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長襲討逆,解甲破敵 東風已至
春雷是在剛出城, 約莫十里的時候響起來的。
醞釀了整個殘冬的倒春寒,從箬陵山北郊騰起,變作一場鋪天蓋地的新雨,席捲著轟隆隆的雷鳴, 從烏黑沉悶的蒼穹上, 兜頭廓落。
茫茫山道中, 一匹渾身被泥水裹滿的白馬正縱蹄狂奔。
謝琚把“來福”讓給了她。這匹號稱“白魈”的越地神駒, 在冬狩踢碎過野豬的頭顱, 現下展現出可怕的悍烈與天賦。
它幾乎是貼著溼滑的崖邊飛馳,馬蹄上的裹草早已磨爛, 全憑著這頭畜生的本能,在荊棘與亂石中蹚出一條血路。
盛堯將身子緊緊平伏在馬背上。
頭臉都被冰冷的雨水沖刷,成串地往下,順著下頜灌進領口, 沒有披蓑衣,那會兜住山間的風,阻滯戰馬的速度,山道本就崎嶇,被這驟雨一澆,黃土變成了滑膩的泥澤。
少女緊緊咬著牙關。馬蹄每踏落一次,泥水便飛濺起丈許高, 胸腔裡的心臟,隨著奔襲的節奏,發出跳躍的鼓譟。
孤身、單騎。前所未有的孤絕感, 和戰慄的興奮同時圍裹起她。
白馬淒厲的嘶鳴,一躍越過倒伏的枯樹,叢林兩開, 馬前驟然敞亮。
底下的霞沱河,在暴雨中兇猛鬱憤的咆哮,乞活城如同刺蝟般的山寨輪廓,在這沉黑的雨夜裡,透出點點紅色的闇火。
“籲——!”
前面是個急彎,懸索吊橋就在幾丈外。山風呼嘯,河水已經開始暴漲,渾濁的水流夾雜著枯木撞擊著兩岸。
“甚麼人!站住!”
剛剛逼近削滿拒馬刺的深壕,山壁上方人影聳立。機括聲在雨夜中嚓嚓連響,幾支弩箭刳地一聲,射落來福腳前。
“叫門!”盛堯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昂起頭,
“讓你們魁帥,綠眼羅羅出來答話!”
哨位上一陣騷動,不多時,吊橋那頭亮起幾點蒙了薄牛皮的火把。
一炷香後。乞活城的寨牆橋頭,一眾頭戴斗笠、披著蓑衣的流寇如臨大敵。
吊橋吱呀呀放下,木柵門從裡面被推開一條縫,羅羅手裡提著一柄環首闊刀,從人堆裡轉了出來。他頭上沒戴斗笠,雨水滴落,碧綠的貓眼在火下幽幽發光。
四面一掃,只看見孤零零的一匹白馬,和馬上渾身溼透的“小女郎”。
她身後是黑魆魆、雨聲大作的下山路。
沒看到人。
“內應?”他冷笑,一打量,“小娘子,今日大雨傾盆,你嚇得跑回來了?”
羅羅不進不退地守在橋頭,“庾先生呢?你們大將軍的護衛呢?難道都陷在城裡,叫你回來搬救兵?”
盛堯穩坐馬背:“他在後頭。帶了兵馬來,快到了。”
羅羅哂笑:“糊弄鬼哩?他帶兵來,你怎麼單騎跑到我這土窩子來了?”
“就在我來之時,高將軍的飛騎已經南下。所以,我是來通知魁帥的——今夜,棄城。”
少女從馬上半立起身,手中馬鞭遙指南面。
“我要魁帥現在、立刻,棄了這箬陵山。把所有的老弱婦孺趁夜遣散,放進後山深處!”
讓橋頭流寇都面露驚疑,彷彿她是一個神智不清的瘋子。
羅羅萬沒想到,登時一怔:“甚麼?”
冷靜,盛堯。她對自己說。
盯著那雙綠眼珠:
“至於你,羅羅。點齊乞活所有的悍卒,只帶兩天口糧。跟我下山,咱們去搞個大的。”
“大的?”眾人面面相覷,
盛堯認真道:“別駕魏敞傳令,兩萬甲士步陣長戟,已經拔營。乞活城保不下來,魁帥如若不信,可以多派哨騎。”
羅羅聽罷,仰天長笑。
“丫頭,即便你說的是真的,棄城出擊?”
他收起笑容,“既然說庾先生去帶了北軍來,大可讓北軍去攻城。憑甚麼讓我們乞活去送死?”
