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天兵 風儀修養絕非常人能及
盛堯哭啊哭啊, 過了許多時候,提著的心氣一鬆,疲憊和痛感才湧上來。
謝琚沒走,要麼是盛堯抓著沒放他走, 她分不清, 就這麼偷著哭哭啼啼地睡了一覺。迷糊中又做夢夢見關在別苑的日子, 伸手就要往胸前抓, 待到驚醒的時候, 才記起自己個現下不曾穿著裹布。
要麼說人在極度悲傷和恐懼之後,一旦得知還有轉機, 精神上的反彈往往比崩盤來得還快。
盛堯就是那個彈得最猛的。
醒來之後發現謝琚不在旁邊,她起來裹了件厚實幹淨的大氅,急急慌慌地就往臨時安置傷員的側殿跑。
一陣風似的捲進門。
“殿、殿下駕到。”
門口正在絞帕子的兩個道童一看清來人,嚇得破了音, 雙膝一軟,直接跪趴在地。
這通傳簡直就是甚麼要命的軍令。老吳、大吳娘子,連帶著屋裡伺候的醫正、兵卒,齊刷刷轉過頭。還沒等她反應過來,屋裡跪了一片。
鴉雀無聲。所有人連頭都不敢抬。盛堯衝得太猛,一隻腳還跨在門檻中央,整個人頓著。
這也難怪。外頭關於她的傳言早就滿天飛了——單騎奪門, 帶兵踏破繁昌王府,此後騰龍臺裡頭還躺著個剛被捅個對穿的“大成皇子”。
在這幫人眼裡,此刻的皇太女簡直就是從天上下來的, 那是真正的雷霆天兵,大約比當年的大司馬謝巡還要兇悍。
“殿……殿下萬歲!千歲!”老吳嚇得牙齒都在打架。
“……”
盛堯抬在半空的腳,默默地縮回來。
深刻體會到孤家寡人的意思。想去安撫一下劫後餘生的小姑娘, 結果給人嚇著了。
“都起來。”盛堯尷尬地把背在身後的手往衣服上蹭幾通,板起威嚴,“呃……那個……”
全身上下所有的血液又都往臉上湧,皇太女的殼子瞬間又不合身了,她尷尬得腳趾都在鞋履裡蜷縮起來。
“都起來,都起來!別跪著了!”她虛扶一把,“有傷治傷,沒傷的……嗯,沒傷的去喝點熱湯。”
說罷,她其實沒好意思去受老吳那一拜,灰溜溜地逃出了側殿。
一出門,就撞見了正倚在紅漆廊柱上看戲的羅羅。
他倒是沒跪。乞活軍的魁帥頭目已經簡單包紮了眼角的箭傷,臉上擦得七七八八,身上的皮甲雖然破爛,卻十分悍捷。
此刻他正拿一根草棍剔牙,碧綠的眼珠子溜溜地在盛堯身上轉。
“嚇著人家了,太女殿下。”他咧嘴一笑,很促狹,“殿下威風得很吶!”
