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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臣子失節如失貞 很難讓自己不像個昏君

2026-04-09 作者:縹白

第74章 臣子失節如失貞 很難讓自己不像個昏君

有辦法嗎?謝公子大約是有辦法的, 盛堯本來沒有,見他來了,立馬也就有了。當即大大鬆了口氣:“行,既然你在。”

做皇帝的滋味, 實在奇怪至極——做皇太女也是, 有時候孤寡得很, 雖然場面上有許多人, 卻看不見一張臉, 連一個敢當著她抬頭的都沒有。

有時候卻又熱鬧得過分,眾人把持著前後左右, 人人都想從她手裡掙點東西出來。

盛堯確實太缺人手,繁昌城打下來,麾下用人登時捉襟見肘得可笑。除去庾澈這個不懷好意的,羅羅這個等著與她分食的。總結一下, 就是舉步維艱。窩在一圈人中間,覺得自己像是立馬要被剔骨下鍋。

好在謝琚理政,幾乎可以說是一場殘暴的屠殺。

滿桌城防賬冊,在他筆下宛如烈火烹油般消融。青年單手挽袖,懸腕落筆。盛堯只在旁邊坐了不到半炷香的時辰,就深刻體會到,名滿中都、曾教老太傅咬牙切齒忌憚多年的“麒麟才”, 到底是個甚麼成色。

這案牘堆積如山,從安撫城中士族、清點武庫錢糧、收編方士籙冊,再到就地安置鞬落羅那七千“乞活”流寇的劃撥。換做旁人, 哪怕是長史崔亮在這兒,少說也得焦頭爛額地理上三天。

“你這是……”庾澈忍不住探身過去。

裝瘋六年。六年不用筆,不碰竹簡, 一旦拔出刀來,理政的手段依然凌厲得讓人膽寒。簡直是一日清一縣之積弊,抽絲剝繭,直中要害。

盛堯在旁邊看得又是頭皮發麻,又是長長地出氣,覺得自己方才那種“要被剔骨下鍋”的淒涼感一掃而空。

嘿!她也是有孔明能當案板用的!

不到半個時辰,小山高的案牘被硬生生削平。

謝琚將沾滿硃砂的筆往筆洗裡一投。清水暈開一片殷紅。青年拿過旁邊的白麻巾擦了擦手,微微側頭,卻並不看庾澈和羅羅。

“別的都是瑣事,不值一提。”

謝琚皺眉,將一卷絹帛推到盛堯面前,手指在上面重重叩兩下。

“現在,只有一件事需要殿下乾綱獨斷。”

他看著盛堯,“繁昌別駕魏敞,還有城外的兩萬西川步甲,如何處置?”

這話一出,屋裡的氣氛頓時又是一沉。羅羅摸著下巴上剛長出來的胡茬,沒吭聲。庾澈也坐直身子,看向盛堯。

魏敞。當初在嘉德殿上,言辭鋒利,當著文武百官的面要把她這個皇太女逼入絕境的男人。也是在前一日,帶著繁昌兩萬步甲,浩浩蕩蕩開出城去,準備絞殺乞活的主帥。

兩萬對七千,且一方是正規軍,另一方是流亡軍,本該是犁庭掃xue的碾壓之局。

“那兩萬人……真的全都投降了?”盛堯至今覺得不可思議。

她手裡只有從白馬津帶出來的一千五百越騎,羅羅雖然兇悍,乞活軍滿打滿算也就七千多號人。至於庾澈,為了追求行軍神速以威懾繁昌,他在代北就地徵發,星夜馳援的鮮卑突騎,撐死了四五千人。

一旦得知繁昌已破,“真皇子”伏誅,大王盛衍不知所蹤,最重要的是——再也不會從後方送來一顆粟米。

軍隊的崩潰其實不需要真刀真槍的殺盡兩萬人。

庾澈:“餓了一天,曉得此後有兩路大軍壓境,又被越騎與北軍連番驚擾,沒有糧食,這時候教我與人賣命,我個人是不太願意的。”

“魏敞呢?”盛堯疑惑,“炸營,他有沒有彈壓?”

