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飛騎馳陣,天女投梭 殘兵的反殺
這乾涸道里連風都是硬的, 裹著黃土,颳得臉頰疼。
四百餘騎擠在古河道里,人馬相挨,四周靜得開始嚇人了。
盛堯蹲在馬蹄旁, 棗紅馬打了個響鼻, 她趕緊伸手捂住馬嘴。
這裡只有一處相對隱蔽的凹陷, 枯黃的蘆葦在頭頂上方几丈高的地方搖晃, 宛如一排排窺伺的鬼影。
必須得動。停在這, 若是後面還有追兵,或者上面有人往下扔火把滾石, 這就是個現成的死人坑。
“殿下,”那個叫幸的少年,滿臉泥灰,“前頭探過了, 這河道有個慢坡,能衝上去。但是上頭霧太大,咱們的人心慌,一上去怕是要散。”
“多少人。”她聽見自己聲音緊張得有些尖銳,“咱們多少人?”
“後頭的人跟上來了。一共四百三十騎。沒有軍官,最大的就是兩個隊率。”
四百人,一旦衝進這漫天大霧, 再要是沒頭蒼蠅似的亂撞,不用敵人殺,自己就能把自己跑丟了。
盛堯蹲著身子, 看著手裡的馬鞭,又看看騎兵們鞍側許多鮮豔的紅色。
那是為了標榜精銳,特意在馬鞍旁懸掛的紅纓, 有名目,叫做“繁纓”。
唔。不能害怕,不能害怕,這些人的性命系在她身上。
“傳令。”少女站起身,壓著恐懼,把手裡馬鞭往腰帶上一別,
“把鞍子上的紅纓都割下來。”
她一邊說,一邊將那團鮮紅的絲絛系在了棗紅馬的尾巴上,打了個死結。
“系在馬尾上!”盛堯對著身後騎兵們命令道,“不管是誰,所有人都照做!”
旁邊的隊率——僥倖跟著衝出來的中級軍官,忍不住問道:“殿下,這是何意?這有違軍容……”
“都這時候了還要甚麼軍容!”
“告訴所有人,不想死就睜大眼睛!霧裡看不清旗號,就看前面的馬尾巴!紅纓在哪,咱們就往哪衝!”
她轉過身,掃過那邊上騎兵:
“行軍之時,後者視前者馬尾。不見紅纓者,斬!前馬不進致後馬失途者,斬!”
隊率心頭一凜。這不像是養尊處優的皇太女能想出來的法子,倒像是老練的遊騎才懂的土辦法。
“諾!”
軍令一層層傳下去,窸窸窣窣的解帶聲響成一片。
片刻之後,四百匹戰馬的尾巴上,都多了一抹鮮亮的紅色。
“上馬!”
盛堯翻身上馬。隊伍再次流動起來,在昏暗的河道里,這連成一線的紅色,成了一條在此刻能讓人心安的血脈。
沒有再回望來時的枯河,帶著這支只認“紅纓”的殘軍,藉著霧氣的掩護,如同潛伏的長蛇,順著土坡無聲地滑出了河道。
坡頂地勢略高,風吹散了些許濃霧。
盛堯在最前,幸緊隨其後。
大概走了一炷香的時間,前方的霧氣中,隱約傳來金鐵交鳴和模糊的喊殺聲。悶悶隆隆地,好像在人臉上蒙了一層厚重的溼布。
這不是越騎主力的方向。聲音更近,更加凝實。
盛堯抬手示停。
她翻身下馬,將韁繩丟給幸,自己貓著腰,手腳並用地爬上河岸的一處土坡。
透過枯草的縫隙,她看見了。
河岸上方的一片開闊地上,影影綽綽地立著一片黑壓壓的軍隊。
對方已經停止了追擊,正在整隊。一面雖然在霧中看不清字跡、但明顯形制巨大的黑色大旗豎在中央。
旗幟下,一圈又一圈,如同鐵桶般的防禦陣型。
“是‘環陣’。”
跟在她身後爬上來的隊率生怕這女娃兒輕舉妄動,急急與她分說,
“殿下,這是步騎混合的圓陣。外圍是長牌和大盾,中間是長矛手,裡面藏著弓弩。就像是個縮起來的刺蝟。”
隊率臉色發白,“咱們運氣不好。剛才衝散的只是他們的兩翼伏兵,這恐怕是敵軍的中軍主陣。看這規模……人數逾千。”
盛堯望向底下的陣列。
大霧幫了倒忙。此時既看不清對方具體多少人,也看不清主將是誰。
但能肯定的是,指揮這支伏兵的將領極其敏銳。他們沒有急著追擊潰散的越騎,穩穩地扼守住這處高地。只要守在這裡,散落在灘塗上的越騎,遲早會被一點點蠶食乾淨。
