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失寵的感覺 那都是騙你的
那日之後, 岱州大儒常柏入皇太女府的訊息,簡直可以說是不脛而走。
士子們有了談資。原本被視為謝氏傀儡、僅得一則荒唐“陰陽”讖緯傍身的皇太女,忽然添了一則禮賢下士的傳聞。如今有常老先生坐鎮別苑西席,雖未受官職, 但名為講學, 實為輔佐。
訊息傳開, 多少人的眼神變了。皇太女的幕府, 似乎真的變成一個能容得下“正經人”的地方。畢竟這個世道, 誰也不好說自己會不會一朝落為流徒。
而常老先生的教習也很有意思,盛堯聚集了鄭小丸她們一堆內衛, 有男有女,可多半不識字,這輩子不曉得先生是甚麼的,就只人人都不好意思直說。
反倒是老先生先與他們說來, 行軍佈陣嘛,倒不必須是些文法大家。如何生灶,如何進兵,幾鼓進,幾鼓退,解決得了吃飯的傢伙和行路的問題,幾乎就可算得上半個好將領。眾人這才都開了心了, 安心跟著習學。
但對謝四公子來說,此時皇太女尊師重道,簡直就是個災難。
——他的阿搖, 不見了。
按照中都麒麟最初的謀劃,此刻是午憩時分。太陽正好,應該透過窗欞灑照著案几。他那隻撿來的“主君”, 應該正趴在案前,為了某一筆開支或者某個人名,愁得直揪頭髮。
這時候,謝琚便可以舒舒服服地將下巴擱上她的肩膀,或者擠佔案几,享受皇太女中宮的便利。
等她頭髮揪得差不多了,再時不時動動手指,指個方向,欣賞她恍然大悟後崇拜的眼神。
少有韜略,出身勢族,因此絕不可能委屈自己一點——既然不得已給她做了中宮,這可是他好不容易挖掘出來,做個幕後者的趣味。
然而沒人了。案几空著,頭髮沒人揪。
“中庶子,”老黃門令見他就十分緊張,“殿下正在西偏殿聽常先生講學,特意吩咐,不許任何人打擾。”
……
這就是失寵的感覺嗎?
謝四公子對此感到十分新奇,也十分的不以為然。
他一振衣袖,站在廊廡的背風處,冷漠地看著天上的雲捲雲舒。
這很荒謬。
先生來,先生去,南邊的野雞是個先生,這老頭子也是個先生,講講道理,怎麼就他是條魚呢?
沒有腦子,只會吐泡泡。歷代遭逢天災,許多皇帝都會開啟皇家苑囿分給貧民。但在這檔口收斂流民,不是一件好玩的事情。
“一群蠢材。”他對著空氣,頭也不抬,“都被她捧到天上去了。”
岱州失田者眾多,中都有了這個名聲,必然被人混雜流寇兵卒,那才是真正棘手的形勢。
出身世家的老頭兒,為甚麼會授習兵法?自然是因為世家大族結兵自保的需要。
岱州的辟雍宮,她再怎麼也該是知道的,天下士族,沒有人會不知道,乃是大成王朝立國之初便設立的學宮,已歷二百餘年。其制外圓內方,四面環水,象徵王道教化流佈四海。鼎盛之時,弟子三千人,天子也需得一年兩度親臨,行“視學”之禮。
岱州當地民風,頗以辟雍為傲,州牧治理地方,也多辟雍出身,因此早年有“岱州臣理,辟雍建直”的盛譽。
而如今依靠學宮維繫的官吏拔擢制度瓦解,辟雍也被毀掉,禮樂崩壞。為了在亂世中生存,士族開始修築壁壘,將同宗同族聚集起來,結寨自保,操練兵陣,這便是塢堡。
謝琚原先打算拖。拖到父親過世,天下大亂。皇太女是個必須死的幌子,等他謀劃好退路,就把靶子一扔,自然所有的箭都會射過去。
但現在不同。兔子比預想的要堅韌聰明。居然有了一些人正兒八經地輔佐。
她若是真能在諸侯環伺下多撐些時日,那麼,天下的眼光會被她吸引。權力的旋渦會圍繞她旋轉。
謝充會盯著她,謝綽會盯著她,高昂會盯著她,全天下都將盯著他的小皇女。
謝琚非常生氣,既生她的,又生自己的——當然主要是生她的——偏離了他本來的籌劃。
得走了,找些途徑從這裡離開,皇后嘛,誰愛做誰做去吧。
轉過一處月洞門,正巧撞見個端著漆盤的宮人。
宮人突然見這麼個人物擋在路中間,嚇了一跳,盤子險些失手,慌忙行禮:“見過中庶子。”
謝琚掃視前後,悠閒地問她:
“殿下回來了嗎?”
冬日陽光照見,茜色衣袍盈然發光,青珊瑚耳墜懸掛著垂落,顯得有些宛轉憂思。
“殿……殿下在……在後堂……”
見這女孩結結巴巴,臉一下紅了個透。
謝琚略作沉吟,心裡被冷落的鬱氣,稍微散了那麼一點點。
看吧。還是有用的。
美玉瓊琚,少許笑一下,或者站在這裡,就能把人迷得七葷八素。依然是“禍亂朝綱”的水準。
——那為甚麼那隻兔子現在對他視而不見了?