“小娘子,你縱然有高昂大將軍作保,可空口白牙,這等掉腦袋的買賣,我羅羅不敢信你是真心要拿繁昌,還是拿我們兄弟當問路石子。”
他搖頭:“輕飄飄一句話,就讓咱們上萬口子把經營了多年的老巢扔掉?沒了地勢掩護,以後我們這支乞活憑甚麼在西川立足?”
“憑我。”盛堯翻身下馬。
“我沒有高昂的作保。”
大雨滂沱。她將手中韁繩一甩,踏著木板走到羅羅面前。
這少女明明看起來那麼單薄,衣裝緊貼,狼狽得還滲著水,但在幾十個手持利刃的漢子包圍下,居然顯出不可思議的清朗闊氣。
“我不是策士。今日單騎入營,做不了說客。我是來作人質的。”
她拔出腰間短劍,往後一別,刃光閃過,嘩啦啦幾響,撬開外披甲冑,信手拽了下來,擲在腳邊。
“用我自己作保。”
羅羅眼神微凝:“你?”
“我並非庾澈的門客,也不是高將軍的人。”
盛堯只穿單衣,往前兩步,抹去臉上遮擋視線的溼發,在閃電劃破長空的一瞬,看清眾位乞活軍卒的臉。
“我是大成的皇太女。”
連風雨聲,似乎都在這個剎那停駐。
綠眼珠驟然放縮,
“繁昌城坐著一個自稱皇太子的盛家後人,他在,我就必須死。我與繁昌,勢如水火,絕無兩立之可能!”
盛堯攤開雙手,站在刀斧林立的包圍圈正中,
“我把自己壓在你羅羅的手裡!若襲城失敗,你們退無可退,你儘可以將我的頭顱砍了,拿去向繁昌王,向任何一路想要拿謝家開刀的諸侯邀賞換命!”
用皇太女,換繁昌的一夜夜襲。
羅羅握著刀柄。這世道有多瘋狂?一個金枝玉葉的儲君,像個賭徒一般,站在這破土溝子裡。
春季風雪陰雨,乃是大索敵後的絕佳天時。
繁昌城重兵出了城,怕是絕不相信一群流寇敢在這大雨磅礴之夜,先行反其道下山叩關,防備必定鬆懈。
雨水紛紛,烽火即點不燃,也未必能明傳軍機。此刻孤軍深入,遣散婦孺,絕了後方塢壁營盤的生機,不勝便死,則人人用命,士卒必將爆發出以一當十的戰力。
羅羅臉色變幻,過了許久,方才笑道:“如果我綁了你,自去請賞,你能怎樣?”
“你以為我是瞞著所有人跑出來的?”盛堯奇道,回過頭,指著來時的雨幕。
“魁帥知道我的中宮嗎?平原侯。他那個人,脾氣極差,且不講道理。”
“我來時與他約定,若破曉前看不到繁昌左近出兵,此後繁昌戰端一起,便可以引謝家中都軍,來平魁帥了。”
她直起身子,四下看向各人。
“乞活。你們眼看就活不了了。各位與我同路,穩賺不賠,進可以封侯拜相,退可以保全家小。”
“如何?”
這哪裡是一個嬌滴滴的隨從能做出的決斷。
“我叫盛堯。”
少女一襲布衣,平靜地陳述。
“大成皇太女。未來天下的主人。”
她直視著這些困頓的乞活:
“用我這顆項上人頭,換你羅羅,今夜陪我去殺皇帝。敢是不敢?”
眾人互相看視。
……
三十里外。
雷霆滾滾。冰冷的雨水撲朔,也掩去荒野最慘烈的寂靜廝殺。
“噗嗤!”