盛堯嘆著氣靠在另一根柱子上。她明白謝琚說的同袍的意思了,經歷過你死我活的並肩作戰,確實很難不對這個差點砍了自己的土匪頭子生出幾分友誼。
也大約全託這場夜襲與鏖戰,盛堯這才真正知曉了這人的底細。
這人本不是漢人。原名叫鞬落羅,是秦隴一帶內附的氐人部族後裔。西川多方士與亂軍,流民活不下去才上山做了“乞活”。鞬落羅年紀輕輕就能帶著氐人部曲收攏這幫亡命徒,那真是有賭徒般毒辣眼光的。
“行了,別抱怨。若不是你們乞活攻城,這回都得交代在裡頭。”
羅羅輕笑一聲,將草棍一吐。
“我沒指望殿下感激。不過是一筆交易。”
他抱起雙臂,看著繁昌王宮冉冉升起的黑煙。貓眼石眸子裡掠過一點陰狠。
“前朝把我們氐人和羌人趕進大山,盛衍為了清靜無為,西川的水路和良田全都封給修道的,咱們胡人和外來的流民都被趕進箬陵山的裹角地。”
盛堯忐忑:“你們真吃過……嗯……”
羅羅道,“現下還沒有,”對她露齒而笑,“如果殿下願意,可以吃了殿下。”
盛堯嚇得趕緊擺手:“不了不了。”
羅羅笑道,“咱們不管當皇帝的是真哥哥還是假妹妹,咱們只要吃飽飯哩。殿下這買賣要是成了,別忘了許咱們的那幾千畝水田。”
好說,盛堯點點頭:“一言為定。”
“還有,”羅羅面色暗沉,“找到盛衍,讓他給繁昌城裡造的孽償命。”
這就更好說了。
門廊的陰影裡頭,謝琚心裡想。
麒麟公子隱在迴廊側近,聽見鞬落羅的話,十分平靜。
甚麼氐人,甚麼羌人,或者是乞活。
對謝家這類掌控天下的門閥來說,天底下的流民只分為兩種:“可用的死士”和“當做柴火燒的棄子”。血統?名分?這些全都不在謝四公子的考量之內。
他目光掃過盛堯,看著她發紅的眼睛。
其實謝琚有些搞不懂她。
就在騰龍臺裡,她殺那個不知道是真還是假的哥哥時,滿臉天塌了的悲傷。
很真實,很痛苦,哭得連他都感到心口隱隱悶痛。
但是……為甚麼呢?
為甚麼要傷心?那是她皇權的敵人。如果不殺他,那個“哥哥”必然會為了皇位殺了她。在這個以宗廟天下為賭注的棋盤上,親生手足算得了甚麼?
如果能找個機會幹掉謝充或是謝綽,謝四公子絕對連眼睛都不帶眨一下,指不定還要開兩罈好酒痛飲一番。
傷心?不存在的。
他不理解阿搖的眼淚。主君有感情,在亂世裡是致命的毒藥。但奇妙的是,當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撲到他懷裡時,他也不忍心把她推開。
謝琚冷漠地得出一個結論:還是太軟弱。因此在心底寬宏大量地給自己的主君找好理由,並罕見地生出些類似於“安撫小動物”的詭異期待。
帶著這點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愉悅,青年默默站在盛堯身後,並不插手。他倒要看看,剛哭完的兔子,要怎麼應付這個綠眼睛的兵痞。
這就是她目前最大的問題了。不管傷不傷心,非常現實且致命,如同一座大山般壓在皇太女的頭頂。
——誰來管這座剛剛打下來的城?
雖然張楙的越騎精銳已經接管繁昌城的防務,流寇乞活軍也被羅羅約束在城外。武將的活兒有人幹了,但是文官呢?
要安撫西川百姓,要清點繁昌王府,擬定封賞的佈告,還得安頓這滿城人心惶惶的官吏。
盛堯只有一個盧覽。
而這個被她當牛馬使的圓臉姑娘,此刻正遠在千里之外的平原津,兢兢業業地跟田家的舊勢力算賬對賬。
這怎麼處理?
“這個事吧,安置撫卹、劃定軍屯,我曉得。”盛堯乾咳兩聲,“等我擬好條陳……”
也就是拖。等她能抓個人來替她寫為止。
盛堯匆匆往前走,又吩咐從屋裡聽見通傳出來的親衛:“你們都別跟著。”
她辭了這邊,趕緊返回繁昌王府內新闢出的暫時寢殿。關門,轉身。
屋子裡點著安息香,竟然還算清雅。
可她一轉身,腳頓時卡在地上。
寬闊的大案後面,正坐著一個白衣廣袖的青年。
左邊,一卷竹簡展開,青年正揮毫潑墨。
右邊,羅羅顯然比她熟悉繁昌,而且很在意安置事務,早從小路繞了進來,一條腿踩在憑几上,正湊在一旁看人家寫字。
盛堯扶一扶額。
庾澈!
