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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兔子似的小丫頭 我要滅了他們

2026-04-09 作者:縹白

第70章 兔子似的小丫頭 我要滅了他們

盛堯只消一回對視, 心裡沉墜,就憑這驚懼的眼神。

就她一個人。與她當時一樣。

小吳娘子怕是眼睜睜看著自家“脾氣好、能生養”的大姐被當做采女強徵了進來。

而這沒見過世面,僅僅十四五歲的小丫頭,居然為了尋姐姐, 打算趁著外頭騷亂, 混進這怪里怪氣的庭殿麼?

她果然很是機靈。早在鋪子裡就看出來她兩人絕非尋常躲避戰亂的商賈客親。

約莫在殿門口, 見著這家裡借宿的小郎君, 和他漂亮得像神仙一樣的“四哥哥”。就大著膽子一路跟了過來, 指望這兩位“神仙”能順手把阿姐救出去。

“噓。”

盛堯用手指比劃,抬起短劍, 使自己個兒最沉肅的目光望向小吳娘子。朝她偏兩次頭,意思是——不要出聲,我會去救你阿姐。

小吳娘子渾身抖抖索索。看了看盛堯,又看一眼盛堯身前面色冷峻的青年, 眼淚顆顆滾落。

盛堯見她這樣恐懼,心忽然就吊了起來,擔心得很,恐怕她露出馬腳。

誰知小姑娘突然閉緊雙眼,伸出一隻手,將她和護著她的謝琚,往身後的巨大銅鼎深處一推!

“當!”謝琚也很驚詫, 不過是個市井長大的柴丫頭,卻在這生死存亡的當口,做出了令麒麟公子都猝不及防的決斷。青年後背抵上銅腿, 將將把盛堯掩死在完全的陰影裡頭。

小吳娘子藉著這一推的力道,踉踉蹌蹌地向前跌幾跌,撲出了織金帷幔。

“甚麼人!”甲士立刻撤步收戈, 轉而架上來人咽喉。

魏敞陰沉著臉跨上兩步,審視這團從帷幔裡摔出來的白紗。

一個滿臉淚痕,渾身發抖的小采女。

“你是誰?躲在這裡作甚?”魏敞劍尖懸地,目光往她身後的銅鼎掃過,腳下正要邁動。

小吳娘子被鋒利的戈尖比著,便自上前伏行兩步,在氍毹上跪起身,聲淚俱下:

“仙長饒命!別駕大人饒命啊!奴是城南吳家的二女……不小心混在車裡,只是來尋我阿姐的!我阿姐前日被收了來……我、我悄悄換了跟她們一樣的白衣裳混進來,想見阿姐一面…………道爺爺,道爺爺,求您讓我把阿姐帶回去吧!”

“你好生說,如何潛入?”魏敞寒聲問道。

小吳娘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奴不是故意闖進來的!一進來就迷了路,這屋子太大了……正好,正好看到前頭有兩位穿著白道袍的高士往這邊走,奴覺得他們不一般,就想跟著他們,求他們救救我阿姐……”

跟在兩個仙風道骨的道士後面?

旁邊有接引的道童上前對赤松耳語:“師尊,方才確實有兩個拿著拂塵的外來遊方道士,說是來獻丹的……”

小吳娘子大哭著打斷:“結果他們走得太快,我一轉眼就跟丟了。別駕大人帶人進來,拿著刀劍,驚,驚破了膽,就鑽到布幔子後頭。奴真的甚麼都沒幹!”

原來那微小的摩擦聲,是這小丫頭被軍士腳步聲嚇到,往布幔後縮時發出來的。

了結了眾人的去向,魏敞原本高懸的殺心頓時落下。他是繁昌軍務重臣,此時北面高昂的大軍和謝家的前鋒猶如兩把利刃橫於頸前,何曾有半點心思問一個混進來的村姑如何尋親?

“一群飯桶。”魏敞冷冷乜視赤松,收回劍,鄙薄道,“防務鬆懈至此。”

但對赤松老道來說,卻是莫大的冒犯。

“放肆!”

赤松大怒道:“衝撞丹爐,沾染濁氣!若是破了六甲真仙的胎息,如何收場!”

他轉向魏敞:“魏別駕,你也看到了。這只是個驚了的賤婢!別駕難道還要為個俗物大費周章?”

魏敞滿心牽掛著如何出兵平定乞活城,只點頭,既然沒有刺客潛伏,他也懶得與道士在這種破事上糾纏。當即一甩袍袖:

“妖道!看看你搞的烏煙瘴氣!此事我定會稟明大王!走!”

赤松老道怒氣未消,對門外的侍從一揮手,“來人,把這衝撞玄規的腌臢丫頭,拿去先打三十棍!”

“若是沒死,再來說話!”

三十棍。對於一個小姑娘來說,基本就是要了她的命。

小吳娘子掩著袖子哭泣,白紗上斑斑點點,被側近拖了下去。魏敞邁步,走到階前稍一沉思,再次回頭對赤松道:“兵權之事,切不可誤!中都軍壓境即至,乞活必叛!你記清楚我說的!”

