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奉天子之敕 眼看就要折了
這種寂靜如同一張蛻去的死皮, 緊緊勒住整座輝煌的幃宮。
幾十個,上百個。更多衣衫襤褸的身影從黑暗中踉蹌奔出,被沖天的火光吸引,又被眼前金碧輝煌的景象所震懾, 呆呆地立在被燒穿的巨大豁口處, 宛如一群從地府僥倖逃出的孤魂, 茫然地窺探著不屬於他們的人間。
沒人敢動。
“衝擊御營, 驚擾祭祀!謀逆!”
謝充睜著獨眼, 枯瘦的手已經按上腰間刀柄。
“此乃禁苑!大駕之前安敢放肆!”他聲色俱厲,全不看來使與公卿, 徑直轉向禁軍,“虎賁衛何在!給我就地格殺!一個不留!”
司隸校尉的積威之下,上百名虎賁衛士雖然猶豫,卻還是各個拔出環首刀。
然而, 右側,越騎校尉卻按兵不動,只是詢問似的看向銀鎧的中領軍謝綽。
謝綽依舊端坐席上,手中還握著酒爵。他掃一眼暴怒的二哥,又掃一眼手無寸鐵的流民,微微側頭,對越騎校尉使了個眼色。
越騎校尉立刻會意, 策馬橫出,正好擋在虎賁衝前的路上。
“司隸校尉且慢動手,”那校尉高聲喊道, “今日乃大祭之日,不宜再見血光。且這些人既然能繞開外圍防線,恐有內應, 若盡數殺了,如何審問?”
“滾開!”謝充冷冷地道,刀鋒幾乎指到那校尉的鼻子,“你算個甚麼東西,也敢攔我的路?老三!管好你的一條狗!”
謝綽微微一笑,“越騎乃是宿衛都畿的兵馬,非以此屠戮百姓。若是傳出去,恐怕有損父親威名。”
他沒有說殺,也沒有說不殺。只是在提醒所有人,這裡的兵權,不是謝充一個人的。
“老三!”謝充大怒,“這時候你跟我講婦人之仁?大典上讓這群叫花子衝進來,誰能擔保不混入刺客?虎賁軍聽令!”
“越騎聽令!”謝綽不甘示弱,語調驟冷,“沒有本侯軍令,我看誰敢妄動!”
他不想沾這一手的血,更樂得看他二哥背上“濫殺”的罵名,但此刻卻不能讓謝充這般輕易地指揮動所有禁軍。
僵住了。
平日裡被壓制在暗處的兄弟鬩牆,在此刻,被這突然的變故撕開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這就是中都兵馬的現狀。
軍令未出中軍,虎賁屬於禁中郎官,雖歸光祿勳管,卻早被謝充滲透,此時擅動,名不正言不順。
而越騎雖為都畿衛隊,本該謝充節制,多年卻與謝綽往來甚密,此刻主將不動,居然也不聽從司隸校尉的號令。兩兄弟在軍中權責交錯,明爭暗鬥早已不是一日兩日。
今日是祭祀大典,五校校尉盡皆在此。誰都曉得,此刻誰先動手,誰就會被對方抓住把柄。若是彈壓得力,功勞是大家的;可萬一出了差池,驚擾了聖駕,或是激起民變,那第一個下令之人,便是萬劫不復。
屯騎、越騎、步兵、長水、射聲,五校尉面面相覷,躊躇不前。
因為這兄弟二人的猜忌,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僵持。
火還在燒,風還在吹,似乎將有越來越多的流民被巨大的動靜吸引,與這邊的刀山箭林,遙遙相望。
逾千甲士,長槍如林,強弓硬弩,就這麼對著手無寸鐵的流民,卻硬是沒有人敢砍下一刀。
這種令人窒息的僵持,只持續了呼吸幾瞬。
高臺之上,紫袍微動。
謝巡沒有管他的兩個兒子。
老權臣緩緩抬起手,蒼老的聲音,平靜有力。
“既然亂了,那便清場。”
並不響亮,也不帶多少怒氣。謝巡多年兵戈,戎馬中曾屠城有二。在這個老人絕對的權威面前,兄弟兩人的爭鬥就像是孩童的把戲。
謝充身形一僵,手中刀停在半空。謝綽鬆了酒爵,恭敬垂首。五校尉齊齊下馬,跪伏在地。
“射聲營。”
隨這一聲令下,後陣之中,二百名射聲士同時上前一步。
“喝!”