鮮血混合雨水,噴濺在未生的春草上頭。
繁昌設在北面的第三座烽火臺,哨卒還沒來得及發出一聲警報,便被一柄烏黑的環首刀切開了喉管。
脾氣極差的謝琚抽刀,甩去刃上血水,
“君侯,”身後,張楙渾身溼透,貓著腰摸到側邊,“這附近的四座烽火、六個明鋪。如您所料,下了雨,守軍全在屋裡躲雨避寒,外面沒甚麼人。”
繁昌春季多雨,果然幾日內便有雨水,雨聲讓越騎蹄聲消融,只剩下一點點的泥水拖沓響動。
不生任何火光,馬匹都被束緊轡頭,防止發出嘶鳴。人人口中橫銜一根木片,解去反光的鐵甲,只穿緊身皮靠。戰刀塗黑了,背在身後,融進了這場春季的大雨中。
春夜急雨,便是麒麟公子最好的殺人刀。
“強弩卸去弓弦了嗎?”他問。
“卸了。”張楙道,“聽君侯的,天雨弦絕,弓弩俱不用。咱們兄弟今夜全憑手裡的刀吃飯。”
牛筋製成的弓弦沾水便會發軟無力,弓箭在這場雨裡等同於廢木。這意味著他們截穿繁昌城烽火傳訊的戰鬥,只能是最近距離的貼身肉搏。
謝琚點頭。
他閉上眼,腦海裡劃過少女眼露驚恐的模樣。又記起她仰起臉,咬破他嘴唇的那個吻。
唇上結的血痂在冷雨中微微刺痛。
青年重新睜開眼。
“從山上往下,這是最後一座烽火,也是他們封山調兵所在。”
他拔出刀,冷淡地望向前方的雨幕。
“我們不攻城。只截穿他們出去圍剿裹角地的烽火和糧道。”
“傳令。”謝琚低下頭,
“今夜越騎不論軍功,只問死活。攔路者死,後退者死。”
“衝陣。”
一千五百把烏黑的短兵,切開陰昧厚重的雨幕,以一種沉默的姿態,切進長長的糧道。
……
直至東方現出一際微小的魚肚白,春雷終於疲倦地收聲,雨勢漸轉成了如絲如縷的迷霧。
誰也不曾想到,會有數千滿身塗滿河底黑泥,水鬼一般的人,循著魏敞帶兵剿匪而空虛的城防空隙,沿著最逼仄的水門格柵,如同螞蟻般“蟻附”而上。
“放箭——!有流寇倒攻——!”城頭更卒才來得及預警。
便被翻上城頭的乞活軍漢捂住嘴,一抹脖子。鮮血無聲地匯入水渠。
繁昌的留守步卒被打懵了。魏敞日前帶著兩萬人,開赴西城的重兵圍困圈,城內此時號角連天。銅鑼亂敲。火舌舔舐起巨大的紅紗帷幔。
煙氣四衝。
繁昌怎麼也想不通,這些乞活,究竟是從哪裡借來的膽子和命?
真是沒有後路的命。
這支由飢餓驅動的亡命徒中心,站著一個手持長劍的少女。只要她不退半步,這支散沙就鋒芒盡出,楔入繁昌腐朽的木核。
留守的守軍終於也反應過來,將官調遣前後,拉起堅甲勁弩,在王府大門外築起防禦牆。盾陣直豎。
衝了幾次,沒有中都鐵甲或者衝車,僅憑皮甲長刀,面對結陣步卒立刻付出了慘重的代價。乞活被卡在巷戰,火油帶著火箭。慘叫與怒罵亂成一遭。
“衝不過去了!”羅羅左眼眶被箭擦了一道,滾到盛堯旁邊的矮牆,皺眉與她說,“甲太厚!”
“再等等,”盛堯拄著劍,倚著矮牆,費力地遠眺,“快了。”
“甚麼!”羅羅大吼,“你要死了,知不知道?”
“我不會死的。”她讓自己喘氣更加緩慢,沉靜地說,
“我手下的人,他們都跑得很快。”
……
半個時辰後,內城門倒塌。
謝琚提著滴血的刀,腳下踩著甲兵殘屍,在清晨晦澀的天光中抬起頭。
身邊跟著傷痕累累的幸和張楙,青年立刻便在人群中搜尋,幾乎一眼就看見被人重重護衛的身影。
她安好,只是脫力地坐著喘氣,手裡還握著他的短劍。
心臟落地的一瞬間,周身被抽空了一切氣力。
嗚——!
盛堯猛然抬起頭,曠遠的號角聲,非漢非楚,渾厚剛強的聲音!
“來了。”她興奮地直拍羅羅的肩膀。
羅羅也跟著她抬頭,繁昌城內的殘軍與廝殺一夜的眾人都循聲望去。
春泥的土地,也在戰抖。比越騎衝鋒時還要密集,更加沉重十倍的,混雜泥水的震動。
晨風掠過平原,吹散血腥與雨霧。
嘩啦!
那軍陣中軍的執旗手霍然挑起。遙遙望去,一個白衣青年在馬上向她拱手,身後的天際之外,兩面足有三丈寬高的橫麾大旗,
一面上繡金邊,大成平原侯,謝。
另一面黑底白字,北軍幕府,庾。
“皇太女奉天討逆。”
正中央,遙遙升起的旗幟。向眾人明白地宣告:
東風已至。
作者有話說:咕咕這周有榜嘿嘿,雖然漲幅成了榜單之恥,所以連更,後天還有一更。害,希望友友們能看的開心
這一戰參考的是李愬雪夜入蔡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