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請後宮干政? 不可能,殿下你想都不要……
盛堯一路做賊似的躥出騰龍臺, 迎面撞上一個男聲,有人清清朗朗地問她。
“殿下神色匆匆,莫不是在老王的丹爐裡尋到了甚麼長生不老的仙藥?”
越發顯得她心中有鬼,盛堯趕緊將藥丸塞進袖子。抬眼望去, 頓時有些牙癢癢。
梧山鳳凰正站在臺下殘存的石雕護欄邊, 仰著頭, 神色可疑地望她。
“庾先生怎麼還在這裡?”盛堯覺得遇見他很是蹊蹺, 心有點虛, “繁昌城已破,子湛先生仗義馳援, 金珠寶貨,勞軍糧餉我會如數奉上。先生不日理當北歸,替我向大將軍問好吧。”
逐客令下得明明白白。
“殿下趕我走?”庾澈失望。
“殿下難道真信了坊間那些演義說書的鬼話,以為這天下的兵馬是隨叫隨到, 揮一揮衣袖就能招之即來,丟些金子就能打發得乾乾淨淨的麼?”
庾澈笑道:“人雖然不多,但是敝主公頂著丞相的雷霆之怒,從代北冒死調下來的。眼下這群大肚漢在城外喝風吃土,他們的馬要吃豆子,人要吃肉。”
盛堯皺眉:“我說了,糧餉加倍給……”
“給了糧草就能走?”庾澈仰頭一笑, 悠然自得,“北軍這一動,戰線拉長上百里, 等於向天下宣示翼州對西川的覬覦。此刻澈若走人,不出三日,殿下猜猜, 雲夢侯會做甚麼?謝充的大軍又會不會再捲回來?”
大軍出動,必有所圖。現在庾澈賴在這裡,同時也是懸在西川和中都頭頂的利劍。明明白白地告訴全天下:繁昌,有我翼州一份,誰也別想輕易動。
“在下走不了。”庾澈全不在乎她殺人的眼神,負手點頭,示意前廷的方向,“咱們得到訊息,雲夢公的使節要到了。”
“雲夢公?”盛堯琢磨,一下子居然沒反應過來。是了。幾天前謝丞相剛剛加封了那位地處南邊的雲夢侯為“楚公”,地位更是被抬得奇高。
這剛封完就派使者來了?動作怎麼這麼快?
“不是來賀殿下破城的。”庾澈探身,朝她眨眨眼,“雲夢與繁昌挨著,以前,繁昌王沒少去南邊挖牆腳。”
盛衍重用道門,為方士破除徭役,早年倒不全是被蠱惑,實在是有引誘南邊士庶西入繁昌的考慮,至於後面自己走了歧途,便是另一回事了。
庾澈道:“他用免賦和避役作餌,暗地裡誘逃了雲夢不少水軍逃戶,又拿重金買叛,招得雲夢最精銳的‘射馬卒’來降。雲夢公原本攝於繁昌易守難攻,隱忍不發。如今聽聞繁昌城破,盛衍覆滅……”
青年敲幾敲石欄杆:“人家恐怕拿著這樁陳年爛賬,要殿下‘主持公道’,把那精銳連本帶利地還回去呢。”
也就是趁著她立足不穩,來打秋風的。
“外臣看殿下面生憂色,實在不忍心殿下孤立無援。”
庾澈躬一躬身,表現出‘不用謝我’的高深莫測,
“所以在下必須留在城中。至少讓那雲夢使節知道,殿下背後,除了謝四,還有敝主公的大軍。”
無恥之極,冠冕堂皇。庾子湛這分明是要楔進繁昌做個內應。拿著她的錢糧,吃著她的軍餉,還要在她家裡當監工。
“趕也趕不走,留也留不住。”盛堯會意,“這皇太女做得可真是有意思極了。”庾澈開心地朝她一笑,露出兩個小渦。
盛堯覺得庾子湛這狂傲公子行頭底下,裝的全是見血封喉的黑水。大約坐視不理,就是在看雲夢侯能將她逼到甚麼份上,等她窮途末路時,再以最能攫取利益的方式下場。
被磋磨得脾氣一橫,她小心地把那丹丸滾到袖子最底下。
“行,”少女振作起來,拿出別苑十年受氣包的頑強生機,“你行。”
*
臥榻之側,趴著這麼一隻時刻打算抄你後路、且代表著北方二十萬大軍的祥瑞鳥,換誰也睡不著。
盛堯一路躲著謝琚走,掖著袖子跑回書房,謹謹慎慎地把丹丸收好。
此後又遣魏敞去幾番旁敲側擊,庾澈就是含含糊糊。一不撤軍,二不談條件,整日裡在城裡轉悠,儼然一副來西川遊玩的做派。最後,當盛堯在書房裡轉了第八十個圈之後,一拍案几。
對付不要臉的名士,只能用更刁鑽的世家精銳!
