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麒麟公子的迴轉 可令三軍奪帥,此日陣……
霧被闖開些, 因為血的熱氣,和數千兵馬衝撞過後留下的慘烈空白。
越騎畢竟是中都第一流的精銳,雖遭突襲,卻未真正潰散。張楙在中軍拼死穩住陣腳, 騎兵衝突, 付出幾百人傷亡的代價, 終於在白馬津南岸撕開了一條血路, 退回了一處略高的土坡。
主力尚在, 建制尚存。除了後軍的幾百人和被衝散的中軍部分,大部分騎兵都活著衝了出來。
但這毫無意義。
白馬來福打著響鼻, 馬蹄躁動地刨著堅硬的凍土,
謝琚坐在馬上。臉上沒有甚麼表情,比往常還要平靜幾分。
戎衣上全是斑斑點點的血汙——有敵人的,也有身邊親衛的。冠帶微斜, 幾縷髮絲垂在眼前。
青年在馬上回首。
身後只有茫茫白霧,和依然隱約可聞的喊殺聲。
沒有。
到處都沒有。
算無遺策的中都麒麟。總是傲慢地俯瞰人心,將四海作沙盤,眾人作棋子。自以為洞悉這世間一切齷齪的權衡。
籌劃她出中都。
青年恐懼地四處尋找。
從兄長手裡挑出這支兵馬,讓她有一個護身符。出了中都,只要穩穩地坐在車裡,縱使受些驚嚇, 到了別的地方,或許可以隨便找個州郡,安置在某個安全、富庶但又無關緊要的縣城裡。
做個無關緊要的公主, 或者富家翁的女兒,每日吃點乳酥,逗逗兔子, 傻乎乎地過完下半輩子,不好嗎?
自己會找機會死遁,從這該死的棋局裡抽身。等天下大亂,謝氏傾倒,誰還會記得一個前朝的“皇后”和一個失勢的假太子?
哪怕她是兔子,那也是知道疼了會躲、餓了會吃的兔子。只要把籠子開啟,她自己會跑去吃草的。
這是他給阿搖安排的結局。平庸,無趣,但活著。
……冷酷,且自以為是。
青年的手指痙攣般地抓緊韁繩。
“受得了嗎?”他曾那麼冷漠地問她。
她受得了。她不僅受得了,還要把腿磨爛了也要衝在最前面。
是我。
謝琚閉了閉眼,手指深深陷入馬鬃裡。
“是我害了她。”
不是他蓄意調動越騎,她也不會陷進這個必死的境地。
教她張弓,教她用矛,給她烤兔子?對那個叫幸的小卒施恩?告訴她“袍澤”的道理。
因為這顆該死的、本應爛在肚子裡的良心,忽然跳了兩下。
荒原上的體溫,搖曳的燈籠,風雪裡對他露出的笑。
都是報應。寒涼刺骨的悔意,順著脊樑骨爬上來,噬齧喉嚨。
一時的心軟,意亂情迷,給了她錯誤的暗示,讓她以為只要有一腔孤勇就能在這亂世裡活下來。
現在好了。她不願意坐在安車上,真的去“活”了,大機率要死在那片爛泥地裡。
——“你說,皇后是不是要給君主殉葬的?”
一語成讖。
不。
謝琚睜開眼,眼底一片血紅。
白馬感受到主人的戾氣,不安地長嘶一聲。
前面不遠處,越騎校尉張楙正在整頓兵馬,清點人數。這位久經沙場的宿將此刻也有些狼狽,頭盔丟了,臉上被流矢劃了一道口子,正氣急敗壞地吼底下的軍司馬。
“殿下呢?!中軍護衛是幹甚麼吃的!幾百號人,怎麼說沒就沒了!”
“將軍……當時霧太大,箭雨太密,兄弟們都……”
“放屁!找不到殿下,咱們到了平原津怎麼跟撫軍將軍交代?”
張楙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
沓沓的馬蹄聲。
濃霧豁然衝開,張楙一回頭,就見一人策著白馬破出霧氣。
“四公子,您……”
“下來。”
眨眼間謝琚到了跟前,沒有絲毫減速的意思,縱身從白馬上撲落,一把拽住張楙的領甲,將他從馬背上硬生生拖了下去!
嘭!
兩人同時滾落泥地。張楙到底是武將,反手抽劍欲起,卻驚恐地發現自己的咽喉被人卡住。
沒有拔劍的機會。
青年衣襟捲起,半跪在地上,膝蓋頂著張楙的胸口,手裡一把短匕,寒光凜凜地抵在張楙的眼珠子上方。
四周親衛大駭,拔刀上前:“公子不可!陣前奪權按律當斬!”
“斬我?”
謝琚微笑。
“我是早就瘋了。”
青年聲音輕柔,卻毛骨悚然地淡漠,“張楙,你也瘋了嗎?”
“四……四公子有話好說……”張楙被那刀尖逼得不敢動彈,冷汗順著額頭往下流。
“早起我就提醒過你,繞道延津,為何非要走白馬津?”
匕首下壓一分,“大霧漫天,斥候未歸,你打了二十年的仗,都打到狗肚子裡去了嗎?”
