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27章 最仁德的皇帝 大儒真是這麼說的

2026-04-09 作者:縹白

第27章 最仁德的皇帝 大儒真是這麼說的

成了!

這就算是小小的贏了一回。盛堯非常非常開心。

嘉德殿這地方也確實遭了天大的福氣, 先是白馬撞殿,現今又有人登閣罵朝,盛堯開心得一溜跑下門前御階。

然而又幾天過去了,太史們還在翻黃曆。從建除十二神裡頭挑挑揀揀, 再去掉“往亡日”——成朝自高皇帝以來立國三百年, 寒冬臘月, 天知道有多少死過祖宗的忌日。

好在太史們是知道的, 就試圖在剩下的日子裡, 摳出一個宜動土、宜出行、宜殺伐的黃道吉日來。

盛堯沒催,也不敢催, 還有許多事情要做。

冬狩不比平日裡在別苑胡鬧,是正經的國家大典,其中有一項最要緊的,叫“三驅”之禮。

三驅, 指的是她代天子,要親自騎馬,在三面圍成的圍場中驅趕獵物,連發三矢,以示武功。

皇太女為了不在雷霆兵威的展示上丟人現眼,每日天不亮就起床苦修。

雖然在別業拿劍劈案時挺有氣勢,在東市酒樓放狠話時也很是決絕, 但只要一回到那張折鴻硬弓面前,皇太女殿下就立刻被打回原形。

真的很重。

她並不指望幾天就能練成神射手,可作為冬狩君王, 在眾目睽睽之下第一箭直接軟綿綿地掉在馬蹄子底下——呃。

不用等高昂南下,她自己就可以先在那獵苑裡挖個坑把自己埋了。

於是,每天天不亮, 雞都還沒叫,盛堯就像個做賊的耗子,裹著披風,扛著那把死沉死沉的弓,又再偷偷溜進後山的梅林。

然後,她就會看見那條魚。

邪門得很!無論她起得多早,謝四公子都一定在那裡。

有時候是倚著梅樹看來福啃樹皮,有時候乾脆就坐在不遠處的石頭上,拿樹枝撥拉雪地裡的耗子窩。

聽見她哼哧哼哧爬上來的動靜,這茜衣的青年便會轉過頭,漂亮的眸子在晨霧裡清凌凌地一掃,腕間鈴鐺叮噹一聲。

從來不說話,也不指點——指點大概也是指望不上的——就那麼像看某種名為“皇太女”的稀罕雜耍一樣,靜靜地看著她把箭射到各種離譜的地方去。

甚至懷疑這人是不是壓根就睡在梅林裡頭。

“呼——吸——”

盛堯臉憋得通紅,額角的青筋都跳了起來,弓弦在手裡緊繃,顫巍巍地開了一半。

就一半。再多一分都不行了。

她在心裡瘋狂給自己鼓勁:我是主君!我是太女!我有內衛!我……我不行了!

盛堯一屁股坐在雪地上,挫敗地大口喘氣。

不遠處的大青石上,傳來一聲輕微但非常明顯的嗤笑。

盛堯憤怒地轉過頭。

謝琚正低頭打理狐裘上的毛,裝作剛才那聲笑是風吹過樹梢的動靜。

盛堯起初還覺得羞憤欲死,幾天下來已經自暴自棄,晃晃悠悠地站起:看吧看吧!反正你是傻子,我是傀儡,咱們“陰陽合德”,誰也別嫌棄誰!

