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只要不是謝家的 等你做了皇帝,能要任……
其實根本算不上甚麼吻。純粹是被勾起的衝動, 大約與這滿院子亂七八糟的邪火有關。
唇齒磕碰,盛堯壓根就不太會,全憑著早先被他親吻那模模糊糊的記憶。
“唔。”謝琚發出一聲悶哼。這素來不可一世的青年,此刻在這靡靡紅綃帳外, 被她扯著衣襟, 硬生生咬破了嘴唇, 身軀居然微微戰慄一下。
他沒有推開, 卻也沒有迎合, 長睫停佇幾瞬,繼之以劇烈的戰抖。
盛堯咬完這口, 心裡也是砰砰亂跳。原本只是頭腦發熱,可一旦真真切切地貼上雙唇,觸到體溫,才後知後覺地感到膽怯。
她鬆開手, 跌回腳跟,喘著氣,往後退了半步,連耳根都燒得透遍。
濃膩靡爛的暖香重新湧入兩人之間的空隙。
謝琚依然俯身,被她噙得濡溼的烏髮還凌亂地貼在頰側。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抬起眼眸,教她直面那幽深冷銳的視線。
青年慢慢抬起手, 拇指在唇上擦過。
刺目的鮮紅血跡。
謝琚盯著指尖的血看了半晌。
“殿下就想要這個?”
“覺得我生得好看,你只是想嚐嚐這副皮囊的味道?”他轉頭。
……謝琚從未與她如此冰冷的說話。
盛堯被這種寒涼刺得有些瑟縮:“我沒有!不是那個意思!”
他截斷她的反駁,俯下身, 帶血的唇離她的臉頰不盈一寸,
“殿下,”青年伸出手, 平整了她後腦的頭髮,放輕聲音,溫柔地說,
“等你有一天真能登極坐殿,而不是誰的傀儡。”
“哪怕你想要滿宮的面首,天底下多的是比我溫順、比我知趣的美男子。殿下想要甚麼樣的,都可以招來做你的入幕之賓。”
他從從容容地直回身,
“殿下可以要任何人。只要他不是謝家的。”
盛堯有些茫然。不是謝家的。
好一會兒,才大概明白過來他的意思。歸根結底,她姓盛,他姓謝。縱然現今在這泥濘裡相依為命,但事情若是成了,無論如何權衡,都——似乎不大合適。
“謝琚,我……”她咬著嘴唇。
可是還沒等這滿腔的彆扭倒出來,盛堯手腕忽然被他拽住,被往陰影深處一拉。
兩人迅速縮排大殿角落,一座被厚重織金長幔遮擋的銅鼎背後。
謝琚貼在外面,用身體將盛堯擋在裡側。這剛才還疏離平穩的青年,此刻屏住呼吸,與她貼在一起。盛堯幾乎能感受到他脊背緊張的肌理。
大殿中央,一隊甲士魚貫而入。
“別出聲。”謝琚叮囑,將她遮掩。
盛堯探出半隻眼睛,順著大殿看。
為首邁入一個身著深色便服,腰懸佩劍的男人,眉頭緊鎖,滿臉的嫌惡與戾氣。
盛堯張大嘴,這人她居然認得。行色匆匆,正是當日嘉德殿上出使問對的,繁昌別駕,魏敞。
魏敞看上去心情極差。顯然厭惡極了這地方的烏煙瘴氣。似乎死也不想踏足裡頭一步。
陰影中,盛堯和謝琚對視一眼,
外頭明明發生了那般兇險的刺殺,而作為別駕的魏敞不僅沒有全城大索緝拿兇手,反倒第一時間跑來找這個老道士?
“赤松呢?”魏敞在殿前停下,向左近方士喝問。
“別駕,”那方士道,“師尊正在內殿……”
“去把他給我叫出來!”魏敞手按劍柄,怒視幾個手忙腳亂的道童,厲聲大喝:“大祭出了那麼大的岔子,有反賊刺殺,他還有心思在裡面搞這些名堂?立刻去傳!”
方士不敢耽擱,松下手裡的木磬,回頭往內殿跑去。
片刻之後,赤松道人急匆匆地從內殿迎出。老道士一手提著拂塵,滿臉不悅。
“別駕大人?”赤松與他行禮,“貧道正要去給大王添送砂液,大人有何事阻攔?”
“十萬火急的軍情!”魏敞咬牙道,“勞煩道長立刻去向大王進言。北邊的高昂,大軍還要兩月才能壓到陘口。”
赤松道:“既然北軍來得慢,大王正可安心修法,大人又急甚麼?”
魏敞向他怒道:“大王擁立新太子,現下謝巡遣謝充引兵向陝津,不出一月,便能直抵繁昌城下。”
“怎麼可能?”赤松吃了一驚,“謝充哪來的這麼多車馬糧草?”
魏敞搖頭:“道長不知兵法,斥候報說,謝充打算徵發三輔的數萬名徒隸。”
盛堯在帷幔後聽得心頭狂跳。用人運糧?
