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殿下,走好 臣在死人堆裡刨了一圈回來
中都, 風變得文靜,一駕輜車駛入司隸校尉府。
府門前車馬稀疏,沒了往日求官者絡繹不絕的喧囂,今日簡直可以談得上肅穆。
“……白馬津事諧。”
庾澈匆匆進門, 當先便道。此番換了一身素白的深衣, 廣袖博帶, 沒有戴冠。
謝充顯然焦躁等候已久, 全不似嘉德殿上兩人劍拔弩張, 三步趕下兩步,迎上喜道:
“先生大才。遠來此處助我。”
庾澈垂著眼眸, 從袖中遞過一管書信。
“田氏次子田仲,親率三千死士伏於北岸。”
這是他為謝充編織的最完美的藉口。罪名順理成章地推給岱州——自然是岱州不想割讓三城,半路截殺。
庾澈猶豫:“她死了。”
謝充獨眼亮起,肌肉都有些扭曲, 但很快壓抑住,轉而道:
“老四呢?老四也死了?”
“四公子……”庾澈搖頭,“或許死了,”他斟酌道,“天縱奇才。他是聰明人。”
“最好死了。”謝充掃過一眼,語氣森寒,“如果不看到屍首, 我不放心。”
“但先生這話說得對。聰明人。最會就是趨利避害。”
謝充冷笑一聲,轉過身,
“是他生錯了時候。”
“早慧, 近妖。若他早生十年,哪怕早生五年。我和老三,乃至老大, 恐怕都要牽馬墜鐙。”
似乎因為弟弟死了,心情好得甚至有些多話。
“或者,他那個娘,縱是個破落戶的寒門女,也好過現今。”
庾澈左右一顧,見他執意要提此事,顯然梗在心中已久。
謝丞相這第二子,本應該算是正經的嫡長。全因為出生得晚些,上面多了個過繼的大哥,平白無故,丟了大宗的地位。
而又比兩個弟弟出生得早些,狼狽流離,趕上了謝巡軍旅最苦的時候。自幼長得艱辛,戰場受創,留下這一隻獨眼。落得性格陰沉,為人也不討父親喜歡。庾澈知他憤憤不平,是中都最易說得的人物。
但謝巡多年遲疑,嗣子之事舉棋不定,也不曾將他從重臣位置上拿下,是否也覺得對這位嫡長子有所虧欠,卻不得而知。
牽涉到謝氏族中,庾澈不好說甚麼,只得敷衍:
“邊陲獻子,既庶且幼。才華太盛,就是取死之道。他裝瘋,是為了活命。”
“大約是真的瘋了吧。”謝充嗤笑,揮手迎他進正堂,“如今皇太女一死,老三的越騎必定背上護衛不力的罪名。”
庾澈微微垂首,跟在他身後。
“先生自入都,一直與那小丫頭混在一處,很清楚。”謝充進屋,給自己倒了杯酒,又給庾澈倒了一盞,
“不清楚,”庾澈接過酒盞,卻沒喝,“很不清楚。”
謝充見他神色不虞,疑道:“先生?大功告成,何故嘆息?”
庾澈點頭,只道:“恭喜二公子。”
謝充陰測測地打量他:“先生這身穿戴,不像來恭喜的。倒像是來奔喪的。”
“怎麼?是見太子小丫頭標緻?庾先生也是憐香惜玉之人啊。”
可這素來顯出清朗狂傲的青年,難得正色:
“二公子慎言。那是儲君。高將軍累世忠良,澈忝為幕賓,所謀者天下大勢,萬不敢以兒女私情褻瀆君威。”
“哈!”謝充一仰頭,獨目眼皮抖了幾抖,似乎對他的解釋不甚在意,
“先生說是便是!文人嘛,總是這麼多愁善感。也罷,此後尋些美人與你,這中都的佳麗,比那沒長開的小丫頭強多了!”