當夜,三匹快馬載著皇太女的密令星夜出城,奔赴平原津。
不到四日。一輛滿是泥漿的雙駕馬車,被數百內衛嚴密護送,在半夜悄悄駛入繁昌城王宮偏門。
風塵僕僕的太傅孫女、內府記室盧覽,被人從車上架了下來。
“殿下。”盧覽頂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生無可戀地趴過她的案几,“我這幾天連喝口水的功夫都在船上,您一封八百里加急,我以為謝充打過來了呢。您最好是有亡國級別的天大要事。”
“確實是天大的事。”
盛堯湊過去,滿臉愁容,親手替她倒盞熱茶:“庾澈不走。”
“他不走?”盧覽立刻支稜起來,正是世家文臣遇到棘手政敵時的興奮,警覺地眯起眼,“他一個北方幕僚,賴在這?帶著軍馬?”
“他要是走了,我還用急成這樣?”盛堯苦惱地搓搓手,“雲夢侯那邊要派人來。”
盧覽灌口茶,臉色一綠,好像喝得又差點要吐了。
“意思就是。”盧嵐懷疑,“不僅要探出庾澈的圖謀,還得在雲夢使節的面前,擺出一副咱們兵強馬壯、謀臣如雨、萬眾歸心的架勢來。”
“阿覽英明!”
“這容易。名不正言不順的事,用‘禮’來砸就成。”盧覽湊過頭,與她出主意,“辦個宴。以皇太女克復西川的名義,大宴群臣。在宴席上摸他的底。”
……
盛堯同意。入夜,盛堯和盧覽在書房裡,對著宴會大堂的案几圖比比劃劃。魏敞作為西川地頭蛇,兼剛剛履新的內史,也在側下站著擦汗。
而旁邊,謝琚是先來的。盛堯進來的時候他已經在這,不曉得甚麼時候就早早佔在她的書房裡。掩著半搭天青色鶴氅,正安閒地靠在隱囊上,手裡轉著一把帶鞘的玉柄竹刀。
盛堯偷偷看他一眼,青年神色淡淡,盛堯侷促,總害怕他發現甚麼了。
“不行。這座次絕對不行。”
繁昌別駕、西川士族的門面、剛剛歸降且火速被塞滿繁重公務的魏敞大人,指著案上帛圖中央。
排個座次而已,怎麼像死了人一樣?盛堯狐疑地伸過腦袋。不看不知道,一看她腦袋裡的弦差點崩斷了。
如果禮制殺人,她可能早就被捅成個篩子。
“大典儀軌即是政局。”魏敞道,“天子筵席以左為尊。楚公爵位已是列侯之極,他的使節若是被安置在右邊下手,戰端立啟。”
盛堯:“懂了。那就讓楚公的使者坐左首第一。”
“也不可。”盧覽臉色兇狠,“庾子湛雖然口口聲聲自稱白衣處士,但又親率幾千騎兵在外護城。大將軍統領北方,實力遠超楚公。若是庾子湛不坐在左首,高昂忌恨,必覺殿下南偏,忘恩負義。”
“那就讓他倆一起坐左首!”盛堯怒了,“一人一張案几,肩並肩!”
“殿下。”魏敞面容沉肅,“自古以來,‘同坐左首’是歃血結盟的體統。他們兩家看不順眼,也就是默許了皇太女要承認他二人雙王並立的格局。這是送他們造反。”
盛堯還不及反應,身側謝琚一聲輕笑,手裡的玉柄刀在指間靈巧地轉圈:”或者說不定這頓飯吃完,北軍和楚軍當場就打起來,倒也省了我們去打他們的功夫。真是一招妙棋。“
盛堯飛速轉身,用最兇惡的眼神盯著他。
好傢伙。
吃個飯,不是,還沒吃就要亡國了。
盛堯小心謹慎地試圖跳出三界外:“既然左右都有問題,那我們在大殿中間立一道屏風呢?”
“屏風隔開楚公的人,另一邊坐大將軍的庾澈,互不干涉。這樣是不是兩全其美?”
“不可能。”盧覽毫不猶豫,把案上幾摞半人高的軸書一推,
“後世大儒會認為殿下公開暗示:皇太女認可割席分疆,自今日起,咱們大家各過各的。這就等於殿下主動把玉璽劈成兩半,一人發半塊。他們都不用打仗,明天就可以各自回去稱帝了。”
嘶。盛堯倒吸一口涼氣,把在遺臭萬年的坑上舉著的腳收了回來。
盛堯試探:“那……把殿內的案几排成圓形?大家圍成一個圈,不分左右首位?”