這廝帶著北軍來馳援,接管了繁昌的西門。如今不僅沒走,還跟大爺似的鳩佔鵲巢,在她暫時的書房裡揮斥方遒。
“殿下回來了?”庾子湛頰邊小渦一展,連頭都沒抬,筆下走龍蛇,“這繁昌真是亂得一塌糊塗,澈正替殿下擬些安置乞活和收編道士的眉目。”
庾子湛此番來到繁昌,高舉旗幟,但其實帶的人馬不多——畢竟臨時急令徵發鮮卑,也不過數千騎。大將軍的真正重兵還在北邊。
但庾子湛顯然不打算只領匹配幾千人的報償,盛堯毫不懷疑,倘若不是謝充虎視眈眈,或者此處沒有乞活軍和越騎,庾子湛定會反客為主,將她也一塊縛了。
他將那文書一推:“殿下若是算不清楚,不如撥幾座武庫給澈清點?或許就幫您算得明白。”
“你想得美!”盛堯大怒。
還沒待她怎麼與庾澈爭吵,謝琚來得古怪的及時。
盛堯發現這區區一夜,或者半夜,也不曉得他就從哪兒尋來一件乾淨的淺色常服披上,身上居然還有存餘的皂角香氣。發冠雖然簡單,卻打理得沒有一絲雜亂。
在火燒火燎的繁昌王宮裡,乾淨得幾乎算是狂躁的做派,真不知該說是名士風流還是令人髮指。
青年雙手空空地推開門,安安閒閒地走了進來,顯然是打算像往常在別苑那樣,找個最軟的墊子,往皇太女的身邊一躺。
他剛一進門就皺起眉,羅羅似笑非笑,從庾澈旁邊與他一揚下巴:“庾先生,幸會。”
……
盛堯渾身血液唰地一下逆流。
忽然就沒人說話了,怎麼能不說話呢,好像地磚突然裂了一道縫,把大家都塞了下去。
安靜。
連墨滴在竹簡上的聲音都聽得一清二楚。
庾澈拿著筆的手懸在半空。
他十分有趣地將那顆頂著名滿天下光環的頭,從竹簡後探出來。目光越過盛堯的肩膀,饒有興致地投向剛進門的謝琚。
“庾”先生?
庾澈眉梢高高挑起,手中筆乾脆利落地一轉,
“……誰?”
真鳳凰發出來自靈魂深處的疑問。
如果是尋常人,大概早就羞憤欲死,或者拼命解釋掩飾。但謝四公子嘔心瀝血裝瘋六年,修養絕非常人能及。
麒麟不居於人下,謝琚就站在門邊。
青年神色紋絲未動。只停頓了不到半個呼吸。不僅沒有半點被當場拆穿的尷尬,連平日裡偽裝的那一點溫柔散漫都欠奉。
庾澈的嘴角瘋狂抽搐兩下。
謝琚臉色冷若冰霜。眼風平淡地掃過探出頭的真“庾先生”,又掃一眼正在半路僵直的盛堯。
自然地點了點頭。
“嗯。”謝琚繞過庾澈身後,輕輕巧巧地把那筆從手裡提了出來。
眾人眼睜睜地看著“中宮皇后”衣襟一撩,鎮靜自若地在皇太女旁邊坐下,展開文書蘸上墨,落筆書寫。
盛堯坐在他旁邊,對著面前幾個人,臉漲得通紅,腳趾已經在鞋履底下用力。
琢磨此刻給自己一把鐵鍬,大約能在眨眼間從繁昌城挖條地道,一路通到平原津盧覽的面前。
身為主君,她確實想要一個孔明,但怎麼說……不是很想要一群孔明。
顯然謝四公子也覺得現下形勢十分兇險,但兇險的原因,應該與皇太女不是一個路數。
作者有話說:這篇會在週一早上入v,倒20萬字。追文的友友們當心不要點錯,到時候搞個抽獎(容我先看看抽獎是怎麼設的
感謝友友們支援,要不是你們我肯定寫不到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