庾澈不答,只斂袖對他重複道:“恭喜二公子。”
謝充又看他一眼,枯瘦的手背到身後,點點頭,轉身走向內堂。
堂內空寂下來。
庾澈獨自站在原地。
是儲君也好,不是儲君也好。倘或不在帝王家,甚或早些能在管吳山……
晚了。她死了。
“澈不能為殿下捧此金盤。”
青年笑著將酒杯中的酒酹在地上,白衣散漫,“走好。”
*
走得好不了一點。
“阿湫——!”
盛堯攥著北軍箭簇,打了個驚天動地的大噴嚏,驚得旁邊幸手裡提的人頭都晃了兩晃。
她從馬上翻下來,儘量保持最具威武的儀態,但剛一落地,腿就軟了一下,趕緊扶住棗紅馬。
前面是潰散的敵軍,身後是四百多個兵士。
盛堯衝著都城的方向,雖然不知道這有沒有用,但還是發自肺腑地吼了一嗓子:
“庾澈——!你大爺的——!你去死吧——!!”
眾人不曉得她是怎麼回事,各自疑惑地看過一回。但吼完這一嗓子,她覺得胸口舒坦多了。
轉過身,再一瘸一拐地走到被綁的敵軍主將面前。
“說。”
少女提著劍,神色兇狠。
“你是高家的,還是謝家的?”
那主將被她這副要吃人的架勢嚇了一跳,但還梗著脖子:“要殺便殺!我是大成將軍!豈能……”
“少廢話,”盛堯道,“我還是大成太子呢。這是司州,翼州的破甲箭,我見過的。“
那被綁的主將被她噎得不輕,雖然一身狼狽,盔甲也破了幾處,但確實生得一張白淨面皮,即便在爛泥裡滾了一圈,也沒像旁邊那些大頭兵似的蠻勁兒。
聽到盛堯問及翼州,這人冷笑一聲,昂起脖子,竟然顯出幾分世家子的傲氣來:
“我不管你是甚麼狗屁太子還是公主。要殺就殺,給個痛快!我岱州田氏,只有戰死的鬼,沒有受辱的人!”
盛堯握著劍的手僵了一下。
“誰?”
她懷疑自己是不是耳朵進了泥,“哪兒的鬼?”
“岱州田氏,田仲!”
青年大喝一聲,怒目圓睜,“我乃州牧次子!今日敗在你這女人手裡,是我技不如人。但謝賊狼子野心,吞我三城,驅我百姓!”
……
誰驅你百姓了,盛堯大怒,但想想謝丞相打仗的行徑,又很沒有底氣。被他吼了這麼下,盛堯猶豫。
田仲。
岱州牧田昉的次子,號稱“岱州虎駒”的田仲,那隻東海老黿的親兒子。
她本來以為這就是謝充為了給謝綽下黑手,指使手下或者是買通響馬乾的黑活兒。那些箭簇是翼州的制式,多半也是謝充為了栽贓或者掩人耳目弄來的。
可現在,居然真的炸出了一條真龍……不,真王八。
也是,一般的響馬,即便設伏,怎麼能幹的掉越騎。
但是,“你爹是瘋了嗎?”
盛堯驚歎,“我是去‘撫獎’的!又不是去打仗的!他殺我做甚麼?”
“撫獎?”田仲冷笑,“帶著三千騎來撫獎?到了平原津,下一步是不是就要把刀架在乃父脖子上了?!”
“閉嘴!”
盛堯煩躁地打斷,腦子裡亂哄哄的。田仲是死是活她現在不關心,政治上的彎彎繞她現在也沒力氣去想。
她突然想起了一個更要命的問題。田仲是主力。這裡是包圍圈。那張楙那邊呢?大部隊那邊呢?
“我問你!”
盛堯一把揪住田仲的領甲,把這個比她壯實得多的漢子硬生生拽得踉蹌了一下。
少女的眼睛紅紅的,臉上還糊著早已乾涸的血跡,
“你們埋伏的時候……看沒看到一匹白馬?”
“甚麼?”田仲被她問蒙了。
“白馬!一個人!騎著白馬!”