“他彈壓過,能有甚麼用。”庾澈拿起旁邊茶盞,“魏敞是個剛烈脾氣,在軍中自刎了兩回,都被手底下偏將攔了。”

“攔下來了?”盛堯詫異。

庾澈:“能不攔嗎?兩萬人要活命,投降總得交個誠意吧。沒有主將做籌碼,下面的副將怎麼有底氣來跟殿下談條件?”

盛堯眨巴了兩下眼,雖然她也用這招將自己質押給了羅羅,但此時想起來,心裡也一陣後怕。魏敞對繁昌忠心耿耿,在手底下的兵眼裡,他也早就成了換取太平的一張底牌。

“雖然好吃好喝的供著,人人都給跪著,”盛堯反倒忽然釋懷,笑道,“一旦事敗,便連生死也無法做主。”

皇帝與百姓的區別,也不過就是如此。她其實不太記仇,此時託魏敞的福,想通了這事兒,之前因為被人叩拜畏懼,生怕自己名不副實而累積的不安,一下便如晴空般散開。

她伸手從羅羅手裡搶過那草棍:“不殺他。”

謝琚神色一動,庾澈拍拍手,笑道:“殿下真是穎慧。”

“魏氏,是西川的大族。”盛堯問,“是不是?”

羅羅哼一聲。她就當他認了。

諸人都曉得,繁昌這地方,是西川。水土十分邪性,它實在是固執又孤絕。

昔日大成高皇帝一統天下,打得六合賓服、四海順從,連羌戎都低頭納貢。唯獨打到這水汽氤氳的地兒,當地的世家大族竟然擁兵自立,死戰不降。硬是讓高皇帝啃了一嘴泥,終其一朝都沒能完全收復。

直到百多年前的烈祖皇帝,也就是盛堯先輩時,動用了十萬大軍,以血洗了數座城池的慘痛代價,才堪堪打斷了西川世家的骨頭,逼迫他們向中都朝廷叩首。

然而打斷了骨頭,卻抽不斷連著的筋脈。西川士族自古自成一脈,世代姻親,盤根錯節。盛衍能在西川做他裝神弄鬼的“神仙王”十幾年而無人敢叛,靠的也是不斷與當地士族門閥相互妥協茍合。任由本地士族把持吏治,互不干涉。

而魏敞,恰好就是這西川門閥中,年輕一輩的翹楚。年紀不過三十歲就做了別駕,那是正經的郡守副官。

如果此時把魏敞砍了祭旗,羅羅自然大呼痛快。

盛堯又說:“那日在嘉德殿,謝相都要禮遇他三分。他在西川士族眼裡,就是他們的顏面和領袖。”

她心裡仔細一尋摸,對這兩位天下頂頂聰明的聰明人道:“我殺了盛衍立的‘假太子’,可以說那是逆賊。但我要是今天在治所裡砍了魏敞的腦袋……”

少女兩手一攤,“明日全西川計程車紳就能借著‘中都亂政、屠戮忠良’的藉口,舉旗造反。”

難得見到這倆祥瑞神獸一齊點頭。

就算有越騎和鮮卑騎兵,你也不能把全西川數十萬人都給殺了。更何況高昂和謝充都等在後頭,隨時準備下口。

“殿下要是不方便,”羅羅舔了舔後槽牙,“那就交給我。他想滅咱們乞活,咱們有一百種辦法讓這世家公子受個好死,保證外面人看不出刀口哩,算是殿下在城裡‘平叛病故’,西川的人也說不出甚麼來。”

“方便,”盛堯惆悵地,拍一拍自己個的臉,“我來與他滅……勸。”

這事兒可沒法假手於人了。

“勸?”羅羅面露懷疑,“殿下打算怎麼勸?”

“我有下下下三策。”盛堯點頭沉思,向謝琚使個眼色。“我嚇死他。”

“讓魏別駕進來。”她出門朝守衛揮揮手,揚聲喊道,想了一想,又叮囑,“繩子解了,讓他站著進來。”

不多時,堂外一頓鎖甲嘩啦,顯然是一直綁到了門口,腳步聲邁進書房。

魏敞走得十分艱難。這位幾日前還執掌數萬雄兵的別駕大人,此時的髮髻被泥水黏作一團。外罩的將服已經不見,只有汙濁不堪的底衣掛在身上。手腕被麻繩勒出紫青,但仍然站得很是端正。

