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一起做賊 往危險的地方跑
收攏了一波人心。事情比盛堯預計的順利些, 又比她預計的艱難些。
難的是事,順利的是人。
原本以為幾千個餓紅了眼的饑民湊在一處,哪怕有吃有喝,也得鬧出不少亂子, 甚至疫病橫行。盧覽幾乎是抱著必死的決心帶著人進去的。
可真正動起手來, 只用了兩日。
“不是我們管得好。”
盧覽頂著兩個大黑眼圈, 捧著這幾日的冊籍, 冷冰冰地與她說, “是他們自己‘管’得好。”
“能從岱州一路逃難來的,都不是一盤散沙。幾千里路, 老弱病殘早死在了路上。剩下的大多是同鄉、同族抱團。只要把那些帶頭的耆老找出來,給足了他們面子和糧食,底下的幾百號人,就能約束。”
是這樣——這群從岱州一路乞討逃亡過來的流民, 遠比她想象的要有組織。
耆老。弱者依附強者,強者依靠宗族。盛堯看著名冊,眉頭卻沒鬆開。
“這是‘吏治’。”她說,“還有呢?”
“還有……”盧覽猶豫,暗地裡總有些身手矯健、不似難民的人在其中推波助瀾,傳遞訊息。
“是庾澈乾的。”
盛堯站在高處,看著下面開始埋鍋造飯的人群。
……這人果然可怕。他讓這些流民在都中活下來, 給謝巡找麻煩;還得保證他們不會真的亂起來,壞了大將軍未來南下的基業。
雖然幫她,也在向她展示——瞧, 沒有我翼州點頭,這都城裡連幾個叫花子你都擺弄不平。
“算他狠。”盛堯把名冊一合,毫無所謂, 反正她被人嚇唬得多了,真不少這一下,“只要人活下來就行。這筆賬,我去和他算。”
“就是……我怎麼覺得……”她託著腮幫子,對自己現在的處境進行深刻的反思,“我這個主君的用處,就是當了個負責把門踹開的傻大力?”
盧覽接回名冊,抬起頭:
“殿下,主君就是為了能把門踹開,別的事有別人去做。”
盛堯撇撇嘴。行吧,大力就大力。在心裡給盧覽豎了個大拇指,不愧是世家教出來的,這一手,玩得比她在太傅那兒學的皮毛溜多了。
然而,這口順溜的氣還沒喘勻,謝巡反手就把這爛攤子,變成了插向岱州田昉心口的一把尖刀。
幾日之後,盛堯回別苑前,蹲在獵苑的高臺上,看著下頭感天動地的大戲,牙花子嘬得直響。
謝充接管了獵苑防務——司隸校尉承接,盛堯眼睜睜地看著幾個虎賁軍衝進流民堆裡。以為他們要抓人殺頭,心臟都提到了嗓子眼。
結果居然是從衣衫襤褸的人群裡,像挑揀蘿蔔一樣,拎出了幾個還沒完全被風霜磨去稜角的“體面人”。
“那人是誰?”盛堯指著一個被帶走的儒生模樣的中年人。
“原岱州某縣的教諭,”鄭小丸氣喘吁吁地回來與她報說,“好像家裡有點薄田,被田昉的新政給沒收了,這是被逼得沒活路才逃出來的。”
不僅有教諭,還有失去土地的小地主、敗落的商戶。都有一個共同點:識字,有怨氣,且很能說會道。被餵飽了飯,哭得那叫一個肝腸寸斷。
這些人穿上了像樣的衣裳,面前鋪開白絹。
“這血書……”盛堯指著底下,“是不是太紅了點?”
“雞血。”盧覽在她身後,掃一眼,“人血太稠,容易凝固,寫不了那麼長篇大論的冤屈。謝家二公子讓人宰了三十隻雞,管夠。”
盛堯嘖嘖稱奇。她再看那文書,
好一篇雄文!從田昉橫徵暴斂寫到縱兵搶糧,這還算是實話。再往下看,味兒就不對了。
“名為變法,實為掠奪”,唔,這是斥責;“毀壞宗廟”,這頂多也就是拆了兩個土地廟;至於“挖掘祖墳、令人曝屍荒野”——盛堯尋思田昉好歹是一方州牧,得多閒才能去刨人家祖墳?
