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奇恥大辱!第三次 真的,我也覺得自己……
門檻很高, 絆得謝四公子身形一晃。
羅羅變了顏色,上下仔細一打量謝琚,狐疑道:“翼州?大將軍?你便是庾澈?”
在天下人的傳聞裡,庾澈是個甚麼樣?
隱居的青年軍師, 狂士。傲才。眼高於頂。名門之後, 才高八斗, 曾經流離過, 現今連大將軍高昂的面子都不一定給, 論起流民出身,眾人都是有些好感的。
這青年風度閒雅, 看起來倒是和傳聞很像,此時臉色不變,調遣排陣是如假包換的軍中架勢。綠眼珠將信將疑,一揮手, 眾人收了兵刃,卻還是盯著,警惕未消。
“既然是庾先生當面,”羅羅向謝琚一抱拳,“那就是咱‘乞活’的朋友,這裡說話不便,請!”
盛堯不敢看謝琚, 別了老吳,被乞活軍簇擁著,趁夜色出了城。
……
繁昌城外二十里, 山勢陡然一束。霞沱河的水聲,在夜裡聽起來像是無數人在低語。
地勢直似被力士仙人橫切一刀。霞沱河南流,正好裹著這塊凸出的高地繞了一個大彎, 當地土話喚作“裹角”。
前朝亂時,幷州將領田甄率領部眾萬餘人,在這“裹角地”絕地求活,故而此處又得名“乞活城”。
也算不上甚麼城,畢竟根本沒有城牆磚瓦。
盛堯勒住馬,藉著營寨前晦暗的火光,抬頭望去。
箬陵山孤零零地聳立在黑暗中,如同一頂扣在地上的巨大箬笠。山體被鑿孔。數千流民,就這樣依山掘xue,伐木為柵。
盛堯心裡默默估算,大約有三四千餘軍戶,別處叫塢堡,於繁昌乞活軍,卻是“塢壁”。
外圍挖了兩道壕溝,溝底黑黝黝的,隱約可見倒插著削尖的木刺,都被火烤得發黑,若是跌進去,便是對穿的下場。
刺蝟。一座長滿尖刺,拒絕任何生人靠近的山城。
“這就是咱們的地方。”羅羅騎著馬仰頭,狡黠地向他們兩個示意,“比不得中都的繁華,也就是個能睡覺的地兒。”
一行人穿過吊橋。營地正中的空場,上面高高架起整隻的黃羊,烤出油脂滴進烈火,滋滋作響。
盛堯坐在獸皮上,頭恨不得垂進面前的渾酒裡。
不敢抬頭。
她左邊,也就是上首尊客的位置。
“呵。”
一聲萬分短促、十萬分冰冷,宛如琴絃崩斷般的冷笑。
盛堯渾身一哆嗦,手指摳著漆案邊緣。
青年手裡捏著酒碗,低頭掃一眼,裡面盛的是沒篩過的渾濁社酒。
他連糟帶醪一口飲畢,側過頭,垂著眼睫,看著旁邊把頭埋在碗裡的少女。
嘴角微微一勾。
“呵。”
第二聲。比第一聲些些長了點,帶著那種“好啊,殿下很好”的玩味。
盛堯背上的汗毛豎起來三根。她把碗端高點。
中都的時候,她將面首的事情栽給謝琚,謝琚忍了;白馬津她搶了他家的兵,謝琚認了;後來她在黎陽渡摸了他的腰,他也——姑且算是被迫——從了。
但是。
千不該,萬不該。不該為了活命,把這位生平最自負、最討厭被人比下去的中都麒麟,按著腦袋認作是他最看不上的“野雞”庾澈。
大約是在往人家骨頭縫裡灌醋,是奇恥大辱。
“呵呵。”
第三聲。這一聲甚至帶了點氣音,好似從胸腔裡震出來的,尾音上挑,餘韻悠悠。
盛堯陶碗磕到牙齒,實在是受不了了。偷偷湊近貼上他耳朵:“……差不多行了。大局為重。”
“怎麼,庾先生?”聽見羅羅立刻問道,這人果然很精明,她趕緊收回身子,“可是這肉不合胃口?若是先生不喜油膩,我讓人換些果子蜜餞來。”
“不必。”謝琚微笑,盛堯尷尬的撚撚衣服角。
“庾先生,”這年輕的乞活帥坐在主位,支起下巴,手裡切開羊肉,碧眼珠盯著他們,“聽說大將軍在北方也是廣招賢才。您這樣的鳳凰,怎麼有空屈尊到咱們耗子洞裡來?”
顯然還在試探。畢竟庾澈的名聲太大,脾氣太怪,不該這麼安靜才對。
“鳳凰?”
青年自嘲般地道,“甚麼鳳凰?不過也是個逃難的流民罷了。”
“當年家中避亂北遷,也曾在這種土窯裡住過。”
他將目光掃過四周衣衫襤褸的乞活軍卒,居然露出極恰當的溫和懷念。
“是在下才疏學淺,當不得‘鳳凰’二字。這酒雖濁,卻有烈士之氣;這肉雖硬,卻也是百姓脂膏。在下一介虛名之徒,能與諸位豪傑同席,已是惶恐,哪裡還敢挑剔?”
盛堯左右挪一挪。
她聽懂了。他在罵人。
他每一個字都在罵人。
他在罵“庾澈那個沽名釣譽的野雞也配叫鳳凰?”,“我堂堂謝家子跟你們這群土匪吃飯簡直是有辱斯文”。
但乞活軍哪裡聽得懂這種頂級士族的陰陽怪氣?