盛堯大為頭疼,這就一截要在火坑裡生生折斷,也不肯彎曲半寸的硬木頭。

魏敞當門進來,正看見抱著雙臂滿臉陰鷙的綠眼羅羅,眼底頓時暴湧出恨意,接著又劃過坐在案旁氣定神閒的庾澈,和靠在盛堯旁邊的謝琚。

待最終對上這面熟的少女時,他閉了閉眼睛:

“好。謝丞相真布了一盤天大的好棋。連大將軍的幕僚和乞活這種賊流,都能被驅趕過來做了殺西川的犬!中都這一局,我輸得心服口服。”

魏敞抬起下巴:“魏某敗軍之將,既受生擒,不敢求活。只要太女殿下別教此賊辱我,”他憤然一指羅羅,“立刻引項一刀,黃泉路遠,謝太女賜。”

謝琚低下頭料理衣襟:“賜?求死這事,自己往牆上磕就是了,莫不是別駕覺得殿下拔劍,比抱著你的校尉好看些?”

“謝四!”魏敞一震,額前青筋突爆,差點要直接暴起,立刻被兩側按肩阻攔。

“放開他。”盛堯尷尬,“甚麼好看不好看的。”謝琚滿不在乎地倚在她桌案旁邊,惋惜似地一揮手。

她揮退侍衛,自己向前踱了兩步,打量著這硬挺挺的人,卻並沒覺得生氣,只是心裡很古怪,“別駕大人,我就這麼個不體面的小女孩,甚麼天大的局我是不知道的,只一回生二回熟。”

“但天底下最容易的就是死。”盛堯循循善誘,“最難的當然是怎麼活下去,還把爛攤子……給收拾了。”

當然,太廟裡被揭穿都沒死,還接過男皇后這個天大的爛攤子,她有經驗!

魏敞卻冷著臉,油鹽不進:“魏某食大王之祿,未能保全藩國,唯死而已。殿下若要折辱,大可免開尊口。”

盛堯與庾澈丟個眼色。

“盛衍年輕的時候,是個明主。這是句公道話。”白衣青年笑道,伸出兩根手指:

“二十年前,西南百越犯境,繁昌王親率三千甲士夜渡瀘水,陣斬夷王;十年前,在這繁昌地界勸課農桑,疏通河道,硬是把一塊邊陲險地打造成了沃土。那時候盛衍,精明強幹,馬踏山川,你們西川士紳服他,替他賣命,理所應當。”

“可現在呢?”盛堯嗅嗅隱約還能聞到石脂與硫磺味的空氣,“你看看他現在是個甚麼鬼樣子?仗不敢打,政不去理。數十萬西川百姓的生殺大權,交到幾個煉鉛汞的方士手裡。”

嘖嘖嘖。盛堯搖頭:“別駕替他殉了,死後怕不也是遭人指指點點。”

謝琚冷笑。

魏敞面色寒峻地看著她,一語不發。

盛堯努力與他和善地扯淡,“至於別駕死了,西川士族群龍無首。不用等高昂的鐵騎來,”庾澈全似沒有聽見。

少女用下巴點點旁邊冷眼旁觀的綠眼羅羅,對著手指,“羅……鞬落羅魁帥的乞活軍,城裡許多高門大戶,我是個小女孩兒,管束不及。他怎麼搶,不用我教吧?”

羅羅極為配合地露出白牙,咧嘴一笑。

魏敞額頭的青筋突突直跳。

“魏別駕深知大義。”

謝琚將手臂倚在案上,笑吟吟地道,“別駕率兩萬大軍‘佯裝’出城,其實是故意為皇太女調開繁昌內防,留出空當。這等引王師入城、剿滅叛王、手刃偽儲的擎天保土之功,天下人若是知道,誰不讚一聲魏先生忠肝義膽?”

盛堯重重一點頭。就是你。

“你……你……”

魏敞大約沒有見過如此恬不知恥的君臣二人,當下呆如木雞。這是人能說出來的話?!帶兵出去剿匪,被人偷了後路,怎麼到了你嘴裡,成了跟你裡應外合了?

嘖嘖嘖。盛堯再搖頭:“身後事真多啊。”

謝琚頜首,續道,“名聲也不好。”

盛堯看著魏敞那寸寸崩塌的表情,

差不多了,收網。她一拍案几,用手一指:

“別駕以為如何?”