數百支透甲重箭,閃著幽冷的寒光,對準了缺口處那群絕望的人。
流民們發出一陣驚恐的哭嚎,本能地想要後退,可後面還有人往前擠,在生與死的邊緣推搡。
“放——”
軍令尚未出口。
一道玄黑的身影,忽然從玉路車旁高高躍下。
“慢著!”
盛堯縱身從車上跳了下來。
冕冠搖晃,這一瞬間,她忘記了呼吸,腦子裡只塞著一個念頭:不能讓他們射箭!
她拖著袞服踉踉蹌蹌,用這輩子最快的速度,幾步衝到那面巨大的“騶虞幡”前。
大駕的儀仗,天子的威嚴。
“誰敢放箭!”
盛堯抽出腰間佩劍,寒光一閃。
嗤啦!
懸掛在車前,巨大的、繡著黑白仁獸的騶虞幡,連繩帶杆被她一劍砍斷。
沉重的旗幡轟然墜落,盛堯扔掉劍,兜手抱起,使盡全身力氣,拖著它向那個缺口跑去。
“殿下!”崔亮和一眾內侍嚇得魂飛魄散。
盛堯根本聽不見。耳鳴得厲害,只覺得懷裡的布條重得像山,像無數人的命。
她衝到射聲營的陣前,狠狠地將騶虞幡杆往地上一摜!
蒼色的幡布在寒風中呼啦啦展開,黑白的仁獸擋在流民與弓箭之間。
“騶虞在此!誰敢放箭!”
盛堯背對那些恐懼的流民,將手中昭示“不殺”的騶虞幡,朝天一抖,如同一道黑白分明的屏障。
她直起身子,拽起布橫在他們身前,喘著氣,揚頭直面謝巡,直面逾百支隨時會離弦的利箭。
謝琚手握劍柄,唇線緊繃。庾澈坐在席間,捏著酒爵的手指微微發白。看著這幡旗,忽然仰頭飲盡杯中殘酒,無聲地笑了一下。
這便是她說的“試試”?
拿命去試啊。
“射聲校尉!”
盛堯大口吸氣,冰冷,冕冠歪斜,聲音嘶啞,卻拼盡全力吼了出來,
“你看清楚這是甚麼!騶虞幡!見則息兵!奉天子敕!”
“此番上天示警!冬狩外牆坍塌,流民湧入,分明是上蒼認為我不夠仁德,德行有虧,才降下這等災異來譴告於我!若是此刻再造殺孽,是想讓大成國祚,斷送在這獵苑之中嗎?!”
盛堯指著那些滿臉錯愕的公卿。
公卿們面面相覷,誰也沒想到這個平日裡唯唯諾諾的傀儡,竟敢在這個時候扣下這麼大的一頂帽子。
災異譴告,這可是權臣們平日裡最喜歡用來挾制皇帝的把戲,如今卻被拿來當成了護身符。
盛堯拖拽著仁獸的旗幡,咬牙前進一步,逼近那些手持弓箭的射聲士。
“射啊!往這兒射!”
盛堯一振手中幡布,“往騶虞身上射!”
射聲士們的手開始顫抖。
是儲君。剛剛才被他們奉為“天命所歸”的皇太女。更是這支軍隊名義上的最高統帥。
在五校眾軍面前,射殺手持騶虞幡的儲君?