別苑倒黴的梅林裡,好些樹皮都被箭簇颳得斑駁陸離。但箭靶的紅心,依舊乾淨得一塵不染,像是在嘲笑她這個“主君”。

盛堯愁得把頭髮抓成了雞窩,恨不得攥著箭桿在那靶心捅上幾捅。到了冬狩那天,這一箭射出去,要是連白鹿的毛都沒碰著,這“天威”大概就要變成“天大的笑話”了。

實在是沒辦法,她硬著頭皮,將主掌冬狩的幾位卿家請到了別苑。

正堂之上,氣氛肅穆得有些過頭。

掌管宗廟禮儀的太常卿,掌管皇家苑囿的少府卿,還有掌管宮廷侍衛與膳食的光祿勳。三個加起來快兩百歲的老頭子,穿著寬袍大袖的朝服,跪坐在她面前。

“殿下,”光祿勳是個鬍子花白的瘦老頭,戴著武弁,“屆時,虞人會將獵物驅趕至殿下駕前。殿下需當先發矢,為三軍先導。殿下發矢之後,群臣方可馳獵。”

是這個。盛堯心虛地搓搓手,醞釀了半天,才委婉艱難地說:

“幾位卿家,只是……我近日身體抱恙,氣力恐怕有所弗逮。這開弓射獵之事……若是……嗯,若是我手滑了,沒射中,該怎麼辦?”

她沒好意思說自己十箭九空。

“殿下不必過慮。”

出乎意料,說話的居然是那個看起來最古板的太常卿。老頭兒撫著鬍鬚,“這三驅之禮,並非要殿下真的射殺多少獵物。”

“甚麼意思?”盛堯虛心求教,“不是打獵嗎?”

“非也,非也。”太常卿搖搖頭,褶子縫都透著她不理解的遺憾,“前漢大儒鄭玄曾注《易》雲:‘王用三驅,失前禽也’。又注《禮》雲:‘佐車止之’。”

盛堯聽得雲裡霧裡:“所以呢?”……說人話。

少府卿在旁邊笑容可掬:“意思是,這打獵嘛,也就是個形式。咱們這園子裡豢養的獵物,那都是有數的。到時候,我們會讓虞人把那些個跑得慢的、長得肥的,專門往殿下馬前趕。”

“若是……趕過來了,我也射不中呢?”盛堯十分忐忑地問出最擔心的問題。

要是那獵物都撂在馬蹄子底下了,她還幾箭射偏,那豈不是更丟人?

“若是沒射中,那便更好了。”

“更……更好了?”

“正是!”太常卿凜然道,“殿下若是一箭不中,四下金鼓齊鳴,必然是要到處逃竄。此時,牽馬的太僕便會宣贊——”

老頭兒深吸一口氣,高聲唱道:

“‘失前禽,不中則已!不復射!’”

“意思就是說,前面那隻獵物既然跑了,又沒射中,那就算了,不追了。”光祿勳貼心地與她解釋。

“啊?”盛堯傻眼,“就……算了?”

“算了!”三位老臣齊刷刷地點頭,哈哈一笑。

“所謂‘不中則已’,乃是向天下宣示,殿下見那獵物驚嚇,往這邊逃竄,便大度地放它一條生路,不再追射。禮雲,君子不重射,這是‘不忍殺’,是‘舍之’。更顯君王適可而止,不窮兵黷武的聖人風範啊!”

“殿下您只需射這一箭,剩下自有虞人與衛士去驅趕圍獵。您只需安坐在戎車之上,看著便是。”

盛堯驚恐。

“這……真的行嗎?”

“怎麼不行?當年魏武圍獵,也曾有過箭矢落空,那都是為了彰顯仁德!”

盛堯目瞪口呆,還能這樣圓?她辛辛苦苦練了好幾天的弓,把手都磨出了泡,結果人家告訴她:殿下您儘管往天上射,射得越偏,說明您心腸越好?

“鄭玄……鄭大儒真是這麼說的?”難以置信。

“千真萬確!”太常卿一臉正色,“此乃經義正解,合情,合理,合乎祖宗法度!”

好傢伙。

盛堯張大了嘴巴,半晌沒合上。

對著太常卿正氣凜然的臉,光祿卿和少府卿也都顯出輕鬆且理所應當的樣子。

橫豎都是她贏,正反都是這皇帝的體面。

怪不得……

盛堯忽然想起太廟裡那一幕。

先帝無子,只有一個女兒。那怎麼辦呢?