眼見魏敞被她氣得面色慘白,盛堯很有代入感地替他想了一想,結果腳趾都窩成一團。

大世大爭,能保家全族者,方為天下之主。

魏敞低頭,目光哀慟地盯著地下。她眼見有胸膛起伏,卻也不曉得他在權衡些甚麼,過了許久,眾人交換一番眼神,盛堯按捺不住了,正想要多勸兩句。

“……臣……”她面前一空,這西川名士叩伏於地。

泥水沾染了面容,盛堯卻聽他沉靜地說,

“敗軍之將……罪臣魏敞……願降。願為殿下……效犬馬之勞。刀山火海,萬死不辭。”

少女霍地站起身,揚起頭,平穩得要命,不動如山。

但幾乎能看見那觸手可及的軍馬錢糧,她扶著桌案深呼吸幾下,繃著臉,稍微一抬手。

“魏別駕,快快請起。”

她儘量讓聲音顯得深沉而充滿帝王氣,端著身段伸手將魏敞扶起來。是扶,不能虛扶。

“百廢待興。繁昌民心安撫,就全交託於魏卿。羅羅這邊的駐地編造,你也儘快擬個條陳給我。”

招降,收編,徵發道觀!盛堯立馬爬杆子直上,一接手就派活。古人云,忠臣不事二君,貞女不更二夫。臣子失節猶如婦人失貞,但盛堯尋思自己反正就是個女的,當然不是很在意他失不失貞!

因此魏敞還沒來得及感傷一下自己失節的悲哀,就被繁重的軍務砸了一臉。

但聽到保全部下,魏敞好似倒鬆了口氣,躬身應諾:“臣遵旨。城中殘存亂局,臣日內必當蕩平。”

盛堯眼含熱淚地看著她的新臣僚離去。

這就是能臣!而且和阿覽不一樣,作為被老繁昌王磋磨的臣子,壓根就不指望能給主君講明白細節。自然也不用她這個主君捱罵,說出要求他自己就能把事兒全給幹了!

謝琚正倚在她旁邊的憑几上,她高興得伸手抓著謝琚,搖了又搖,搞得他旁邊墨汁潑濺得到處都是,盛堯順手往臉上一抹,青年皺眉。

不是,總而言之,暴富了啊!!

……

接下來的幾天,謝充那裡恐怕已經得了繁昌生變的訊息,報說停了行軍,大約在忙忙碌碌地打探底細。而盛堯——在這軍馬縫裡——過起了舒心的好日子。

這真可以說得上是她在別苑裡練就的絕技,畢竟和別人不一樣,她是個女孩兒,對於天下皇權這一塊,可以說做的是無本生意。因此信用任人方面,包袱天生就比別人輕快些。

想一想有人曾經指著自己的鼻子罵自己個兒,還一頭撞死在自己腳下,就覺得甚麼都能原諒了!

她將給任何願意獻降的軍馬報以慈愛的微笑。

西川士族望風歸附。盛堯做夢也沒想到,老天,這事兒居然是有好處的。一部分人認為女君統事,手段應當懷柔,當盛堯表現出願意寬宏大量的情況時,直接就降了。

而另一部分,盛堯自己曉得,多少是心懷不軌。琢磨女主不能成事,那我們先暫且屈膝,尋個機會,奪了她的基業,豈不是好?

