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金盤妃子? 受不起就滾回山裡,去孵蛋……
三天後, 東市一處隱蔽的食肆雅間裡。
“梧山鳳凰”。
庚子湛——或者說庾澈,手拈著盛堯送來的名刺,眉頭挑得老高,臉上的神情似笑非笑, 黑了一層, 又黑一層。
“殿下, ”他舉起名刺, “在下自認不算小氣, 但這又是怎麼一回事?”
庾澈往案上一擲,指尖在墨跡淋漓處點點, “殿下,這是您的手筆?還是貴府中何人的……獨特雅興?”
只見那張素雅的名刺上,原本清雋的“梧山鳳凰”四個字,被幾道粗暴的墨痕狠狠劃去。旁邊使一種漫不經心的筆體, 批註了另外四個字:
“金盤妃子”。
字跡草草,卻得瑟地在那“妃”字最後一筆上,勾了個極盡嘲諷的彎兒。
盛堯一口茶差點噴出來,慌慌張張地去搶那名刺,“誤會!這是誤會!”
身後盧覽咳得差不多要斷氣,盛堯的耳朵尖兒都紅透了,眼神心虛地往旁邊亂飄。
誰寫過這個!
出門前, 分明看見這張名刺還好好的,只是交給鄭小丸收著,中間……中間好像是被謝琚拿過去把玩了一會兒, 說是“看看這字寫得好不好”。
盛堯僵硬地轉過脖子,看向身側。
謝琚倒是安靜,垂著眼簾, 神色加倍的自若。聽見庾澈的質問,連睫毛都沒顫一下,大約那四個字是自己長上去的。
“這不是一個人的筆跡。”庾澈皺眉,“旁邊的字雖有些樸拙,卻還是正經的路數。但這幾個字……”
“運筆急躁,筆鋒虛浮,還有些陰損氣……”
“金盤妃子是甚麼玩意?”他冷笑,“庾澈堂堂丈夫,受不起這等封號。”
謝琚十指交疊,緩慢地抬起眼,看向庾澈,嘴角極輕地扯了一下。
“呵。”
雖然只有一個字,但其中的嘲諷意味,卻比一萬個字還要滿溢。
甚麼金盤,甚麼妃子,難道不是一些裝模做樣的蠢貨,處心積慮地安排出來的嗎?
“受不起?”這桃花似的青年低垂眼睫,顯出真誠的無辜,
“受不起就滾回山裡,去孵蛋吧。”
噗。盛堯也沒忍住,差點被茶水嗆著。
梧山鳳凰,滾回去孵蛋。想他江左風流,北地謀主,多年天下雅稱“鳳凰”,甚麼時候被人當面這樣無禮過?
“謝四!”庾澈哪怕涵養再好,也被這句“孵蛋”氣得眉角一抽。
“好了好了,”盛堯趕緊出來打圓場,“中庶子的神智不清醒。”
“他!”庾澈霍然站起,明顯不是很能接受。
盛堯生怕這南北兩個祥瑞真在東市的小食肆裡打起來,“虛名浮利,庾先生何必介懷。”
她勉強正正神色,將那個古怪的名刺反扣在桌上。壓住。
“今日約先生來,是有正事。”
庾澈坐回席上,強行按下心頭火氣:“殿下請講。若是又要敲詐甚麼金銀,恕在下今日出門匆忙,囊中羞澀。”
“不談錢。”盛堯擺擺手,“談那數千流民。”
她從袖中抽出一卷備好的簡牘,丟到庾澈面前。
“我要行冬狩。”
庾澈神色一斂,暫時放下那是關於“孵蛋”還是“妃子”的爭執,伸手展開簡牘。
“冬狩?”他稍顯詫異,立時便轉為敏銳的瞭然,“皇家獵苑,少府管轄。殿下是想借冬狩之名,強開獵苑?”
“不錯。”盛堯點頭,“獵苑能容得下這許多人。但謝相絕不會開禁。即便斬了少府卿,再換上一個也還是丞相羽翼,有甚麼區別?”
“所以……”庾澈將簡牘一合,“殿下需要一個理由。讓謝丞相不得不為了‘國體’和‘示威’,同意開啟獵苑練兵。”
他是個絕頂聰明的人,一點就透。
“先生那日說,願捧金盤,助我一臂之力。”盛堯說,“既然你的身份我已曉得,那咱們就開啟天窗說亮話。你想要借我的手,解決即將湧入的流民,免得北方生亂。而我想借先生的一個身份。”
“甚麼身份?”
“翼州。”
盛堯也向前傾身,道,“我要先生以翼州大將軍特使的身份,大張旗鼓,公開拜訪。”
庾澈一怔:“公開拜訪?殿下知道這意味著甚麼?大將軍至今對朝中局勢未置一詞,此時若遣使拜訪,便是承認殿下的儲君之位。這人情,可比幾盤金齏玉膾貴重。”
“承認?”盛堯搖搖頭,“不。”
“我要你在朝堂之上,當著丞相的面,當著文武百官的面,罵起來!”