造反!大逆不道!
令旗僵在半空,誰敢落得下去。
謝巡眯起眼睛,看著站在寒風中渺小的身影。
第一次,真正正視這個被他當做傀儡養了十年的小姑娘。
“都愣著幹甚麼!”盛堯見鎮住了場面,趕緊回頭,衝著後方的內衛們怒吼,“還不去把人看起來!”
話音剛落,一個身影從側面竄出。
鄭小丸。
她已經卸去花花綠綠的油彩,換上了利落的內衛輕甲。
“內衛聽令!”鄭小丸一躍翻過帷幕,將手一招,後頭數百名內衛,迅速散入流民與禁軍的空隙。“護衛殿下!接管流民!”
“都在原地別動!亂跑者斬!”
她手腳並用,幾步攀上臺垛,一劍砍斷旁邊焦木,蹲在上頭,俯身指著那些騷動的流民,豎起三根手指,厲聲道:
“既受太女皇恩,當守太女王法!第一,不許喧譁,違者斬!第二,不許衝撞,違者斬!第三,聽從調遣,違者斬!”
這三聲“斬”字,帶著內衛們齊刷刷拔刀的聲音,霎時間震住了騷動的人群。
恐懼與希望並存。有人開始磕頭,有人開始哭泣,但沒有人再敢亂跑。
“左邊的空置幃宮開啟!讓這些人進去!再不避風,都要凍死了!”
“去幾個人,把剩下的太牢祭肉抬過來!先給分了!”
“編分什伍,揀擇老幼!老人婦孺先行,青壯從後!敢有爭搶者,立斬不赦!”
這一套行雲流水,顯然是早就演練過的。內衛們雖然都是新兵,但居然迅速將那混亂不堪的局面控制了下來。
既成事實。
人已經進去了,肉已經分了,帳篷已經開了。這時候再想殺人,那就真成了濫殺無辜的暴行。
“荒唐!簡直是荒唐!”
少府卿終於反應過來,氣得鬍子亂顫,跌跌撞撞地跑出席間,“這是皇家禁苑!天子幃宮!怎麼能讓這些骯髒賤民住進去?還分食太牢祭肉?成何體統!這是僭越!大不敬!”
盛堯手握幡杆,一動不動,
“阿覽。”她說,頭也沒回,緊緊盯著謝巡。
“大不敬?”
盧覽使袖子遮著半張臉,從玉路旁邊一步步走出。
“《尚書》有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寧。’——文王之囿方七十里,芻蕘者往焉,雉兔者往焉,與民同之。”
“古之賢王尚且與民同用,如今不過是借幾座閒置的帷帳,救活幾條人命,怎麼就成了大不敬?”
她厲聲質問少府卿,“天所以有災變何?所以譴告人君,覺悟其行,欲令悔過修德!
“現今殿下分明是在‘省園圃’、‘去聲色’,以此昭示誠心,方能化險為夷。少府大人此時還要講體統,難道是要陷殿下於不義,陷丞相於不仁嗎?”
少府卿被這罪名折得差點背過氣去,抖抖索索指著盧覽:“你……你甚麼名分?哪個宮的婢女?此時三公在列,居然敢如此妄議朝政!”
“婢女如何?“盧覽冷笑,”漢武問晁生曰:‘地有遺利,民有餘力,生谷之土未盡墾,山澤之利未盡出。雖有高城深池,嚴法重刑,猶不能禁。’”
她也不把袖子拿下來,只瞥一眼道:“昔日聖人馬廄失火,退朝只問‘傷人乎?’,不問馬。”
這女郎掩袖皺眉,目光掃過在場的一眾公卿:“現今人都快餓死了,諸公承聖人教,竟然還有心思問我是男是女,有名無名,身上髒是不髒嗎?”