她也裝作不曉得,反正現下她是一隻活蹦亂跳的皇太女,只要眼下有錢有糧,那可以說是來者不拒。

只得說魏敞不愧是個做實事的諍臣,而且諳熟西川,或者說是抱恨已久,她臉上顯出不明白。

總之幾天的功夫,就將內廷的亂象清掃一空,安撫士紳、梳理錢糧,連帶著將一干方士人等,該遣散的遣散,該徵發的徵發,王宮最清幽的一處臨水小築騰出來,專門供殿下燕居。

魏敞與她拜請的燕居,指的是她得時不時放下些事務。身為主君,有的事盛堯當去處理,有的事,她卻不好出面:牽涉到暗地裡的交易,得放手容別人揹著她點兒。

盛堯幾乎不用尋摸這地方哪裡適合居住,就在一處僻靜向陽的院落裡找到了謝琚。

小謝侯今日沒出門。換了一身柔軟的霜白色閒居常服,散著頭髮,下梢使一根絲帶攏了,擇了最寬大的一張坐榻。

中都麒麟只要不提刀殺人,那絕對是這世上最養眼、最會享受的一尊活神仙。

盛堯找到他的時候,他正秉著一把精巧的銀刀,手裡抵著一顆汁水豐沛的早枇杷。刀鋒輕轉,薄薄的絨皮便褪了下來,露出裡頭瑩潤澄黃的果肉。

叮鈴。青珊瑚的耳墜子在陽光下晃啊晃的。

他似乎知道盛堯來了,手腕輕動,果肉盛在一隻白瓷小碟裡,向外一推。

“吃。”

盛堯坐下,乖乖拈起一顆放進嘴裡,甘甜微酸的汁水瞬間盈滿口腔。

午後的陽光照上新紗的支摘窗,籠統奢侈地滿鋪庭院。野殿廊下燃起瑞腦香,她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骨頭咔吧一響。

空氣裡塵埃和飛絮浮動。連日來的帝王儀態暫且卸下,少女如釋重負地將自己縮排坐榻軟衿裡。

青年安閒地用白巾擦拭指尖,微垂的側臉靜謐如畫,渾身上下挑不出半點瑕疵,唯獨……此前名聲上實在有些慘不忍睹。

盛堯託著腮幫子,在旁邊看他。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臉頰有些發燙,心裡漫上幾分莫名的不好意思。

聰明、幾乎算得上可怕的天下奇才,翻手奪了越騎兵權,覆手算取三座堅城,此刻卻在這兒安安靜靜地給她剝枇杷。

“那個……”她把咬得亂七八糟的枇杷放下,臉頰被太陽曬得有些紅,“謝琚,我仔細想過。”

青年聞聲偏過頭。眸子裡漾著些午後的微波:“嗯?”

“你這般聰明,甚麼都懂,算無遺策的……”少女有些扭捏,臉更一點點紅起來,“我卻從一開始,就天天一口一個‘鯽魚、鯽魚’地叫你。實在是不太像話。”

謝四公子銀刀一頓。銅鈴細微的碰撞。

“我覺得……唔……”盛堯大著膽子,亮晶晶的眼睛湊近,“你這麼厲害,不該叫這麼俗氣的名字。”

那時候她是真以為他腦子有問題!哪怕他說出再多驚世駭俗的話,她也只當是老天可憐他,讓他在瘋癲之中保留了幾分奇才。誰能想到,這水底下潛藏的不是一條草魚呢?

她小心翼翼地改口,“我以後端端正正地,喚你的表字。叫你‘季玉’,行不行?”

季玉。君子溫潤如玉。多襯他。

“端端正正?”青年的語調辨不出喜怒,手指扣緊刀柄,淡淡道,“隨便殿下。”

“季玉。”她磕磕巴巴。

“唔。”謝琚不生氣,也不反對。

盛堯心裡頓時輕鬆了一大截。兩人安靜地坐了一會兒。看著陽光從屋簷的瓦當上漸漸傾斜,把兩人的影子拉長。春日桃花又落了不少。

盛堯望著這高高的圍牆,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她把臉枕在雙臂上,“以前在別苑的時候,我每日都在數著自己哪天會被一杯毒酒鴆死,或者被謝丞相拖出去以假充真的罪名砍了。可現在……”

少女將伸手在空中虛虛一抓,好像抓住了遠在平原津的越騎,抓住了城外的乞活軍,抓住了正在為她梳理錢糧的魏敞和盧覽。

“我現在有了自己的兵,自己的城,還有願意幫我的人。他們不是因為我是個假太子才跪我,是因為我帶他們打勝了仗。”

盛堯偏過頭看他,輕聲說,“……真像做夢一樣啊。”

“季玉。”她順口就叫了出來,這次叫得十分自然,“你說,我是不是……真的能暢想當個主君了?”