雅間內忽然靜寂。
謝琚的鈴鐺也僵了一僵。
“罵甚麼?”庾澈顯然非常有興致。
“公然質疑儲君闇弱,都中已無可用之兵!”
“你要極盡挑釁之能事,要狂妄,要傲慢,表現出翼州鐵騎隨時可以南下飲馬的氣勢!逼問若是北軍南下,這溫柔富貴鄉里的滿朝公卿,究竟能不能拉得開一張弓,上得了一匹馬!”
“哦——”庾澈若有所思,“激將?”
“逼宮。”盛堯耐心道。“謝氏必須向天下人證明,都中尚有可戰之兵,即使是皇太女也有禦敵之威。”
謝巡一生戎馬,是靠軍功起家的權臣。他可以忍受流言蜚語,但絕不能忍受來自最大敵手的軍事羞辱。那是動搖他統治根基的指控。
“司州軍不如翼州軍耐寒,這個節骨眼上,不會開戰——”
“冬狩。”庾澈接過了話頭,語氣中滿是讚賞,“演武。”
國之大事,在祀與戎。冬狩名為狩獵,實為軍事演習。
“冬狩講武,合乎禮制,也能向天下展示兵威。”
只要謝巡同意開啟獵苑進行冬狩演武,那封禁多年的皇家苑囿就必須開啟,禁軍與內衛就要進駐。
“那流民呢?即使殿下開了園囿,丞相就會答應安置?”
“我自有辦法。”大概吧。
庾澈饒有興趣地打量眼前這個少女。三天前,她在酒樓裡還是個被他幾句話就激得手足無措的傀儡,而此刻,她居然想出了這樣一個驅虎吞狼、借力打力的局。
把自己當做靶子,把翼州當做刀,逼迫謝巡這頭猛虎張開嘴。
“哦。”庾澈粲然一笑,頰邊小渦不懷好意地深了點兒,“殿下當真是把謝丞相架在火上烤。要開獵苑,要藉口演武,將內衛拉出去練兵,甚至還能在諸侯面前立威。一箭三雕。”
他端起酒盞,朝盛堯遙遙敬過。指指那張寫著“金盤妃子”的名刺:
“狠辣又不留退路的絕戶計。”
*
倘或幾日之內,庾子湛擬不出這罵辭,梧山鳳凰便真該回去孵蛋了。
可盛堯沒料到庾澈比她想的更加狠些。直到幾天後,都中傳滿文論,她拈著這文辭,總覺得庾澈把重點全都罵偏了,她不是讓他罵皇太女來著嗎?
結果通篇都是諷刺謝氏。
關於要給盛堯立個男人做皇后的問題,矛頭直指謝氏四郎:“……名家么子,公卿士族,掃眉薦寵,驕痴專冊,中都已絕麒麟筆,椒房新納玉瓊柯!”
文采斐然得分外陰陽怪氣,簡直像是回去就熬了整個通宵。
庾澈當世聞名,這篇又罵得十二萬分的真情洋溢,一氣呵成,再加上男皇后這事兒實在太扯,士林裡頭早就不滿,也就兩三天,都中蜂擁傳閱。只在最後質疑幾句兵革,就已經鬧到人盡皆知的地步了。
名士,啊,名士。
盛堯捏著文書,滿臉莫名其妙,盧覽在身後朝她嗤笑:名士哪。
這事兒她不放心,私底下去問了庾澈,青年體貼禮貌,安慰她不必擔心。說道自己既然入都做使者,當面罵皇太女,恐怕不太安全,罵謝家皇后,相比起來安全很多很多。
做事真是太縝密了。
不愧是江左大才,文章矩子,選出如此精妙的切入點,盛堯非常佩服。
但確實有點掛念謝琚,畢竟又是“薦寵”又是“驕痴”,鳳凰撰文一點餘地沒留。
——好在謝四公子看起來仍然超乎尋常的閒雅,顧全大局到看著她的眼神都顯得很熱烈,應該一點都不曾被惹著。
不愧是與鳳凰並稱的人物,盛堯也非常佩服!就把心穩穩當當放在肚子裡。
再數日,天朗氣清。
先自鬧了這麼一出,翼州使者庾澈,攜重禮拜訪的訊息,果然如同飆風,瞬間席捲了整個都中。
別苑忽然熱鬧,連一直稱病不出的長史崔亮,也被這訊息驚得完全痊癒,穿著整齊的官服,滿頭大汗地趕來,眼神驚疑不定地在門口張望。
“北方來使?怎麼事先一點風聲都沒有?”
盧覽板著一張圓臉,十分嚴肅:“大概是翼州路遠,訊息飛得慢了點。”
崔亮:“……”這是把他當傻子哄呢?
*
當日宮門大開,為首正是換了玄色正裝的庾澈。憑著一人一劍,生生把這場充滿惡意的政治拜訪,走出了訪友踏青的閒適感。
他那篇檄文似的傑作,這時候已經傳得朝上朝下人人看過,當然,人人都裝作半點不知。
誰?甚麼?沒聽說過!