說罷拂袖出門。赤松嘆了口氣,只能轉入更深的內帷。

人去殿空。除了爐火劈啪作響,再無聲息。

不知過了多久。

織金重幔被掀開。

謝琚和盛堯從陰影中踏出。兩人皆是不見血色。

謝琚沉默著,低頭看了盛堯一眼。少女胸口起伏,雙手緊握,望著小吳娘子被拖走的方向。

這市井的柴丫頭,沒讀過《春秋》,也不懂甚麼是廟算,只憑著一腔機靈勁兒的直覺,將希冀寄託在那顯然“不一般”的小郎君身上。

*

片刻之後,遠處的隱蔽死巷,謝琚秉著劍,除去身上白麻道袍。鄭小丸如貍貓般從矮牆頭翻下,

“殿下!平原侯!”鄭小丸一見盛堯現身,提著的心總算落了地,卻立刻察覺到不對,“怎麼了?出甚麼事了?”

“魏敞在裡面。”盛堯蹲下身,見幸帶著幾人趕了過來,費力地教自己轉過神思,只簡短的與他們解釋。

“即刻動用快馬斥候,三個時辰內必須聯絡上城外的張楙。”

盛堯:“告訴張將軍,越騎兵馬不可立大纛,不可擊鳴金。全軍卸去一切能反光之物,戰馬解鈴,銜枚裹蹄,秘密潛入箬陵山兩側。”

幸是軍中老手,立時抱拳:“殿下是想讓越騎截殺,配合乞活流寇?”

“不。”盛堯說,“繁昌的兩萬步甲,乞活軍縱然佔著山險也扛不住一月。我要張楙隱忍不出,等到繁昌大軍在山地擺開陣勢,後方糧道拉長之時。”

但這還不夠。

一千五百輕騎奇襲兩萬步陣,縱然能勝一回,但久守便是螳臂當車。

兵者,詭道也。只拼勇武,是下乘。

“單憑張楙的越騎,定是不成。”

謝琚緩步上前,解下腰間一枚雕刻著貔貅的玉質符信。這是“持節”,作為平原郡侯,如今最硬的一塊信物。

“幸留下。”謝琚道,“以‘平原侯、都督三城軍事’的令節,出城去尋北邊來的鳳凰。不要用馬,走水路。”

盛堯仰頭看他,道:“你找庾澈?”

謝琚點頭:“魏敞去絞殺乞活,城防必空。高昂停兵太行陘口不動,是想等謝充和盛衍拼個兩敗俱傷。”

“——問問庾子湛。真太子已經公然現身,這‘正統’旗號一旦樹起,高昂能不能容忍一個有真正皇室血脈的男人,討伐篡逆的偽朝坐大?”

他將符節交予幸,囑道:“讓庾澈不要裝清高。謝充已經到了,過代北時,沿途就近徵發鮮卑突騎。即刻水路西下。”

青年稍作猶豫:

“教他來的時候,打起'謝'字旗號。”

這便奇怪了,盛堯大為意外,鄭小丸和幸也都驚疑不安。

“魏敞說,謝充要以三輔的‘徒隸軍’人力運糧。”謝琚冷冷道,“人力運糧,背六鬥吃三鬥,速度雖快卻如同催命。”

“讓庾澈夜設明火,廣張聲勢,即便調不了多少兵來,也教繁昌城裡那些整日閉目修仙的蠢材,以為謝充的中都精銳已經兵臨城下,稍作牽制。”

啊。盛堯想到,是這般。

縱橫術,懸權博弈、驅虎吞狼的陽謀。這才是中都麒麟真正的容光。沒有任何風花雪月,只有用血肉、地利、糧秣和利益構築的龐大殺陣。

令出如山。眾人從這年輕的號令裡感到徹骨威勢,紛紛重諾,迅速散去,以大軍機級別的急奏傳奔千里。

等所有人都被撒網似的發遣出後,靜僻的巷子裡,獨餘下他和盛堯。

微涼的風掃過街角,血腥博弈都短暫地從空氣裡抽去。

謝琚收起緊繃的情狀,俯下身,柔聲與盛堯說,

“阿搖,天快亮了。我們要出城。網雖撒開,但接應前我們可能還有幾天難熬的日子。”

盛堯搖搖頭,

“行,”她站起身,拍拍衣裳的土,“那我去乞活城。”

謝琚立時皺眉:“你……”

現在回箬陵山,等同於深陷危地。但也清楚,羅羅這等亡命之徒,恨透了朝廷,嘴上說著要如何殺伐貴人。但為甚麼不敢亂動?一群流寇,沒有根基,乞活這樣的散兵遊勇,萬萬不可能與正規軍當面放對。

倘若兵臨城下,乞活城打不著一杆震懾天地的大旗,頃刻便會分崩離析。

“謝家要吞這江山,高家要爭這天下。”

“鯽魚,你說的對,”少女沉思,“你與我一起去,回去告訴羅羅,統統換上旗號。”

“……我要滅了盛衍那夥人。”

她轉過頭,對著謝琚,平靜,如同立下毒誓般地說出這句話。

“管他供的是神仙,還是真皇子。既然他們逼著我,逼得別人沒有活路。”

盛堯一把抹去眼角溢位的淚水,“那我就送他們全部去見列祖列宗。”

謝琚凝視少女的雙眼,他又用這種看兔子的目光打量她。只是此時,也意外多地融上一點隱秘的光采。

青年低垂過頭,謝家的麒麟子、新上任的平原侯,拂開空氣中的春冷。將手中的劍橫轉收復於腰後革帶內,重新披好衣冠的襟角。

“好啊。既然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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