“軍令如山!末將……末將也是急於渡河……”
“急於渡河?”謝琚冷笑,“你不說,我替你說。此行,領軍將軍是怎麼交代你的?”
“……殿下近來羽翼漸豐,在獵苑收買人心。務必不能讓她立威,哪怕讓她出醜,不能讓她真正成為越騎主帥?”
“是不是!”
一聲厲喝。
周圍的親衛們都驚得呆住。
“如何……”
“如何得知?”青年溫和地反問,“我是謝家子,我如何不得知?”
“為了我三哥上不了檯面的私心,打壓一個女人。”
“你讓這左右弟兄,拿命去填不知所謂的深淵!強行急行,故意選最險的路!”
刀在抖,刃尖壓得刺破眼皮,血珠滲出。流進張楙的眼睛裡,視線一片血紅。
“末將!”張楙嚇得魂飛魄散,“末將忠心耿耿……”
“忠心?”謝琚呸一口帶血的唾沫,“你再看看那些箭!看看那是誰的箭!”
他隨手從旁邊拔起一支帶血的羽箭,摔在張楙臉上。
“樺木杆!破甲簇!看清楚了!這是哪?”
“白馬津!過了河就是翼州魏郡!”
張楙哆嗦著拿起那支箭,一看之下,臉色慘白。
“翼州……可此處還是自己人的司州……”
“誰是你自己人?”謝琚從泥地裡一把揪起他,
“動動你的豬腦子!司州在誰的手裡?都畿防務是誰在管?渡防和司州大營和你一樣蠢嗎!除了司隸校尉謝充,誰能任人埋伏在白馬津?”
張楙只覺得渾身發冷,張口欲辯,卻說不出來甚麼。
謝家二公子……讓人截殺謝家的軍馬?
“父親病重。三子勢同水火。三哥有五校越騎,二哥有甚麼?”
青年冷酷地剖開這鮮血淋漓的權力現實,
“有甚麼比越騎葬身白馬津,皇太女死在亂軍之中,更能打擊老三的聲望?”
“冬狩之時,你也在場,庾子湛大搖大擺,有把握登殿罵朝還能全身而退?你真以為是他口才好?”
“司州出事,那是二哥放任的!引外敵以自重!走狗就合該如此!”
周圍軍士手持刀劍,面面相覷。
軍中最恨的,便是拿士卒性命當兒戲,以中樞密令妨害兵事,
背叛的憤怒慢慢彌散。當兵吃糧,戰死沙場是命,但為了這種狗屁倒灶的政治傾軋去送死,在場的誰能咽得下這口氣?
聲音冰冷。
“現在還要往東撤?謝充給你留好的死路!皇太女一死,你也得死。”
青年使匕首刀背拍拍他的臉側,”為了平息物議,老三必須殺你——‘治軍無能,專斷喪師‘。”
人人驚慌失措,望著眼前冷漠暴戾的年輕公子。
都說謝家四郎瘋了。
然而此刻,只有他是清醒的。清醒得可怕殘忍。
張楙嚇得渾身癱軟。戰場殺敵是一回事,被捲入這等奪嫡的死局,軍中一個校尉,哪裡還有活路?
“公子……救我……”他顫抖著求告,“公子救我……”
謝琚收回匕首,鬆開手,站起身。將手一拂凌亂的衣襟。腕間鈴鐺叮鈴一響。
“兵符交出來。”
青年朝他伸出手,掌心向上。修長蒼白的五指,沾著泥汙。
“從現在起,這支軍隊,歸我節制。”
“今日之事,若是敗了,是我謝琚發瘋,強奪兵權。若是勝了……”
“皇太女還活著,你就是護駕功臣。三哥為了拉攏皇太女,憑這一支部曲,也不會動你。”
張楙猶豫半晌,顫抖著,從懷裡掏出一半虎符。
周圍將校沒有一個出聲。在生死存亡和被出賣的憤怒面前,謝氏公子那安閒靡麗的皮相剝落,露出底下騏驥般的駿足。
謝琚一把抓過虎符。翻身上馬。不曾按照規矩將虎符高舉,隨手將它往鞍邊一掛。
青年半身泥濘,勒住白馬,看向來時的方向。
中樞密令,懸在頭頂的劍。公然奪權,世家子弟的大忌。領兵回頭,兵法的下下策。
可這是他的問題。庾澈孤身進河陽,挾策入都,暗地裡遊說謝充的時候,他在大約窩在別苑裡睡懶覺。
韜晦中都六年。江表鳳凰舉千里,謝家麒麟不掌兵。
謝琚低頭看鞍邊的青銅獸,自嘲地笑了一下。麒麟不掌兵。
現如今三軍奪帥,陣前拔權,所有的謀劃,藏拙,退路,都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但他居然不在乎。
“整軍!”
“一曲向左,二曲向右,三曲、四曲,隨我下河!牽馬銜枚,入河道散開遊弈。”
謝琚勒轉馬頭,馬鞭直指茫茫的大霧和深不見底的枯河道。
“我謝氏百戰家風!不想死的,都跟我走!”
“回去!”
白馬嘶鳴。
就算是屍體,也得是他親手挖出來。
“全軍迴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