當然這不重要,朝廷的詔書就下來了。
措辭之嚴厲,簡直是指著田昉的鼻子罵街。大意是你田昉身為成朝老臣,卻把治下百姓逼成了流寇,甚至衝擊到了太廟祭祀——雖然衝的是獵苑祭禮,但反正裡頭是有祖宗——總之大不敬!無能!殘暴!
鑑於你岱州養不起這些人,皇太女替你養!
“詔令岱州割讓邊境平原、陽邑、臨墉三城,作為安置流民之所。”
看到這條詔令的時候,盛堯都磕巴了。
“三城!”軍事重鎮,也是產鹽的富庶之地,田昉就是把腦袋割了,也不可能把這三座城割了。
“他是傻子才會答應。”盛堯評價。
“……師出有名。”中都城隱匿的茶肆,庾澈招待時,殷勤地與她滿上茶盞,“謝丞相這步棋,下得急些。”
盛堯皺眉,“那這些流民怎麼辦?真送回去?”
“送。當然要送。”
庾澈從袖子裡掏出一份軍報,扔給盛堯,“殿下看看,誰去送。”
盛堯開啟一看,倒吸一口冷氣。
奉命“護送”流民返鄉復田的,是撫軍將軍,謝丞相的長公子,謝承。
隨行……整整五千精銳步騎!
“五千兵馬,護送三千流民?”盛堯只覺得荒謬,“一個流民配兩個保鏢嗎?真的把流民送回岱州?”
“殿下覺得呢?”庾澈反問。
盛堯想想中都軍,搖頭,“這五千人,只要踏出了司州地界,到了那三城底下,還會走嗎?”
“真厲害啊……”盛堯喃喃自語,這次是真心的,“這就是……權相。”
兵馬未動,糧草先行;糧草未行,大義先至。
嗯,獻獲禮上,那個踉蹌的身影,和那在紫色袍袖上洇開的一點暗紅。這位權傾朝野的老人,一生都在籌謀。如今,在籌謀自己的命。
他在搶時間。
而庾澈、高昂,甚至是遠在西川的繁昌王,南邊的雲夢侯,都在等著這頭獅子嚥氣,他一死,天下大亂。
“走了,”她跑下樓梯,頭也不回地對庾澈喊,
“殿下去哪?”庾澈還想要留她。
“去看看流民。”她說。
庾澈不懷好意。盛堯清楚得很。說不定明天謝巡嚥了氣,高昂的兵馬就要南下。
但這有甚麼要緊?她平生都活在這樣的危機之中,如果非得要別個剖心剖肺才能用人,那她早不曉得死了多少次了。
畢竟自己家裡還養著一隻危險而叵測的魚。
中都麒麟很是古怪。明明性情懶散,恨不得每日十二個時辰都盤在臥榻案几上打盹,但這許多天,謝琚卻將她跟得更加緊了。
盛堯不曉得為甚麼。反正目前這個情況,自己被廢了他也難辦,因此隨他去。就只是那些流民,不管謝充怎麼報說無事,心裡總歸掛念,得找個機會私下進去瞧瞧。
“二哥的人把守著各個路口。你想鑽狗洞麼?”
謝琚站在獵苑牆邊一處不起眼的偏門前,看著盛堯貓著腰在那比劃牆根底下的排水溝,十分嫌棄地皺起眉。
盛堯被噎了一下,拍拍手上的灰土。鑽狗洞嘛,倒也不是不能鑽,小時候被關在別苑裡無聊的時候,甚麼犄角旮旯她沒鑽過?
但是……既然現在是手格野彘的皇太女了,多少還是要點體面的。
“你有辦法?”她狐疑地看著他。
謝琚微微一笑,從袖子裡掏出一塊烏沉沉的腰牌,指尖輕巧地轉了一圈。
“少府卿,是個雅人。”
盛堯沒太聽明白。少府卿,那個因為她分了太牢肉,差點當場氣暈過去的老古板頭子,是個雅人?
很快她就明白了。
當她戰戰兢兢地跟在謝琚身後,大搖大擺地走向通往流民營的一處偏門時,並沒瞧見凶神惡煞的虎賁軍,就見著幾個少府服色的宦官和小吏。
這些人一看是謝琚,臉色立刻更變。表情很難形容,既像是見到了鬼,又像是見到了必須要供著的祖宗。
謝琚也沒說話,將手裡那個不知哪來的腰牌晃晃,又指指身後做了喬裝打扮的盛堯。
“挑祭品。”他溫和地說,“這次不要豬了。”
幾個少府的小吏看著謝四公子精緻的臉,齊刷刷地打了個寒噤,二話沒說,立刻讓開一條路,居然還有個殷勤地在前面把擋路的雜物踢開。
“公子請!您請!”