謝琚:“這真是一個以身殉國的好辦法。”
魏敞痛陳利害:“圍爐胡坐,無尊無卑。殿下要真這麼擺,是”以夷變夏“,禮樂崩壞之極,不用等身後,御史若想求名聲,就算是死在洛水裡,也會留下絕筆痛罵殿下的。”
盛堯:“……”
左邊不行,右邊不行,一塊也不行,隔開也不行。合著這大殿裡除了天花板和地磚,沒他們倆能待的地兒了。
所謂禮也,國家之幹。怎麼商定,就能昭告四方,她的基業究竟更忌憚誰、想討好誰。
盛堯在絕望中肅然起敬。
甚麼叫大儒。在解決問題和製造問題之間,發明了一種叫做“禮制”的玄學。
“吃飯不行,喝風也不行!我就不信這世上沒有一個能讓他倆坐下來好好吃頓飯,又不會挑起天下大亂的擺法嗎?”
“有的,殿下。”謝琚微笑。眼看盛堯急得團團轉。
“良策?”盛堯趕緊伸頭,眼巴巴的。
“簡單。”謝琚笑吟吟地看她一眼,“殿下託病不出,讓魏別駕去代為主持。如此,左右尊卑就算出了問題,那也是臣下安排失當。回頭把魏別駕拖出去砍了以平息眾怒,事情不就解決了?”
魏敞轉過頭,冷著臉,看謝琚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地府裡的惡鬼。
“謝四。嘉德殿上,你記恨在心是不是。”
“何以見得?”青年站起身,悠然在房中踱步,平靜安閒,“我只談國事。丟個別駕,保全皇太女的體面,魏大人此前不還要死要活的麼?如今得償所願,忠臣死節,正是好時候。”
“不行!”盛堯怒拍桌案,“誰也別想動我的人!”謝琚撩起衣襟,徑直在她身邊坐下,仰頭大笑。
好不容易連坑帶騙搞來的西川能臣,還要幫她清點錢糧和乞活軍,怎麼能為了排個座位就拉出去砍了?
盛堯瞪著謝琚,她這麼明顯地躲了他幾天,小謝侯似乎沒能睡甚麼好覺——眼底有些陰翳,此刻才笑得神清氣爽。對於這滿屋子的絕境,謝琚似乎覺得萬分賞心悅目,正用一種看鬥蛐蛐的輕鬆目光,看著盛堯受刑。
她也氣咻咻地坐下,這屋子裡有眉頭緊鎖的魏敞,已經抓住空隙在一旁奮筆疾書的盧覽,還有這悠閒和雅,美得不像話卻心眼黑如濃墨的謝四公子。
一個公爵的使者,一個大將軍的使者。
因為位高權重,所以無論把誰排在“右首下位”,那都非常不妥。
“魏別駕,盧記室。”
盛堯試探,瞟一眼謝琚,忐忑地問道:
“咱們大成的禮法裡,甚麼人的座位,是可以穩穩當當壓在主君左首尊位,無論這人有沒有實權,所有王侯貴族、公卿百官,哪怕是裂土分封的諸侯見了,也挑不出一丁點毛病的?”
魏敞疑道:“除了天子,便是儲君……宴請百官諸侯,居左首第一,可殿下自是監國儲君,凌駕於異姓公侯之上的,唯有同宗的長輩親王。但在場的並沒有皇家宗室啊。”
確實,她的親戚基本上都死全了,盛堯試圖啟發臣僚:
“難道……皇族內廷就不算嗎?”
盧覽露出一個心力交瘁的假笑:“後宮不得干政,皇族內廷例不與朝臣同席,除非是……”
她的聲音忽然小下去,眼睛一點點瞪大,像見鬼一樣轉頭看向旁邊的謝琚。
……
謝琚容色沉沉,想來這天下無雙的策士,不需要別人把話說完,只需起個頭,腦子裡的推演便已到了結局。
盛堯又記起那紅色的丹丸,看一眼離門三尺遠的安全距離,準備隨時能跑的姿勢,不安地扯扯謝琚的衣袖,揉揉臉:
“……忠臣死節,正是好時候。”
謝琚臉上覆著一層可怕的寒霜,猛地從她旁邊站起,一拂衣袖。
他身材頎長,盛堯只得抬起頭,見青年神情冷淡,唇角微揚,眼尾挑過時,衝她冰涼地一聲嗤笑。
盛堯立刻聽懂,小謝侯這意思很明白。做夢。想都不要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