“衝不過去。”老隊率絕望地搖頭,“咱們全是輕騎,手裡只有戰刀和弓弩。沒有重騎鑿陣。一旦衝上去,還沒等到跟前,就會被射成篩子。就算衝到了,也撞不開那盾牆。”
“繞得過去嗎?”盛堯問。
“繞不過去。”隊率搖頭,“這是必經之路。若是退回去,只會撞上咱們甩掉的那些散兵,到時候兩頭受堵,更是死路一條。”
退無可退。進,是鐵桶一般的防禦大陣。
盛堯沉默不語。
趴在冰冷的凍土上,手裡緊緊攥著一把枯草。
不衝是死。衝也是死。
對面的中軍無懈可擊。它沒有側翼也沒有後背,無論從哪個方向衝,面對的都是槍尖和箭雨。
盛堯咬著嘴唇,看著靜止的圓環。
它像一個巨大的磨盤,沉默而堅固。
在這裡結陣……盛堯突地心裡一喜,記起謝琚渡河前在山坡上前後繞行的事情。
他們在怕。主力那邊大約已經衝出來了。
而大霧瀰漫,他們也看不清這邊到底有多少人。越騎的突圍太快太猛,剛才一陣衝殺,加上現在這般安靜,對方大約誤以為越騎的主力就在附近,所以才不敢貿然追擊,結陣自保。
那豈不是天賜的良機?對方主將就在眼皮子底下。
盛堯的王八脾氣霎時間衝上來。搞個大的,她對自己說。
騎兵的優勢在於速度,在於衝擊力。可一旦停下來,那就是活靶子。
衝擊……連續不斷的衝擊……
“誰說我們要衝進去了?”
少女滑下土坡,快步抄到馬前。
“太常卿那些鬼話是怎麼說的來著?‘不中則已,不復射’?”
越騎眾人軍旅漢子,哪能聽懂這個,對視一回,比她當時還要困惑,盛堯頓時心情好些。
她想通了,就忽地輕鬆起來,記起那日獻獲禮上,一根根抽在她臉上的旒旗。
一下,又一下。沒有甚麼殺傷力,但是絲絲不絕,四面八方裹挾而來的窒息感,讓人根本無法喘息,更無法判斷攻擊來自何處。
還有那架四面漏風的玉路車,輪子轉動的時候,就沒有哪一根輻條是停下的。
“你們見過婦人的紡車嗎?”
眾人面面相覷,沒人曉得這位女主帥的紡車是個甚麼意思。
“轉起來!”
少女踮起腳,張開雙臂,在空中畫了一個大大的圈,
“只要最小的鋒矢。三個人一組!三騎為一隊,一個小梭頭!”
她拔出劍,在地上比劃,“四百人,一百三十隊。咱們不從四面八方打,也不排成一排去送死。”
她沒真正指揮過騎兵,但她捱過打啊!那玉路車上的綢帶,抽得人可疼了。
“咱們就打一個點!”
盛堯耐心與他們說,劍尖對著圓陣正東方的一角,
“看見那面破旗子底下的盾牌了嗎?就撞那兒!”
“第一隊衝上去,不論撞開沒撞開,不中則……就是射完一箭,立刻向左迴旋!不要戀戰!不許停下!”
“第二隊緊跟著衝上去!還是撞同一個地方!射完就走,向右迴旋!”
“第三隊接著上!第四隊!第五隊!”
“咱們這四百人,就要像一個轉動的紡車!一輻接著一輻,一梭接著一梭,哪怕他是鐵打的烏龜殼,我也要在這個點上,給他鑿出一個洞來!”
隊率和眾人聽得目瞪口呆,這……這是在兵書上都沒見過的野路子,但仔細一想,卻又合乎騎兵“更戰更息,利在馳逐”的精髓。
大霧之中,敵人看不清虛實。
如果真的有一支騎兵,如同不知疲倦的巨輪,一波接一波,永無止境地衝擊同一個點……
那對於防守的一方來說,將是怎樣的心理折磨?
三人一組,輕便靈活,衝得快,撤得也快。
“這……這是險招啊!”兩個隊率遲疑。
“我有三千越騎。”少女笑了,“我是皇太女,我說我有三千越騎,在這霧裡,誰敢說我沒有?”
她是最會跑的。
“行!”盛堯做了決斷,扯過韁繩,“告訴兄弟們,對面人不多!也就幾百個!只要沖垮了他們,咱們就能活!”
必須撒謊。在這時候,勇氣比真相重要一萬倍。
“咱們現在是大部隊的先鋒了!”少女叉著腰,將腳下的石子一踢,“把所有能弄出響動的東西都帶上!先在氣勢上,把這群烏龜嚇死!”
此種戰法,極其考驗騎術。但越騎最不缺的就是騎術。
“幸!”盛堯點名,“你帶第一波!我帶最後一波壓陣!記住,跑起來!”
“諾!”