謝琚看著她那因為幻想而興奮得微微泛紅的臉頰。唇角略微揚起。

這是他一手護下來、教出來的皇女,正學著去睥睨天下。他當然應該為她感到高興。

直到。

盛堯從憧憬裡回過神,咬了咬牙,轉頭直直地盯向他。

那日在繁昌城的荒殿外,他切切地與她叮囑:“殿下可以要任何人。只要他不是謝家的。”

他們謝家,終究是要吞了盛家天下的。

一個真正的帝王,無論如何,都不能任由自己的龍榻邊睡著權臣家隨時能反噬的兒子。

哪怕盛堯根本捨不得。

她是想把這隻最鋒利的箭留下來的,但“男皇后”的名聲既折辱了他,又是對政治聯姻這種把戲最刺耳的諷刺。他不屑要,她也不能真厚著臉皮繼續這麼侮辱人。

更重要的是,等她做了皇帝,她得正經八百地論功行賞,給身邊這些人一個真正配得上他們才華的出路。

盛堯心又提起來,“如果……”她抿了抿唇,試著大度,“我是說等以後。等我真的當了皇帝。”

“那些亂七八糟的舊賬、那勞什子‘中宮’的荒唐名頭,我們就不提了。”

她鄭重其事地承諾,“到時候,憑你的本事,你要文,這朝中尚書令也是當得的;你要武,三軍統帥、大司馬,我也一樣能給你。”

“你告訴我,”她滿懷希冀地問,“你想做甚麼官職?”

陽光忽然在水波里暗了下去。

叮。

微小,壓抑的一聲鳴叫,似乎是指節磕在銀刀柄上的聲音。

那絲因為這一點春日憊懶而生出的眷戀餘韻,瞬間蕩然無存。

做甚麼官職?

大司馬?尚書令?是,她要飛起來了。等她成了真正的天下之主,謝氏這棵壓在她頭上多年的大樹,就一定會成為她的眼中釘。她是盛家人,他是謝家人。無論兩人現在如何同舟共濟,一旦天命底定,身份就是一道無法跨越的死塹。

這是她給他的籌碼,是她作為一個“帝王”,給手下一名出色“重臣”的賞賜與出路。

多好啊,光明正大。清清白白。這不正是謝四公子為了保命,本就夢寐以求、脫去“皇后”身份的絕佳機會嗎?她給了他最大的體面,解開了他這輩子受過最噁心的枷鎖。

他應該高興才是。

可是一把業火,卻突兀而尖銳地在心底燃燒起來。炙烤著五臟六腑,讓他甚至有一瞬間產生了一種想要將眼前這個沒心沒肺的少女直接鎖進水榭的暴戾衝動。

她多少學會點帝王之術的。懂得用名位、用權力去丈量兩個人之間的關係。她要把他像那些滿朝的紫袍公卿一樣,體體面面地放在那朝堂的位置上。

在他曾經為了不想去沾染而裝瘋賣傻了六年的泥沼裡。

謝家子。他做權臣,就會隨時因為他爹,他二哥,三哥那些篡逆的事情,因為他本身的才幹而被她的御史大夫所防備,日後也會面對如同對謝巡一般的血雨腥風。

他若俯首稱臣,這驕傲了一生的麒麟便要生生世世看著這天下最沉重的鎖鏈套在自己脖子上,直到哪天成為政治平衡裡的犧牲品。

更悲哀的是。這隻兔子居然天真地以為,只要她當了皇帝,“給他一個好官做”,他們就能在這樣的波瀾裡天下太平。

謝琚沒有回答。

他偏過頭。唇幾乎被抿成一條直線。顯得非常非常的不愉快。

久久的沉默,奇特的氛圍鋪滿了整間野殿。

“……生氣了?”

盛堯敏銳地察覺到了風向不對,剛才還是春風和煦,轉眼就彷彿倒春寒掛了冰霜。

“我說錯甚麼了嗎?”她緊張地往前傾了傾身。難道她給的位置不夠高?

一時間,謝四公子心底五味雜陳。是該為她的覺悟感到欣慰,還是該為自己在這個名分的鴻溝面前生出的一絲怨毒而感到可笑?

“阿搖。”

青年最終甚麼都沒辯駁。

他將銀刀放下,腕間的鈴鐺無力地垂掛,悶悶的,發不出聲音。

“那些事,等你真當上再說吧。”

青年將臉撇向背光的一側,聲音寡淡,

“我很累了。這世上所有的官服,穿著都很重,會壓斷骨頭。”

“……我甚麼都不想當。”

*

盛堯在廊下站了很久,最終沒有回頭去勸謝琚。

他說所有的官服穿在他身上都會壓斷骨頭,那就不穿。她是主君,若連讓心腹之人依從本性活著的本事都沒有,算甚麼坐有天下?