“嘿!”
“好!”
在座的乞活們交換一片眼光,著實是紅光滿面,通體舒泰。
誰不知道庾澈庾子湛是出了名的狂傲?據說連去大將軍府,都是要高昂倒履相迎的。
“先生實在是……實在是……”羅羅怔住,這半個漢人也沒讀過太多書,雖然還是疑慮,但也只得拱手道,“謙遜!都說先生狂傲,但先生真是個實誠君子!”
盛堯把頭埋進臂彎裡。
謙遜。
實誠君子。
“咱們雖是沒讀過書的粗人,”側近有人笑道,“但也聽過先生大名。女皇帝宮殿上罵得痛快!聽人說,可是把謝家罵得狗血淋頭!”
眾人大笑:“謝家把持朝政,要兒子進宮當甚麼鳥皇后,簡直是把全天下男人的臉都丟盡了!先生罵得好!”
盛堯閉上眼。
謝琚拿著酒碗的手很穩。穩得就像擎著一杯毒酒。
他慢慢轉過頭,望向身邊的少女,因為屈辱而泛起薄紅的眉目微彎,露出一個春風化雨般的笑容。
“諸位魁帥過譽,不過是些雕蟲小技。”
青年聲音溫潤,徐徐道,“至於那篇文章嘛……”
他笑吟吟的,
“寫得實在是……狗屁不通,不堪入目。”
“庾某每每思及,都覺當日嘉德殿上,不過是一個跳樑小醜,譁眾取寵罷了。”
青年十分真摯地看著盛堯:
“真的。我也覺得自己挺不是東西的。”
盛堯再縮一縮。
在座的實際沒幾個看得懂庾澈那文章寫的甚麼,見他如此說,紛紛心折,讚歎不已。
“這叫……那個甚麼詞兒來著?真性情!咱們都受過,那些自命有學問的偽君子最是可恨!像先生這樣,在咱們小人面前,坦坦蕩蕩說自己是小人的,那才是真君子!”
盛堯:“……”
她低頭看羊腿。羊腿無辜地看著她。
“說起中都,”羅羅招呼人給謝琚滿上酒,些許沉吟,“先生既然是大將軍的謀主,從中都來,那想必對謝家的事兒很清楚?我聽聞謝丞相病重,他那幾個兒子……?”
“幾個廢物。”
謝琚答得快且順口,發自肺腑的輕蔑。
“那司隸校尉謝充,只得一隻眼,卻有兩張嘴。一張嘴用來吞沒,另一張嘴用來構陷。他若死了,閻羅殿上的油鍋都得多燒兩把火,不然化不開他肚子裡的油水。”
羅羅按著案几笑得彎腰:“說得好!油水!就是油水!”
“至於那中領軍謝綽,”
謝琚冷笑一聲,“自詡儒將,附庸風雅。打仗不行,算計自家兄弟倒是一把好手。表面上兄友弟恭,背地裡磨刀霍霍。給他一把弓,他只會瞄自己人的後背。”
“此等偽君子,不過是沐猴而冠,穿了人的衣服,卻不幹人事。”
眾人歎服。
剖決之深刻,詞藻之華麗,比喻之惡毒,語氣之自然,如在指掌。這才是翼州軍師,罵朝名士的才能啊!對謝家的瞭解簡直就像是在人家床底下趴過一樣!
盛堯聽得心裡打鼓,總覺得謝琚這行雲流水的架勢,平日不知道在心裡罵過多少回了。
“至於那位……”有人笑問,“與先生齊名的謝家四郎,中都麒麟?”
那人周圍幾個都鬨笑:“齊名!麒麟都要給女人做皇后了!就是個繡花枕頭!也就是投胎投得好!若是遇上咱們庾先生……”
“若是遇上庾先生,”
謝琚介面道,十分誠懇,“定要將他剝皮抽筋,以解心頭之恨。”
“好!!”
滿堂喝彩,掌聲如雷。
“……”
盛堯捧著個羊蹄子,驚慌的左右看看,旁邊坐著把自己親哥罵得體無完膚,正自侃侃而談的謝琚,整個人都麻了。
“庾先生,”羅羅再有疑慮,此時也起身親自給謝琚倒一碗酒,“先生這幾句評語,比檄文還精彩!當浮一大白!”
謝琚接過酒碗一向前,眾人叫好,盛堯默默地拿起一塊肉塞進嘴裡,試圖堵住想要尖叫的衝動。
不對,他沒罵謝家老四。
真行啊。
謝琚罵完了哥哥們,似乎心情好了許多,放下酒碗,轉過頭來,對著皇太女瑩然一笑。
盛堯尷尬,賓主盡歡。
乞活軍眾大為折服,紛紛舉碗相敬,大讚庾先生不僅才高八斗,更是愛憎分明的真漢子。
“不過……”
羅羅喝乾酒,把碗一放,碧綠的眼珠子溜溜一轉,點頭示意謝琚身側。
“庾先生,”他指著低頭裝鵪鶉的盛堯,“這位小兄弟……”
“長得可是夠細皮嫩肉的。”
綠眼珠的年輕人踞坐起來,身子前探,似笑非笑地,盯著盛堯的頸前,“喉結也不顯哩。我雖然不似庾先生這般大名,但也看得出……”
“這不是個男人吧?”
盛堯憋了一路,饒是脾氣再好,被他這樣赤裸裸的眼神逼視,此時也忍到極限,回手抽出腰間劍,咣噹望桌上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