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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橫流 易於犯瀆的美玉

2026-04-09 作者:縹白

第68章 橫流 易於犯瀆的美玉

震得陶碗裡的渾酒跳起寸許高, 潑了滿桌。

“我是男是女,”少女直起身,一腳踏在獸皮氈上,直對著碧綠的貓眼石, “關你甚麼事!”

她眉毛一豎, 拿出這些時日, 在軍中養出來最大的匪氣。

“我是大將軍座下客, 來看繁昌如何活命的。難道這乞活城裡的軍戶都是男人嗎?”

盛堯怒道, “如果盛衍的兵馬真的打進這裹角地來,攻上你的營盤, 難道魁帥還要先把女人們都趕下山去,只留男人守城嗎?”

“若有那樣的事,”她指著四周的尖柵發火,“我看這地方早該被平了。”

四下靜了一瞬。

原本還在鬨笑的眾乞活帥們漸次收聲, 一個個神色古怪地看著她。

羅羅被她這一通連珠炮似的反問給罵愣了。不過是想詐上一詐,沒成想這看起來細皮嫩肉的小子——或者是丫頭,脾氣竟然如此火爆。

碧眼珠子轉了轉,他仰天大笑,

“好!罵得好!”

羅羅轉頭看向一旁面色不善的謝琚,“庾先生教的好姑娘!不愧是江表名士帶出來的人!有志氣!”

他笑罷,手在懷裡掏摸半天, 摸出一個指甲蓋大小的黑丸子,往桌上一丟。

咕嚕嚕。丸子滾到盛堯手邊,散發出濃烈甜膩的異香。

“小娘子這般膽識, 又有調兵遣將的才能,更兼長了一副好模樣。”

綠眼睛裡光芒閃爍,“那有些事, 還真非得是你這樣的女人才做得。”

他將那丹丸往前一推,“這事兒,行,還是不行?”

“不行。”

謝琚不待他說明白,將手一拂,想要將那丹藥掃落,“魁帥,我的人,不幹這等髒活。”

“別急。”盛堯伸手攔住謝琚,轉過頭,看著羅羅,“你先說,甚麼事?殺人放火我不幹,偷雞摸狗我不在行。別的,你要我做甚麼?”

“我想請小娘子,”羅羅正色道,“拿著這個,混進繁昌王宮,替我去做個內應。”

謝琚霍然起身,眉目動怒。

“我們是來看看盛衍虛實的,”青年對他森然道,“不是來給乞活軍賣命的。魁帥沒別的事,咱們這便走了。”

“庾先生別急,”羅羅並不惱,“我既請她去,自然有法子保她。只要……”

“我去了。”

盛堯一把按住丹藥,打斷爭執。

“你說甚麼?”謝琚怒氣衝衝地看著她。

“我說我去。”盛堯試圖讓他明白,“呃……四哥哥?岱州的生意等不得了,既然到得這裡,我不如直接進那爐子裡去看看。”

謝琚冷不丁又聽她說四哥哥,攔著她的手便稍微頓了一頓。

她趁此機會點點頭,

“就這麼定了,我說的。”盛堯把丹藥揣進懷裡,對著羅羅一揚下巴,“路引呢?信物呢?怎麼進?”

羅羅大喜過望,剛要說甚麼,就聽見旁邊“庾先生”緩緩坐下。

青年將手搭在漆案側邊,神色冷淡且厭倦,錯過頭不去看她,還隱隱含著些咬牙切齒的意味。

“我和你一起去。”

盛堯驚得下巴都要掉了:“你?一起去?”

“我不放心。”他淡淡地說,“既然要送,那就送個大禮。魁帥應該不會介意吧?”

羅羅看了看謝琚那張臉,恍然大悟,“哦——!”

盛堯:“……”

對自己夠狠。

“鳳凰”都要去給妖道當面首了。羅羅求之不得:有“庾澈”這種智計無雙的人物親自出馬,勝算更大了幾分。

盛堯覺得這事兒簡直不可思議,當下遭謝琚睨了一眼,聽他涼颼颼地道:

“怎麼?我長得不像有靈根的?”

*

像,那可太像了。

小吳娘子都覺得他是神仙,赤松道人要是不眼瞎,高低得把他供起來當頭牌。

是繁昌城南的一個府邸側殿。

盛堯覺得羅羅說得有些誇張,倒也不用甚麼別的辦法。些微打點了幾處,兩人換了身更飄逸些的白麻道袍,把頭髮披散下來一半,手裡捏把拂塵。

只往門口一站,那守門的道童便恭恭敬敬地把這兩位“雲遊高士”迎了進去。

門口衛戍不多,門也大開著。盛堯跟在謝琚身後,手裡捧著裝丹藥的盒子,一路往裡走,眼睛卻越瞪越大。

這就沒有一點清靜無為的樣子。繁昌雖然也算不得甚麼正經修道之地,但門檻一邁進去,簡直就是一腳跌進了綺麗靡亂的溫柔鄉。

甚麼道場?

地下鋪著絨絨的氍毹,一股濃郁甜膩的暖香便撲鼻而來,燻得人腦仁發昏。

正是羅羅給的那顆藥丸的味道,但比那個更濃烈百倍。

“這是……”盛堯嗅一嗅。

“房中術。”謝琚似乎不想讓她多說,“採戰採補,前朝後主,陳朝君王,不都是在這樣的溫柔鄉里,把骨頭一寸寸泡軟,江山拱手讓人的麼?但凡君王喜歡甚麼,自然有人上行下效。”

越往裡走,盛堯越聽見人說甚麼陰陽交泰、顛倒坎離,院子裡煙霧繚繞,不少穿著華麗的男男女女,或坐或臥。

煙氣全不向上飄散,旋成滾滾沉沉的,壓置於地面,紅紗、紫紗、金紗,從廊廡樑柱上垂落下來。

“貴族若沒了約束,比這還要噁心一萬倍。”

謝琚在她身側嚴厲地道,“殿下以為自古以來,因為這檔子事亡國的,很少麼?”