“穿……穿著黑色的衣裳,長得……”
她扮了十年太子,哪裡留心過怎麼說男的甚麼樣,卡了一下殼。
長得特別好看?長得像個神仙?長得一臉“我想當皇后”的樣子?
“長得比你好看!”她最後尷尬地吼道,“手裡拿著劍!他在哪?!你們把他怎麼樣了?!”
這戰場上,唯一真正認識、真正算得上帶來的人,就只有那條魚了。
田仲迷惑,顯而易見地不明白。
“你說誰?我哪裡知道甚麼好不好看……”
“行。你先說吧!”盛堯耐心在旁邊坐下,支起下巴,劍刃一橫,貼上田仲的脖子,“說他還活著!不然我就割了你的耳朵!”
田仲也算是條硬漢,這輩子沒見過這種打法——包括那個奇怪的騎兵陣式。但這少女手裡有劍,而且看樣子手不太穩,隨時可能真給他來個痛快的。
“看……看見了!”田仲只能順著她的話胡扯,“白馬是吧?好看是吧?活著!沒死!往……往東邊去了!”
盛堯點點頭,兜手抄起地上的破甲簇。站起身,琢磨著得把這玩意帶走,日後若有機會見面,也得讓庾澈折得明白。
“等我抓到庾澈,非得把他……”
叮鈴。
熟悉的一響。
盛堯猛一轉身,
像是冬日裡冰凌乍破,從混沌的血腥氣與喊殺聲餘韻中,突兀地切了進來。
“把他如何?”
有人問她。
旁邊眾騎騷動,左近霧氣中,有人勒著馬,從中間走出。
白色的馬,此時已經成了灰馬,身上滿是泥點和乾涸的血跡。
青年只穿著那身從昨夜就一直穿著的黑色戎衣。黑色的箭袖和革帶。
但此刻,這身衣服看起來更黑了。因為上面浸透了血。
戎衣下襬被撕破,大片暗紅色的血跡,在布料上凝固成沉重的硬塊。血順著衣襬往下滴,自腳邊的凍土上留下一串紅點。
沾滿了烏黑的河泥。頭上少了冠弁,黑髮有些凌亂地披散下來,溼溼地貼在蒼白的臉側。
那左手提劍的袖子捲起,露出的手臂上纏著布條,還在滲著血。
“鯽……謝……謝琚?”盛堯仰頭,
“看來是沒死。”
青年唇線緊繃,盯著她,回手引劍入鞘,卻偏了點,不曾插進鞘中。他皺著眉再往下握些,索性抓住劍刃。
長劍歸鞘。
盛堯看傻了。活的。
是鮮活的鯽魚。
而且怎麼……比想象的還要完整?
遲疑間,他又看她一回,抬起手,似乎想少做整理,卻好像才發覺手指也全是黏膩的血,便自我厭惡般地垂下。
還從沒見過這樣狼狽的謝琚。也從沒見過這樣……可怕的謝琚,黑色的戎衣讓他看起來既陌生又危險。
“庾澈?”
青年佩好劍,從馬上微微地探過身,又問。
他總算抬起了手,沾著血汙的拇指,蹭一下眉梢的血跡。眼角也被碾得沉紅,恢復平靜盯著她。
“……殿下。臣在死人堆裡刨了一圈回來。”
旁邊跪著的田仲更加愕然:“謝四?前頭白馬是你?”
謝琚不答,翻身下馬,經過泥濘般的盛堯,那眼圈越發紅了,走到田仲面前,驀地一撩戎衣下襬,將他踹得伏在地上。
“殿下,”他轉過頭,有點冷漠,帶著剛剛經歷過廝殺後的疲憊,
但依然溫柔輕閒地說,“您沒事。這很好。”
作者有話說:少女感的統帥感覺很有趣,類似開朗版無神權加持的貞德?不知道這種有沒有大佬寫過。以這倆人的關係,小搖以後要主動強制的,沒點實力不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