謝巡說,這是“陰陽合德,上應天意”。

盛堯看著眼前這三位衣冠楚楚的公卿,忽然覺得自個兒這幾日在雪地裡受的凍、手上磨出的泡,簡直像個笑話。

原來如此。

她靠回憑几上,有些想笑,又有些脊背發涼。

是啊,她怎麼就忘了呢?

這世上大概就沒有圓不回來的事情。

只要位置坐的對,鹿可以是馬,男可以是女,射偏的箭可以是仁德的恩賜,貪婪的搜刮可以是經量土地的國策。

“鄭大儒注得……真好啊。”盛堯讚歎。

這荒唐的世道。

忽然覺得半點兒都不緊張了。

“既然是這樣,”她端起茶盞,“那便有勞太常卿,多翻翻書。若是到時候不僅沒射中,還不小心從馬上掉下來了……”

太常卿面不改色,長揖及地:

“那便是殿下體恤馬力,效仿古代聖王,下馬問俗,升槐論道,更是堯舜之舉!”

“……要是我弓也沒拿住,乾脆射不出這箭呢?”

“休養生息,無為而治,赦及天地萬物,乃是與民休息的德政!”

盛堯差點把嘴裡的茶噴出來。

原來當皇帝,哪怕是個傀儡皇帝,只要臉皮夠厚,那就是無所不能的。

微言大義。盛堯看著自己纏著白布的手指。

“殿下?”太常卿見她發愣,以為她還在擔心,“可是還有哪裡不明?”

“明瞭,太明瞭。”盛堯神情恍惚地擺擺手,端起高深莫測的主君架子,“卿等……果然博學多才,深通經義。我……深受啟發。”

“殿下聖明。”三人齊齊行禮,十分欣慰。

等這三位走了,盛堯終於忍不住,一頭栽倒在憑几上,笑得肩膀直抖。

“鄭小丸!鄭小丸!”她把手伸出來喊,“別練了!太常說了,射不中那是仁德!我現下已經是全天下最仁德的主君了!”

鄭小丸卻跑得遠了去練馬,聽見聲音進來的是盧覽,見她樂得前仰後合,非常不以為然:“殿下,那是給君王遮羞的遮羞布。”

“有布,那我這些天受的罪是為了甚麼?”盛堯悲憤地看著自己的手。

“為了不脫靶脫得太離譜,射死誰家的公子哥兒。”盧覽毫不猶豫,“仁德可以,眼瞎不行。”

嘿!盛堯心裡忽然生出荒謬的快意。

她伸出手,比劃了一個拉弓的姿勢。

既然射不中是仁慈,射中了是神武。

那這冬狩,好像也沒那麼可怕了。

“鄭玄注的經,原來是這麼用的。”盛堯心情大好地跳下坐榻。“咱們不僅要‘仁慈’,還得給那少府卿,多多送些‘仁慈’進去。”

作者有話說:好好好我終於要給小搖安排皇帝級別的大場面了,下一章大場面

引用參考:

九五,顯比,王用三驅,失前禽,邑人不誡,吉。鄭注云:王者習兵於搜狩,驅禽而射之,三則已,法軍禮也。失前禽者,謂禽在前來者,不逆而射之,旁去義不射,唯揹走者,順而射之,不中則已……狩獵之禮,唯有三驅,故知行三驅之正禮,得田獵之常時(《周易鄭注》)

大射皆三番射訖,止而不復射,是禮射三而止也。必三而止者,案儀禮大射,初使三耦射之而未釋獲,射訖,取矢以復(《毛詩正義》)

唐皇帝狩田之禮……三驅過皇帝,乃從禽左而射之,每驅必三獸以上……群獸相從,不盡殺,已被射者不重射,不射其面,不翦其毛,出表者不逐(《六典通考》)

此不自後射,亦謂不中之後,不重射(《周禮註疏》)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