直到大將軍使者讓他們隨行的參軍,當著滿朝公卿的面,把這痛斥中都軟媚的文章誦讀了一遍。
參軍顯然是庾澈精挑細選的直腸子,嗓門十足洪亮,站在嘉德殿正中,捧著庾澈親筆所書的“賀皇太女文”,抑揚頓挫地念到最後,硬是念出了兩軍對壘、更鼓擂動的殺氣,左一聲“尚能戰否”!右一句“敢挽弓乎”!
幾嗓子吼完,滿朝公卿的臉皮子跟著抖了三抖。
眾人都垂首斂目,盯著面前的漆案,巴不得上面生出花來。不敢看前頭的謝相,更不敢看以中庶子履職,“椒房新納”的謝四公子。
這罵得太髒,也太絕。把整個司州、中都,連帶著謝家應讖緯,強把傻兒子塞進後宮的醜事,一鍋給燴了,末了還一腳踩在謝巡最引以為傲的軍功老臉上。
“放肆!”
“區區北地狂徒,安敢在殿前狺狺狂吠!”
念文章的參軍也抖了兩抖,轉頭見右側武官席位中,有人緩慢起身。
盛堯正忙著裝成痛心疾首的樣子,累得臉都憋紅了,此刻突然嚇到。這是她第一次見謝家的老二,那位讓都中商賈聞風喪膽的司隸校尉,謝充。
她偷偷撇過去一眼,總算明白為何自己在別苑十年,從來沒有見過此人。
如今親眼見了,才曉得究竟是為甚麼。
謝充生得不高。此時站著,正對旁邊謝綽和殿中庾澈,簡直是判若雲泥。臉又很瘦削,黑武袍都穿得空蕩蕩的,宛如一段燎過的短柴火,左眼眶裡空空如也,被褐色的眼皮耷拉蓋住。
難怪謝巡不喜歡他。盛堯尋思,這樣的尊容與煞氣,實在是不太體面。謝巡大約也覺得這個殘缺又陰鷙的兒子有礙觀瞻,從不讓他靠近“儲君”此等象徵。
要不是早就知道翼州特使來勢洶洶,恐怕這位專司咬人的惡犬,也不會被謝巡從陰暗的詔獄裡放出來。
“高昂的一條狗,也敢在嘉德殿上狂吠。”謝充瘦削的臉上顯得陰沉冷厲,“殿中衛士何在?將這狂徒拉出去,亂棍打死。”
殿外執戟郎官面面相覷。
庾澈卻八風不動,只當那是從牢裡跑出來的耗子,對著上首的謝巡一揖:
“司隸校尉好大的官威!怎麼,中都不敢比試兵馬,只能比試誰嗓門大麼?若司州只剩下些殺使節的鼠輩,敝主公翼州鐵騎,明日便可南下飲馬了!”
“你找死。”謝充抬起下頜,睨著他,伸手便去奪丹陛侍從捧著的金瓜骨朵。
盛堯小驚,暫時還沒有失色。但這哪裡安全了?!趕緊準備幫庾澈說點甚麼。
“二哥。”
旁邊伸出一隻手,按住謝充的手腕。
緊挨著他的席位,謝綽直起身。他依舊是儒雅打扮,風度翩翩,頭上戴著進賢冠,面上雖然帶笑,眼神卻冷。和那枯瘦如柴的二哥並排跪坐在一起。
“兩國交兵,不斬來使。”謝綽溫和地道,也不見如何用力,便將他二哥按回了席上。
“何況高將軍還是我朝臣子,”謝綽與謝充說,“二哥掌管司隸,若是當殿殺人,傳出去,豈不顯得咱們謝氏氣量狹小,二哥,真被這激將法給激著了?”
“氣量?”謝充冷笑一聲,獨眼又轉向庾澈,“老三,你是好名聲要緊。我可不管那些,誰敢在我的地界上撒野,我就要剝了他的皮。”
謝綽不理他哥,整整衣冠,向盛堯的方向拱手,
“若不讓庾先生心服口服,傳揚出去,豈不教天下諸侯笑話?”
“丞相,如今歲在玄冬,正當冬狩季節。翼州既然疑我中都兵馬,不妨重開上林獵苑,校閱三軍,以正視聽。”
來了。
現下是冬日,北方軍素來諳習苦寒,若此時殿前斬了庾澈,悍然與高昂開戰。斷不能討了半點好去。
對於中都朝廷而言,所有的怒火,都應等到開春來時,方好用兵。
盛堯心頭狂跳,想要殺人的老二,以退為進的老三。
謝巡甚麼都不說,上下掃視,這老權臣最終閉上雙目。
小皇太女跪坐在正中的主位上,卻好似個侷促的客人。臉都被翼州使者氣得發白,憤慨地握著拳頭,眼中滿是“我也想證明自己”的熱切。
良久,盛堯吊著一顆心,終於見謝巡慢慢睜開眼,朝她俯下頭。
“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