號角聲再次響起。但不意味著集結,這是進攻。
四百騎兵化整為零。
古河道里,如同漫上一場紅雨。馬尾紅纓飛舞,恰似數百條赤練遊蛇,兇惡地撲向岸上的獵物。
岸上,敵軍陣中。
“將軍,這霧太大,咱們是不是該……”一名副將小心翼翼地問中間沒打旗號的將領。
那將領正要說話,忽然耳朵一動。
地面的震動變得細碎,又連綿不絕。卻不像騎兵衝陣,像是暴雨打在芭蕉葉上,鋪排跳躍開,節奏散漫得奇怪。
“這是甚麼動靜?”
與此同時,背面響起巨大的吶喊和號角聲。
“在哪?”話音未落。
“殺——!”
迷霧之中,居然沒有出現騎兵橫牆。
只有三匹馬。
像是從虛空中突然跳出來的野鬼,帶著風聲和泥點,呼嘯而至。
“放箭!防禦!”
盾牌手剛剛舉起盾,那三騎卻根本沒有撞上來,幾步之外輕巧地一個迴旋。
“著!”
馬上騎士甩手一刀,張弓便射,有人從鞍側抽出備用的短矛擲向盾牌縫隙,還沒等守軍反應過來,這三騎已經像泥鰍一樣潛入了側面的霧氣裡。
“這……”
還沒等盾牌手喘口氣。
“衝陣未至!”中央的軍司馬立時報喊,“穩住!越騎的精銳前鋒!企圖誘我出擊!主力應伏在側翼!留下箭矢!”
可又是三騎!
又是同一個位置!
緊接著又是三騎!
連綿不絕,週而復始。
一個巨大的紡車,開始高速旋轉,狠狠地切在圓陣的邊緣。這一波剛走,下一波又至。紅色的馬尾纓在霧氣中劃出一道道殘影,無數條火蛇繚繞。
“這邊!這邊也有!”
“天殺的!到處都是騎兵!”
“越騎主力?不是埋伏在河邊麼!渡口敗了?!”
敵軍開始慌亂。拿不定何時一齊攢射,手中的長矛刺出去只能刺到空氣,剛剛調整盾牌方向,下一波攻擊又已經到了。
每一組騎兵只攻擊一次,絕不糾纏。但這無數次攻擊連線起來,就成了狂風暴雨。
恐懼比箭矢更致命。視野受限,人們本能地誇大未知的威脅。這彷彿是一支無窮無盡的大軍,正在不知疲倦地輪番衝擊。
陣中不知曉越騎的全力衝陣甚麼時候到來,各自猶豫留著箭矢,可圓陣的盾牆出現缺口。士兵們開始往後縮,原本嚴整的圓形,在那一個受力點上,凹陷進去了一大塊。
“不要亂!守住!”敵方主將顯然已經明白過來,揮刀砍翻一個後退計程車兵,大聲怒吼,“他們人不多!這是疑兵!給我穩住!”
而不斷旋轉的“紡車”軸心,盛堯夾雜在隊伍中,策馬立在稍微靠後的位置。
耐心的等著。
她不曾衝鋒。她現在是紡車的軸,必須保持冷靜,控制這瘋狂旋轉的節奏。盛堯清楚得很,自己個並不是甚麼神射手,也不是甚麼猛將。她只是望著那些重複的動作:
衝鋒,揮劍,迴旋。
再衝鋒。
宛如最熟練的織女,在銀河上巧妙地投梭。
手裡的長劍似乎也順著衝擊的節奏敲擊,全不曉得自己的劍沒有砍到人,只知道好似有兵刃相交的震麻,沿手臂一直傳到心裡。
總算輪到你們被車輪旗子抽臉了。盛堯高高昂起頭。
終於,堅固的圓陣,在這種水滴石穿的磨削下,出現了一絲裂縫。
外圍的盾牌手因為惶惑,過度的緊張和疲勞,動作慢了一拍。
就是這一拍。
“破了!口子開了!”
不知道是誰歡喜的叫聲。
那就像潰堤前的最後一塊石頭被搬開。原本嚴絲合縫的鐵桶,轟然崩塌一角。
盛堯從馬鐙上直起身,舉起劍,策動棗紅馬,
車輪不再旋轉,化作一股勢不可擋的暴流,順著缺口,瘋狂地灌入敵陣的心臟。
“幸!”她尖聲大喊。
身前,少年幸像矯健的猿猴一般,猱身而上,張開弓,一箭射倒中軍大纛。
“鑿穿他們!”
少女的怒吼聲,響徹白馬津的迷霧。
“生擒主將!我要問問他,到底是效忠誰家的兵馬!”
作者有話說:小謝:我要去救她。小搖:整個大的。
參考備註:
關於戰場合理性,參考的是坎塔布連圓陣 cantabrian circle,古羅馬時期伊比利亞坎塔布里亞的著名輕騎兵衝陣術。以及車懸陣,上杉謙信的成名騎兵戰術,第四次川中島合戰,上杉以此衝陣武田本陣(大機率是重甲足輕),具體執行說法很多,一般認為是騎兵類似車輪的輪替突擊或梯隊進攻。即波形衝鋒+弧形馳射+定點打擊的結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