第81章 清君側? 清君側榻,也是清君側!
繁昌城外, 細雨初歇,
距離行轅正殿不遠的一處偏僻別院裡,連綿的倒春寒催落了枝頭的枯葉,苔痕斑駁。
殘破的春海棠落了一地。因著前幾日乞活軍的連番衝殺, 此地荒廢了下來。
周遭荒無人煙, 房中卻擺著一張臨時置辦的烏木曲足案。洇著溼氣, 一爐水燒得將熄未熄, 銅壺偶爾發出咕嘟嘟的悶響。
屋外有踩水聲近前, 一名做商賈護院打扮的粗壯漢子,從林道里鑽了出來。
若是有平原津的戍將在此, 定能認出,這漢子皮襖底下露出的皮革束腰,以及靴側綁縛的短匕,乃是北地翼州最精銳的斥候百騎才會有的打扮。
“公子。”
那漢子開門, 一見屋中青年,摘下斗笠,膝帶雨水行禮道:
“卑職叩見公子!卑職奉大將軍高公之命,十萬精甲已自代北拔營,屯陳於太行陘口,公子如何言說?中都何時風起?”
“中都?”
案几後的青年身形修長、披著素白鶴氅,未著冠冕, 挽起半個烏木簪,散發在寬大的白衣袖襟裡,在這幽暗的雨後春景中, 顯得清雋。
“大將軍急了些。”青年低聲道,“請用我名義稟知高公,不可南下。高公如若信我, 撤回三十里,就地結營,做冬修罷弊之態。”
“可是,”斥候抬頭,疑道,“大將軍說如今謝巡病重;謝承的兵馬陷在平原津;繁昌偽朝已破。正是我北軍大好時機,為何按兵不動?”
青年嗤笑一聲。
“我此前從中都來。謝家的事情,沒人比我更清楚。”
“現下重兵壓境,中都謝家三子立刻便會冰釋前嫌,皇太女的西川與中都合流,”
他側過身:“到時唇亡齒寒。雲夢楚公,為了不讓大將軍一家獨大,定會和謝氏握手言和。到時即便謝氏覆滅,北軍折損過半,最後只會落得個兩面受敵、同雲夢二分天下的爛局。”
“那公子的意思是……”
“等。”
青年往憑几上一靠:“等風頭正盛的皇太女殿下,親赴雲夢,去死上一遭。”
“皇太女要去雲夢?”
“雲夢刺客日前在平原津潛行刺殺。此仇已結。”
白衣青年目光垂落,“雲夢與中都雖看似平靜,實則勢同水火。只要太女在雲夢喪命,縱使謝家不主動發難,雲夢楚公必然做賊心虛,不敢與謝氏交接聯盟。”
“屆時,南楚袖手,中都已亂。大將軍再打出‘為國平逆’的旗號,率鐵騎南下,才是席捲天下的必勝之局。”
兵不血刃,借刀殺人。在雲夢暗殺皇太女,還要借這條命,斷絕謝氏與雲夢聯手的可能。
斥候聽得心頭直跳,這一手坐山觀虎的陽謀,端的是毒計。不愧是名滿天下的奇才。
“可是公子,卑職有一事不明。”
“雲夢乃是楚公的腹地,這皇太女既能安撫流民、用兵如神,又怎麼會蠢到自己往死地裡鑽?”
斥候恭謹問道,“如今她手握三城與繁昌基業,更有親兵輔佐。如此金尊玉貴的‘天子’,怎會輕易去冒這等必死之險?”
雨滴順著亭簷,如斷線的珠子般墜落。
白衣青年偏過頭,面對這個問題,臉上忽然展出幾分壓抑怒火與嘲諷的冷笑。
“你太高看皇太女了。”
他說,“骨子裡不過是個莽撞天真的小女孩。繁昌也是她獨自潛來的,單人匹馬就敢硬闖乞活大營,把自己押作人質。”
青年抬起手指,抵著側頰,冷冷道,“她和她的‘中宮皇后’,如今正是情難自已、魚水風流的時候。”
斥候望他一眼,仍然神色不屬。
“既然她做了決定,”他沉吟,“就算知道前面是閻羅殿,也會一步不落地跟著‘皇后’去的。”
那般篤信。簡直好似已將皇太女的呼吸心跳,都量在自己的指間。
斥候退後一步:“公子洞若觀火。您願意在此牽持,這移禍江東之計,卑職自當稟上,請大將軍定奪。”
“去吧。小心行跡。”
“諾!”