是把他們當瘟神送啊。
直到走出了好遠,那種詭異的恭敬感被拋在身後,盛堯才回過神。
“他們怕我。”她眼神實在不對,謝琚跟在她後面,走在泥濘的小路上,與她解釋。
“怕你?為甚麼?”盛堯更加費解,“少府卿雖然是丞相門生,但也算是九卿之一,怎麼怕你怕成這樣?”
“因為那頭豬。”謝琚語氣平淡,“我讓他們連夜給豬梳了五十遍毛,每一根都要順滑發亮。有一個小吏偷懶——”
他稍稍停頓,輕描淡寫,
“我讓人把他掛在豬旁邊,讓他給豬唱了一晚上的《騶虞》。”
盛堯:“……”
看著眼前這個長得神仙似的青年,後背發涼。給死豬唱“壹發五豝”的雅樂讚歌……這確實是正常人幹不出來的事兒。難怪少府的人見了他跟老鼠見了貓似的。
畢竟是謝家瘋了的公子。辦事不需要理由,也沒人敢問。他能因為一頭死豬這麼折騰人,誰知道下一刻會不會因為別的事把人給埋了?
怪到是人人都不來問他,盛堯默默離他遠了半步。
剛邁出腳,腳下忽然一滑。
這條路通往獵苑外圍的沼澤地,前幾日積雪剛化,滿地爛泥。盛堯身子一歪,眼看就要摔個狗啃泥。
手腕卻被人一把拽住。
這一拽很用力,幾乎是把她整個人拎了回來。
“小心。”
聲音有些緊繃。
盛堯站穩,正想道謝並讓他鬆開,卻見那隻修長有力的手並沒有鬆開的意思,順勢下滑,扣住她的手背。
“全是泥。”謝琚皺著眉,“阿搖,你會摔倒的。”
“我不會……”
“你會。”他說,“你總是往危險的地方跑。掉下去就髒了。”
盛堯掙了兩下沒掙開。
算了。她想。畢竟他願意做養在深閨……不,養在相府的嬌貴公子。
“行行行,我拉著你,我保護你。”盛堯嘆口氣,反手也抓住他,“別怕,這路我知道。”
謝琚的睫毛微動,沒說話,只是更加跟在她身側,連腕間的鈴鐺聲都染上了某種焦躁的急促。
兩人就這樣跋涉般地穿過小路,盛堯心裡做賊的心虛感忽然就淡了些,多出來一種……
有人陪著一起做賊的踏實感。
越往裡走,人聲便越鼎沸。
曾經的禁苑幃宮,如今變成了一個充滿煙火氣的巨大營地。
“嘿!用力!”
遠處傳來整齊的號子聲。
盛堯拉著謝琚,爬上一處小土坡向下望。
獵苑裡的湖泊冰面被鑿開,幾個男人合力拉著一張漁網。
漁網拉起,活蹦亂跳的大魚在陽光下甩著尾巴,濺起片片水花。岸上圍著的老人孩子爆發出一陣歡呼。真正活著,帶有希望的聲音。
“殿下!”
鄭小丸正帶著幾個內衛維持秩序,一眼就看見了喬裝打扮的兩人,三兩步竄了過來。
“噓,”盛堯趕緊豎起手指,“別聲張。”
“懂,懂!”鄭小丸點頭,“公子,您可算來了!您不知道,這幾天大家夥兒都念叨著您呢!”
她指著身後,“謝二那天雖然帶走了一批讀過書的,但這兒剩下的上千口人,因為您下令開放山林捕獵,大家總算是能吃上一口肉了!”