盛堯不曉得如何應對,就在她慌得很,眼睛和手都不知道哪裡放的時候。謝琚將手輕輕搭上她手背。

少女握緊的拳頭被一點點按平。

“低頭,跟在我後面。”他咬牙。

盛堯卻在下決心,她得知道,所謂的“皇兄”,是不是也在如此爛泥裡打滾。

但這空氣是熱的,混雜溼霧的粘稠感,到處都是怪聲和令人面紅耳赤的嬌笑。慾望在這裡被粘連著剖開,沒有絲毫遮掩,以“求仙”的名義肆意流淌。

她第一次如此直觀地面對這種貴族的荒唐與糜爛。比血腥要來得衝擊,讓人作嘔,卻又詭異地泛著空虛浮薄的吸引力。

“阿搖。”謝琚走在側近,閉上眼,輕聲喚她,“阿搖。”

“哦?”還沒走幾步,傍邊有個侯官問道,“哪裡來的俊俏先生?修的是清靜無為麼?”

盛堯大驚,手摸上藏著的短劍,生怕謝琚這個脾氣極差的,下一瞬就把人腦袋削下來。

可謝琚只是微笑。拂塵揚過,青年信手挽了個道訣,

“大人長生。”

他欠身,端得是高深莫測,伸出兩根修長如玉的手指,從半空虛虛一畫,

“敝行正是為王公獻上一味‘抽坎填離’的引子。大人若有心問取,待王公開爐之日,多沾些爐火餘澤,固本培元,是矣長久之計。”

“原來是大王請來的高士。”那幾人一聽是給盛衍獻丹的,又見他兩人果然容色出眾,練達從容,當下再不敢造次,紛紛收斂衣襟,十分恭敬地讓開了一條路:“高士裡邊請。”

盛堯好奇地跟著走了幾步,見側近赤綃帳中間,有絲竹之聲靡靡,卻瞧不見樂師在哪。

裡面影影綽綽,不時傳出叮叮噹噹的環佩聲音,鬧出些讓人臉紅心跳的動靜。

盛堯哪裡見過這個?老太傅教過《左傳》,常公教過兵法,可沒人教過她人道大倫啊!

別苑裡連張畫兒都沒給她看過。對於“夫妻同房”、“採陰補陽”到底是個怎麼操作法,皇太女的腦子裡幾乎是一片空白。

好奇心與恐懼交織,腳下像生了根,盛堯直愣愣地站在那裡。忍不住伸長脖子,墊著腳,試圖透過飄飛的紅紗看清裡面的究竟。

這到底是怎麼個求仙法?人怎麼能這麼多擠在一起?

謝琚原本正冷眼打量著殿內,剛轉過視線。

就看見自己拼死拼活護的主君、他掛著皇后名頭的“皇帝”,此刻正目不轉睛地,在看些甚麼。

“阿搖。”

耳邊傳來謝琚低低的聲音,含著些隱忍。

盛堯根本沒聽見。她全在看那離譜的黑影拉扯:那個影子怎麼折成這樣了還沒斷氣?

“阿搖!”

聲音稍微重了些,有人拿手指去拽她的衣袖。

盛堯正看到關鍵的地方,雖然也就是一團扭曲的黑影,但聽得十分入迷,隨手應付:“別吵,我看一眼。馬上就好了。”

她居然還往上踮了踮腳尖。

“阿搖!”

謝琚伸手一把扣住她的肩膀,強行把她扳回身來。

“我讓你別看!”

“我……我不看了。”盛堯回過神,立馬反省,覺得自己也變得昏君了許多,十分訕訕的,當下心虛地扭回頭。

而謝琚此時正低著頭對著她。

盛堯抬眼,大出意外,整個一頓。

這總是蒼白如雪,冷淡得與世間疏離的臉龐,宛如被熱氣蒸騰,或者教周圍這景象給逼得羞憤欲死。連平日裡最顯高傲的眼梢,都鬱紅得幾乎垂掛出血來。

他皺著眉,不往她身後的赤綃帳看視,卻又不得不面對著她。似乎侷促、尷尬,混雜著被迫置身於這種骯髒之地的忍耐。

……

比起方才遊刃有餘、打算把所有人翻覆於指掌間的儀態,眼前這個滿臉通紅、幾乎是手足無措的謝琚,顯得很近,真實,也很……

心臟突兀地空了一拍。

周圍的空氣那麼熱,香氣那麼膩,帳裡奇異的聲音還在翻滾傳來。

“你……”盛堯臉紅了,看著他。

謝琚見她這樣子,想說她幾句,唇角微動,卻不曾發出聲音。

也許是被這滿院子的荒唐給燻昏了頭,要麼是近些時日的生死與共做了數,又或者單純因為他現在看起來,太像一塊將要融進濃濃沉霧,易於犯瀆的美玉。

她上前兩步。

謝琚顯然驚詫,趁著他走神,盛堯抓住面前的衣襟,往下一拉。

散垂的髮絲懸落著刮擦臉頰,癢癢的,她極力踮起腳尖,將它們舐掉。

湊過去,在他滾燙的嘴唇上,用力咬了一口。

作者有話說:滴,昏君體驗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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