罵得痛快淋漓,罵得蕩氣迴腸。
禁軍既然先被喝退,公卿默然不語,謝綽眼神微微一動,卻仍舊低頭沉默。
謝琚在車側按劍獨立,神情幽沉,只是看著幡前少女。庾澈在客席上快笑得趴下了,“中都雖多軟骨頭,倒還有幾個明白人!謝丞相,此等仁政,難道不是您教導有方?”
盛堯一語不發,咬著嘴唇,左右四顧。
寒風呼嘯。
像這樣緊緊攥著騶虞幡的斷杆,手指的傷口又再裂開,鮮血順著杆子往下淌。
許久之後。
她鬆開手中的騶虞幡。
身後眾人雜沓撤去,旗幟倒在泥濘裡,再也沒人多看一眼。盛堯轉過身,隔著幾十步的距離,遙遙望向站在高臺之上的謝巡。
一老一少,目光在空中相迎。
一個是權傾天下的宰輔,一個是剛剛立起威嚴的傀儡。
老人的目光陰鷙,深沉。
良久。
老權臣忽然晃了一晃
身後的侍從想要上前攙扶,卻被他一把揮開。
“回營。”
儀仗緩緩調轉方向,宛如一片正在退潮的血海。弓弦鬆弛的聲音依次響起。射聲營退下,五校兵馬也各自歸鞘。
贏了……?
盛堯迫得自己緊緊直視前方,擺出她生平最天子的架勢,一瞬也不瞬。
在漸漸遠去的中軍裡。
庾澈收斂笑容,盯著謝巡的背影。
忽然,這北方青年不曉得看見甚麼,激動萬分,霍地站起。
盛堯覺得不對,順著庾澈的視線,見謝巡被侍從簇擁著離開,不知為何,總覺得透著一股日薄西山的蕭索。
就在謝巡即將登上安車的那一刻。
盛堯眼尖,望見老人忽然停住腳步,肩膀劇烈地聳動,用手中襟袖,飛快地在嘴邊掩了一把。
她回望殷紅的落日。
紫色的袍袖上,似乎洇開了一小團深沉的暗色。
那是……血。
盛堯呆呆地佇立。
原來如此,大將軍為何按兵不動?謝氏為何急於立一個女儲?庾澈為何親自潛入中都?
自己頭也一昏。
謝巡,這根支撐著傀儡朝廷,也壓制著天下諸侯的定海神針。
眼看就要折了。
作者有話說:第一卷差不多結束啦,小搖小謝告別小打小鬧進入天下大爭,感情線和劇情線都會加速。
這本從開文到現在榜單一直輪空,估計要輪空到完結了,不過咕咕我寫的很開心,會認真寫完它
看到這裡的讀者友友真是我的天選友友,這文口味大概很怪的
引用參考:
騶虞幡在晉初確實用於退軍,八王之亂中賈南風和惠帝曾經以此喝退楚王司馬瑋。《晉書》職官志:(騶虞幡)武帝以陳勰為殿中典兵中郎將,遷將軍。帝每出入,勰持白獸幡在乘輿左右,鹵簿陳列齊肅。張華傳:白帝遣騶虞幡。淮南王允傳:陳淮遣麾騶虞幡以解圍。桓溫傳:殷浩欲以騶虞幡住桓溫軍。安帝紀:元興元年,討桓玄。二月丁巳,遣侍中齊王柔之以騶虞幡宣告荊、江二州,使罷兵。
廏焚。子退朝,曰:“傷人乎?”不問馬。鄭玄注:貴人賤畜也。朱熹注:非不愛馬,然恐傷人之意多,故未暇問(《論語集註》)
地有遺利,民有餘力,生谷之土未盡墾,山澤之利未盡出也,遊食之民未盡歸農也。民貧,則奸邪生。貧生於不足,不足生於不農,不農則不地著,不地著則離鄉輕家,民如鳥獸,雖有高城深池,嚴法重刑,猶不能禁也(《論貴粟疏》晁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