高大的漢子再一叩首,將黑色披風裹緊,幽魂般倒退著邁出長亭,轉瞬便消失在細密的春雨中。
空曠的別院裡,唯有銅壺底下還在隱約吞吐暗紅的火信。
房門關上。
屋內安靜。
坐在案後,神態安閒狂傲的白衣青年,在此刻直起背脊。廣袖收卷,一隻掩藏在長帛底下的手,搭上漆案邊緣。
叮鈴。
*
掩在了料峭的春雨裡。盛堯那天早晨,是在一種隱秘且心滿意足的成就感中醒來的。
謝琚已經站起身,晨光細碎地從他肩側灑下,她從溫暖的外袍裡蹭出一顆凌亂的腦袋,抬起頭。
他的容色仍然帶著宿旦的溫和。
對於昨夜最後是如何安歇的,盛堯覺得,自己這回順毛捋得十分之成功。她雖然沒做過幾天正經儲君,這門手藝倒是無師自通,能讓這高傲的麒麟公子溫順地與她當一回枕頭。
“主君的懷柔之術,我已經用得出神入化。”
她身心舒暢地伸個懶腰。
可惜,舒暢的日子過了沒兩天,盛堯就發覺行轅裡的氣氛變得有些古怪。
倒不是外朝有甚麼問題。外朝的大人們依舊以為皇太女每日寅時披甲理政,是個夙興夜寐的鐵血女君,魏敞對她更是敬重有加。
出問題的是內廷。
或者可以說,是自從那一夜她在謝琚的榻上睡到天明之後,這繁昌王宮內院的空氣,就像是被人澆了一層甜膩膩的蜜水。
原本那些個奉了楚公之命,日夜在偏殿廊下吹簫彈琴、猶如開屏孔雀般的十六個俊美樂官,突然之間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別說琴聲,連個衣角都瞧不見。
盛堯起初還以為是盧覽把人都關起來了,結果一問才知道,壓根不是盧覽動的手。
更詭異的是宮人們的眼神。
當盛堯準備傳膳的時候,大吳小吳娘子低著頭,紅著臉進來了;且只要謝琚在屋裡,無論白日黑夜,任何人回稟事務,走到廊下必定頓足,扯著嗓子在十步開外便要開始“大聲請旨”,生怕不小心撞破甚麼不該看的東西。
盛堯找著機會,抓了個守門的小黃門一詐,才終於知道這“請旨”是怎麼來的。
流言在繁昌的內廷很有分寸地發酵。
傳言隱秘,沒有一句流到前朝去質疑殿下的威儀,也不帶半個“沉迷美色”的昏君字眼。那話傳得曖昧又震懾:
平原侯、小謝公子當著所有降臣與侍衛的面,把皇太女殿下從內帳裡“抱”了出來——其實並沒有,但流言就喜歡這麼說。
當然,事實就是就在王宮裡,兩人在側殿之中宿了一夜。
第二天早晨,服侍的小黃門眼瞧著小謝侯髮絲微溼,眉眼間帶了許多纏綿的繾綣,從殿內施施然走出來,吩咐不要吵醒了殿下。
再加上日前,一顆令人遐想連篇的丹丸,就這麼大喇喇地滾到小謝侯眼皮底下,被小謝侯堂而皇之地收入袖中。
這些真真假假的事情推波助瀾了幾回,立時變成宮闈秘聞裡最紮實的一味猛藥。
“小吳長使去正殿耳室時,迎面碰上平原郡侯衣衫單薄地從殿內出來。”
“……謝侯親自在外間的銅漏前坐了兩個時辰,有云夢送來的樂卿,在宮門外,連個稟候的影子都沒捱到,就被謝侯說‘殿下安寢’給擋回去。”
“子夜時分,謝侯叫了兩次溫水進去淨面擦手,咱們如今這燕寢,收被褥的時候,那被子只在一側亂著。”
流言的核心思想就一個:陰陽合德那是天定,平原侯才是正宮。除了謝四公子,誰敢染指或者靠近皇太女半步,大概會遇上不可描述的強橫姿態。
雷霆手腕,內闈專寵。
盛堯聽完,扶一扶額頭。
她脾氣不好的軍師,正拿著“皇后”的做派,借名掃榻,冠冕堂皇地把後廷危險的雜物都當垃圾一樣清出去。
而且最離譜的是:用的是皇太女“專房寵愛他”的號令。
盛堯臉紅一陣白一陣,氣勢洶洶地一腳踹開偏殿的門。
彼時,中都麒麟正坐在案前,手裡拿著一把修竹刀,在細細地刻一方二指見寬的檀木印章。
“外面的流言,是不是你放出去的?”盛堯問,“你說誰天天晚上跟你宿在一處?誰讓你打斷人家骨頭了?”
謝琚連頭都沒抬,指尖將竹刀一轉,吹落印章木屑,臉龐映出暮春和煦的光。
“殿下在說甚麼?臣聽不明白。”
“你還裝?”盛堯覺得不可思議,幾步湊過去,壓低聲音,“現在內廷全說是你椒房專寵,肅清雜人。”
“你最好當心點。”她警告,“小心皇后也當不成。”
青年停下手中的刀,頓默半晌。過了許久,手中印章一翻,在案角輕輕磕過兩回,蘸了硃砂,徑直蓋上面前的空白絹帛。
盛堯抱起胳膊,沒忍住好奇,低頭看時,鮮紅的印砂顯出四個篆字。
“奉太女節”。
“阿搖,”謝琚抬起頭,向她一笑:
“恭請殿下微服,與臣一起出使雲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