打仗需要明白算理,這事兒盧覽精到,她對軍需算理卻不太在行。
但常理用畜牲運糧,馬騾能負重一石五斗,驢能負一石。看去負得多、費人少。可是如今剛到孟春,青草未生,芻牧不時。畜牲吃不飽,途中多會瘦死。一匹畜牲倒下,背上的三石糧食就得全扔在荒野。高昂屯兵行得慢,正是常理。
可如果用人力運,一人需要至少揹負六鬥之重,還要去掉路上樵採汲水的人手。
這樣苛酷,她心裡惴惴不安,謝充為甚麼這麼著急,不怕路上譁變呢?
聽見魏敞恨聲道,“大王當初心慈手軟。昔日幾萬氐人湧入西川,大王受了你的蠱惑,說甚麼上天有好生之德,要在邊上給他們安個屬國以處之。”
“可這不是婦人之仁是甚麼?古人云,‘不分其黨,此非策也’。幾萬人聚在一起,也不把他們原先的頭目分散安置,不派人留屯駐守同化。”
魏敞說著便是怒火:“昔年前漢對待降羌,就是隻圖虛名,不想出糧。只肯花四十萬斛糧食去買安穩。結果如何?降羌反叛,最後弄得連整個涼州都要丟棄。大王對乞活也是如此,只撥點陳糧,就把這上萬人丟在箬陵山的裹角地,由著那綠眼兒羅羅坐大!”
“一旦大軍圍城,城外缺糧,羅羅必然帶頭復叛。到那時,外有中都精銳,內有流寇作亂,屆時內外交困,繁昌兩面受敵,立刻就是城破人亡。”
“道長,”
魏敞一把扯住赤松的袖子,幾近懇求:
“我進不去內廷。請道長無論如何,讓大王立時披甲升帳!我要調軍兩萬,以剿匪為名,先聲奪人,一月之內,蕩平乞活。先行清理內患,我們才能堅心抵禦。”
盛堯在帷幔後聽得清清楚楚,心跳如鼓。
魏敞。繁昌別駕,魏敞。
幾個月前,嘉德殿上,就是這魏敞出使中都,字字句句,指她這皇太女竊據大寶。當時謝琚白馬撞殿,恐怕人家早把他們長甚麼樣,記了個十成十。
赤松道人顯然不想捲入這種殘酷的軍國大事,被魏敞逼得沒了退路,甩一下拂塵,道:“別駕大人拳拳之心,貧道自當轉達。只是恐怕大王不悅,待大王精神可時,貧道再探探大王口風……”
“妖道誤國!”魏敞見他推諉,怒極反笑,正要拂袖而去。
他猛一轉身。
長劍掛在腰側,甩出一道破風聲,好巧不巧,劍端撞在身旁鎮殿的銅仙鶴上,噹的一響。
與此同時,盛堯為了往後藏得更深些,腳後跟蹭動身後織金重幔,金線交織的厚布微微晃動,前後交疊間,稍微摩擦。
放在外面大街,聲音算得上輕若無物。但在這為了讓君王能“聽音辯玄”而修得空曠攏音的內殿偏角。魏敞是進過行伍的人,耳根立刻動了動。
他腳步驀地一頓。
目光掃向大殿幽暗角落處,巨大的銅鼎。
“誰在那裡?”魏敞手按劍柄,厲聲暴喝。
殿內正捧著丹爐煽火的方士們嚇得盡皆停手。赤松也愣住,皺起老眉。
“滾出來!”魏敞一挑劍刃,“左右,把那裡給我圍了!”
門外的兩名甲士立刻挺著長戈,大踏步向銅鼎走來。戈尖寒光一點點逼近織金長幔。
要死。
盛堯急迫的左右尋視,躲無可躲!
就在魏敞走過來,即將繞過鼎足的一剎那。
旁邊的謝琚眼中殺機陡盛。青年的左手已經按上劍鐔,半寸利刃在黑暗中幽幽無聲地滑出劍鞘。如果躲不掉,似乎打算在這兩名甲士出聲之前一劍封喉,趁亂從偏窗衝出去。
盛堯掣出短劍,為了給謝琚讓出空間,又往牆角死角處退了半步。
後背剛貼上牆磚,手肘卻碰到了一團柔軟溫熱的……東西。
“嗚?”
壓抑的細微嗚咽,黑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突然瑟縮著抖動起來。
不是牆?!是人!這裡還有別人躲著!
盛堯驚得魂飛魄散,一回頭。長幔微揚,她看清遠處正捂著自己嘴巴,抖成篩子的少女。
一身透明得幾乎能看見肌膚的白衣輕紗。因為外頭天冷又被硬拉來湊數,凍得臉色發青。臉上被人抹著厚厚的粉,塗著滑稽又妖異的大紅胭脂,頭上還簪著歪七扭八的紙花。
臉雖然被塗成了花瓜,但溼漉漉、水靈靈的杏眼,正驚恐萬分地瞪大了,看著盛堯,絕望且恐懼。
盛堯的心思霎時間炸開。
小吳娘子。
作者有話說:這周有榜了所以跟著榜碼字
這部分參考劉充國論金城降羌和辛湯使酒。
軍事後勤按《夢溪筆談》:“又以均之,則人所負常不啻六鬥矣……若以畜乘運之,則馳負三石,馬騾一石五斗,驢一石,比之人運,雖負多而費寡,然芻牧不時,畜多瘦死,一畜死,則並所負棄之,較之人負,利害相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