盛堯收攏心神,使勁抹了一把臉。她向來不是傷春悲秋的性子,既然他不稀罕,那她就只能努力把這天下的水攪得清一點、寬一點,讓他能自在地遊。

謝琚也沒甚麼反應,可盛堯就是知道,他生氣了。

氣得還挺狠。

就憑他透出來的疏離感,恰似一層堅冰,橫亙在兩人中間。每次盛堯想湊過去跟他說點事,他便只是垂著眼,似笑非笑地應上一句“殿下聖明”,亦或是“臣下愚鈍,不敢妄言”。

一句一個“臣下”,活生生把盛堯話全給堵回肚子裡。

“不當就不當嘛……”

為了排遣這股子莫名其妙的煩躁,也是為了時刻警醒自己不要被這短暫的勝利衝昏了頭腦,盛堯近來養出了個有些自虐的新習慣。

她時不時會屏退左右,獨自一人,去一趟那座已經被廢棄的“騰龍臺”丹房。

繁昌的昇仙樓被大火燒去了一半,剩下燻得漆黑的騰龍臺,平日裡已經被羽林衛嚴密地封鎖了起來。但盛堯有鑰匙。

她沒帶任何人,獨自推開沉重的大門。

內殿裡曾經讓西川方士們如痴如醉的氤氳仙氣早就散光了。巨大的青銅九宮鼎冷冰冰地立在陰影裡,空氣中還殘留著令人作嘔的硫磺與石脂味道。

只因天天與謝琚窩在一起,實在是太過於“佞幸”,呆在小謝公子旁邊,你很難讓自己不像個昏君。

盛堯站在這幽暗的丹房中央。那自稱是她“親哥哥”的少年,就死在那個角落。

雖然繁昌城已經易幟,雖然她現在手握重兵、大權在握,連歸降的魏敞都在替她賣命。可越是春風得意,盛堯心裡就越不踏實。

權力的滋味太好了。好到像一陣迷魂風,能輕易地把人骨頭吹酥,吹出不知天高地厚的幻覺。

她偶爾就會來這裡站上一會兒。

此處死了一個“盛堯”,還活著一個“盛堯”。

用這滿地狼藉和那個因貪婪而死的亡魂,來兜頭澆自己一盆冷水。提醒自己,不管外頭多少人跪著高呼“殿下千歲”,她盛堯這顆腦袋,只要稍微行差踏錯半步,立刻就能骨碌碌地滾進這吃人的鼎爐底下。

“你看,”少女在幽暗中低低地撥出一口氣,對自己低聲說,“不過是拿命搏出來的空隙。哪怕你穿著袞冕,一旦看不清局勢,耽於妄想,立時就要死了。”

不要貪戀這虛假的錦繡。不要因為別人跪在地上俯首,就真的以為自己是無所不能的神仙。不要忘了自己的來路,更不要忘了,如果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躺在這個黑血潭裡的,就會是她這個“盛堯”。

嘆了口氣,少女垂下眼眸,她轉過身,打算離開。主君不能消失太久,魏敞還有一堆軍屯的冊藉等著她去硃批。

然而腳下不知踢到了甚麼,咔噠一聲。

是一個在當日混戰中被踢翻到青銅鼎底下的多寶小紫檀匣子。木頭已經摔裂了。

滴溜溜。

一粒指甲蓋大小的東西,順著傾斜的丹汞槽,咕嚕嚕地滾了出來,不偏不倚,正好停在盛堯的鹿皮皂靴腳尖頭裡。

盛堯俯下身。

那是枚龍眼大小,通體赤紅,抹著可疑的金粉色澤的丹藥。

隔著幾步遠,她曾經在側殿外聞到過,濃郁又靡豔甜膩的異香,彷彿生了勾子一樣,切切地往人鼻腔裡鑽。

盛堯的臉驀地熱起來。

這東西是甚麼,她現下當然知道了。繁昌王盛衍為了白日飛昇、夜御數女而專門蒐羅來的那些腌臢玩意兒。用方士的話說,叫甚麼“抽坎填離”、“龍虎交泰”的靈藥。

只不過這顆看成色,恐怕是被人獻給盛衍的“上品”。

盛堯嫌惡地皺眉,抬起腳就要把這髒東西碾碎。

可腳懸在半空,心裡卻鬼使神差地,突然閃過那日謝琚倚在門廊邊,看著這滿院子烏煙瘴氣,譏誚與鄙薄的神情。

就像他說的,“五十多歲,才要煉丹藥。二十多歲,就不用。”