盛堯左右看看,走過去。有個正在剖魚的婦人抬起頭,看見鄭小丸對著這兩個衣著不凡的“少年”如此恭敬。
“這是……”婦人遲疑地擦擦手上魚鱗。
“是咱們的貴人。”鄭小丸含糊道,“特意來看看大家。”
婦人愣愣地看著盛堯,忽然慌張地將手在身後揩了幾下。站起身,普通一聲,跪進了泥水裡。
原本喧鬧嘈雜的舊幃宮,陡然顯出一圈詭異的安靜。這安靜像漣漪般,從盛堯腳邊迅速向著遠處盪開。
有人正在燒火,有人正扛著木頭,有人懷裡抱著孩子。他們循著那婦人的視線看過來,在寒風凜冽的冬日裡,看見了少女的身影。
沒有號令,也沒人說話。呼啦一下。
宛如和風吹過田壟。
遠處不知是誰先跪了下來,一個,兩個,一片,兩片。
在泥濘的雪地上,被視為草芥驅趕的人們,朝著她的方向,重重地磕頭。盛堯僵在原地,手足無措。
自個兒在太廟受過百官朝拜,在獵苑受過三軍歡呼。可從來沒有哪一次像現在這樣,沉重得讓她幾乎喘不過氣。
幾千條命啊。
皇太女,她這個自身難保的泥菩薩,居然真的把這幾千條命,從閻王手裡搶回來了。
就在她百感交集地看著這些人的時候,人群之中,一個身穿破舊長袍,被個總角童子攙扶著的老者,顫顫巍巍地站起身。
老者鬚髮皆白,身形佝僂,沒有像其他人那樣跪拜歡呼,還努力挺著一根也不怎麼直的脊樑,在小孩兒的攙扶下,一步步挪到土坡邊。
老者瞧了她幾眼,又盯著謝琚看了半晌,忽然長嘆一聲,搖搖頭。
“謝四公子。”
“滄海桑田,世事更變。沒想到當年意氣風發的中都麒麟,到頭來,竟然真的做了皇后。老朽……慚愧啊。”
盛堯驚訝,轉頭看謝琚。
謝琚神色卻很淡。一語不發地行了一禮。
“老丈認得他?”盛堯上前半步,將謝琚擋在身後,警惕地看著這老者。
“怎會不認得?”老者苦笑一聲,並不回答,就手一禮,“草民岱州常柏,見過皇太女殿下。”
常?
盛堯忽然想起,“常?梧山鳳凰,都中麒麟,是你說的?”
“是舍弟。”老者費力地轉回身,朝那小孩擺擺手,道,”辟雍宮被拆時,生生氣死在明堂前,倒沒有福分見到殿下。“
辟雍宮,是昔日徵辟人才所用。
“舍弟忝為辟雍宮祭酒,品評策士。看人的眼光是一向準的。可惜……他這次大概是看走眼了。”他看著謝琚,嘆道,“鳳凰擇木而棲,尚在山林;麒麟……陷於泥淖,卻已成裙下之臣。”
“也沒甚麼。”盛堯試著振奮,不太喜歡聽這種喪氣話,“時移世易,人各有志,男的當皇后也沒甚麼不好,不比當流民強嗎?”
老者一怔,似乎沒想到她會這樣說,繼而撫須大笑。點點頭,便即問盛堯,謝丞相是否已經發兵岱州?
盛堯十分出乎意外,沒想到這被困在流民中的老者,居然對時勢如此清楚。
但詔令田昉是遍告天下的事情,她也不瞞著,扶老者坐下,卻見他搖頭說,不可能僅讓長公子謝承去,丞相要打岱州,長途奔襲要務在於糧草。
“五千人,攻城略地不夠,護送流民又有餘。”老人看著她沉思,顯得讚許。
不是要攻城,是要三個輜重能行的隘口。到了就要開始屯田。
“可這是‘步步為營’的老成之策。”盛堯說,“謝相年高,打不動急仗了。”
實際上,她忐忑地想,恐怕謝巡的身體狀況確實打不了仗了。那麼長公子在外屯田,謝氏司州防務大權,誰去擔當?
誰又來“接手”她這個傀儡皇太女?
盛堯心裡難受,覺得這事兒不是她一個人琢磨得透的,“老先生在岱州辟雍的時候,”她問,“五經六藝,先生是教習甚麼的?”
老人沉默一瞬,抬眼看她,
是個女孩兒啊……實打實的女孩兒。
盛堯等了半天,好在她這憋屈太子當習慣了,此時也不著急,過了好久,老者才終於拉著小童站起身,
“戰必勝,攻必取,”
他整斂衣袖,側身避開盛堯的攙扶,更刻意地避開了似乎想要伸手幫忙的謝琚。
謝琚皺眉,冷淡地收回手,見老者堅持自行向盛堯深深一揖,
“方圓戰陣之學。《司馬法》。”
作者有話說:小謝:老婆開後宮你只需要鬥敗嬪妃。老婆做主公你需要鬥敗整個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