“後堂。多謝。”
他也沒多留,越過那個還在發愣的小宮女,依然一副安閒公子的做派,徑直往後堂走去。
*
還沒等謝四公子邁進後堂。
讓他生了幾天悶氣的罪魁禍首,忽然像從雲頭掉下般,提著裙角,氣喘吁吁地從另一邊廊下撞了過來。
“鯽魚!”
盛堯一眼就瞧見那一抹茜色。
滿院蕭瑟的冬景裡,這人就站在那兒,紅衣如火,容顏似雪,漂亮得簡直像是要燒起來。
就只臉色不大好看,瞧著又暖和,又冷,沉靜的冷淡幾乎要把周圍的空氣都凍住。
少女朝自己奔過來,謝琚腳步一頓,轉過頭,不去看她。
“殿下忙完了?”
絲毫不迎,眼尾便顯出幾分恰當的涼薄。盛堯急急剎住腳,壓根兒沒管他的冷嘲熱諷,當先一把拽住衣袖。
“我來找你的。”
她跑得有點急,鼻尖上滲出一點細汗,卻只是看著他,好似怕他真的如流雲般散去。
“找我?”
謝琚問道,“怎麼不繼續聽那老頭子講《司馬法》?中庶子這種閒人,哪敢勞駕殿下親自來尋?”
酸。酸得能把別苑的臘梅都給醃入味兒。
盛堯怎麼聽不出他話裡的刺,要是換作平時,大概順著他的話頭把他哄一鬨。可今日不同。
她鬆開手,卻不退開,上前一步,
“我是要同你說件事。”盛堯緩一口氣,顯得鄭重,“這兩日,是我不好。”
謝琚冷淡地垂下眼睫,就對上她的手。前幾日拉弓留下的傷還沒好全,纏著的白布上隱隱透著點藥漬。
“之前的時候……”盛堯覺得這話有些難以啟齒,謹慎地窺視他的臉色,“常老先生年紀大了,有些讀書人的迂腐氣。他說的話……你是不是氣得不行?”
啊,是這樣……還以為是甚麼事。
常柏說他“淪落泥濘”,“裙下之臣”。
“哦。”青年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隨他說去。”
大概覺得這些後宮的婦人行徑,配不上被人盛讚過的麒麟公子名聲,連帶天下士族,一起丟了臉。
但他們懂甚麼?身為名門子弟,公開宣稱要當皇后,這是謝四公子精細考量過,最徹底的政治自絕。
可謂對才華最仁慈的抹殺,謝家四郎不再有威脅。只要一個人還是‘皇后’,他就永遠當不了‘將軍’。
“那不行!”盛堯大怒,又拽住他的手,
“我細細與老先生說,我不覺得,”
她挺起胸膛,在獵苑裡手格野彘的那股子悍氣又回來了,
“不管怎麼說,想當皇后,是吧?”
“人生在世,許多事情生不由己。我都當過太子,我短命的哥哥也沒得選就去了。”她說,“……咱們這樣的人,活在這世道上,能自己選的事情本來就不多。”
“既然這麼多事都不能遂意,難道連這區區一個虛名,還不能隨心所欲一回嗎?”
“如果你願意,”她斬釘截鐵地說,“你給我做皇后。”
“雖然我只是個傀儡,但我就想要我身邊儘量多的人,想做甚麼,就能做甚麼。”
冬日的陽光很薄,她眼裡的光卻很盛。
是這個意思。
謝琚被少女盯著,見她緊緊攥著他身上名貴的織金緞子,仰著臉。
好似胸口忽然被她又悶悶地碰了一下,有些柔軟,怒火退去,鬱憤升起。
要幫他遂意。
謝琚開始驚慌。
是他顯露得不夠清楚嗎?她難道真的把他當成了一個心智不全的可憐人?還要拼盡全力地想要呵護他那點士族尊嚴?
又落下些許恐懼。
“阿搖。”
輾轉半晌,謝琚叫了她一聲。
聽見聲音有點啞,彷彿被甚麼東西蠱惑了似的低柔。
他想說你真是個傻兔子,那都是騙你的,這個荒唐的皇后誰愛當誰當。
但又覺得她知道,因此更恐懼了,甚麼都沒說出來。
謝琚反手,抽回自己的手。
盛堯以為他又在生悶氣,不免擔心,追著正想再解釋幾句。
卻見他仰起頭,轉回眼角看她,
天色一暗,一時人影忽然壓了下來。大約真的被蠱惑了,鬼使神差般地,
低低嘆了聲,俯下身。
珊瑚墜細碎地搖動,眼前茜色傾覆。狐裘的暖意熏熏,攜著身上點染的安息香。
春水乍溶,桃花開遍,青年微溼的嘴唇,猝不及防地觸上她的唇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