“咕咚。”

空曠的丹房裡,盛堯聽見自己十分明顯地嚥了一下口水。

腦海中宛如走馬燈一般,憶起許多事。荒原冰冷刺骨的寒夜,青年只穿了一件單薄的中衣,額頭冷汗涔涔,將中衣都浸得半透,緊緊繃在脊背。

和在亂七八糟的紅綃帳外,他通紅著眼尾,幾乎是惱羞成怒地低喝“我讓你別看”。

還想起在黎陽渡口破敗的醫帳裡,熾熱堅實的身軀將她翻身壓在軟墊上,氣息紊亂,齒唇交纏時他失控的心跳。

他確實是不用藥的。不僅不用藥,稍微靠近一點,都能燙得要把人燒出個窟窿來。

盛堯覺得有些呼吸不暢,奇異的異香像是突然具有了實質的溫度。

昨天在院子裡,當她端端正正許諾,等登基後要給他大司馬、尚書令的最高顯位時,他是甚麼回答?

他冷漠地轉開頭說:“我很累了,這世上所有的官服,穿著都很重……我甚麼都不想當。”

憑甚麼啊!

憑甚麼我在這裡步步為營,你把我推上這個位置,就還非得是我想要把你留下來?!

我是主君!

盛堯細細一琢磨,史書上的那些昏君是怎麼做的?如果是高高在上的帝王,看上了甚麼漂亮又桀驁不馴的美男子,不想讓他做尚書令,也不想讓他做大司馬……是不是就可以隨便弄個籠子,或者……

少女的視線,如同被火燙到一般,又一盯腳邊赤紅色的丹藥。

……天哪!!!

盛堯雙手捂住臉,感覺從脖子根到天靈蓋,呼的一下,猶如被投入了丹爐的石脂一般,燃起熊熊大火。

我在想甚麼?我是一個女孩子!我是一個要當明君的人!我怎麼能對我的孔明……生出這種簡直比繁昌王還要禽獸不如、令人髮指的腌臢心思!

頭頂彷彿都要冒出白煙,她慌亂地伸出腳,就想把罪證似的丹藥踢進鼎底的灰燼裡去。這麼抬腳,拌的她一下站立不穩,居然就哎唷疼得蹲在地下。

“殿下?殿下怎麼了?”

殿門外,鄭小丸呼喚,“謝四公子正找您呢!”

“別進來!”

盛堯嚇得急忙仰頭,噹的一響,又磕到銅鼎,顧不得疼,趕快拔高嗓音,不免非常心虛打顫,“我就出來!馬上就出來!”

就聽鄭小丸應道:“殿下,您聲音聽著怎麼怪怪的?是被燻著了嗎?”

“沒有!我很好!”盛堯手忙腳亂地爬起,打算整理衣襬趕緊出去。

目光再次瞥見地磚上那粒孤零零的丹藥。

只要踩一腳就行,踩碎了,就當這種昏君的想法從腦子裡隨著煙散掉。

“色令智昏……色令智昏……”

盛堯在心裡痛罵自己,簡直恨不得抽自己兩巴掌。盧覽要是知道,能冷嘲熱諷她三天三夜。

這太下作了,這太不知廉恥了!

少女站定一瞬。

“我也不是……不是要幹甚麼……”她在心裡語無倫次地對自己解釋,“就是沒見過。拿回去給常公和阿覽看看。”

門外風響。

皇太女提起衣服下襬,迅速彎下腰,兩根手指飛快一捏,將地上赤紅的丹藥攏進手心。

藥丸觸感溫潤,攥在發汗的手裡。一路急慌慌地奮力奔跑,燙得她心頭亂跳。

作者有話說:誰說臣子不是妻子呢,不能隨便再事君的。是吧黃宗羲先生,錢謙益先生

引用參考:

《史記田單列傳》:忠臣不事二君,貞女不更二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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