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做一個美麗廢物 天塌下來也跟中宮皇后……
士子佩劍, 蔚然成風,這柄劍平日裡只是個裝飾,劍鞘華美,可抽出來的劍鋒, 卻是淬過火開了刃的真傢伙。劍光在昏暗的陶窯裡一閃, 映出他臉上那抹冰冷又危險的神情。
那青年顯然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轉變驚得不輕, 也便後退兩步, 手上按劍, 神色戒備。
謝琚見他後退,更是心頭火起, 舉起手,劍便要揮出。
卻被旁邊這小皇女拽住。
“他是高昂的人!”盛堯厲聲對他說,“你殺了他?”
謝琚轉過頭,冷漠地盯著她。盛怒之下, 忘了偽裝,甚至氣得有些好奇,她看不出來這個男人是在羞辱她嗎?居然還護著他?
手腕一振,就想掙脫。
“把劍收起來!你瘋了嗎!”
哈?謝琚甚至仰頭輕笑一聲,轉過頭,冰冷地自上而下睨她一回,彷彿在說, 我本來就是瘋的。
這情狀把盛堯噎著了。她一邊忙著與謝琚角力,一邊轉頭對巷口那人道:“閣下既然知道我的身份,便該知道, 不過是樁生意,與翼州沒甚麼關係!”
那青年見他們兩個拉拉扯扯,臉上顯得玩味。不慌不忙地看著這般古怪。
“殿下。”他壓根兒沒理謝琚, 只是對盛堯笑道,“看來您這位未來的‘中宮’,脾氣可不怎麼好啊。”
中宮。沒錯。
盛堯將抓著謝琚的手丟開,左手將散下的頭髮朝後一捋,拽起刀,架在劍上,
她背對著那青年,仰起頭,盯著謝琚。
“你要做中宮麼?”她大聲道,“我是主君!”
這話居然出人意料得好使,噹的一聲,謝琚怒得將長劍擲在地上。背過身去。
盛堯鬆口氣,還好還好,既然應該不是個傻的,還知道當皇后,那就好辦多了。
截胡謝充賣官錢這事兒,本來就是兵行險著。冬天,都中外官不多,鄭小丸他們江湖出身,辦事不妥當時露出馬腳,也是常理。
要不然就是有人洩密。害!既而要做事,總是有人洩密,也不算甚麼。
她的錢!只要錢拿到手裡就好,這些人,再想辦法對付。
盛堯尋思,這北方青年蹊蹺得很。處心積慮地將她引到這流民郭。
此時正笑吟吟地。也不待她說甚麼,十分體貼地告訴她此處不便詳談,邀請她換個地方。而後大言不慚地選了個西市最喧鬧,人多眼雜的酒樓,言說備下薄酒,恭候大駕雲雲,又向謝琚一禮,卻看起來也不太禮貌。
好在謝琚是不曾看見的。壓根就沒有再給她和這青年半個眼色。
盛堯不是很懂,也就感覺有丁點兒內疚,但和今日所受的衝擊相比,委實算不得甚麼。謝家四郎傻是不傻,與這流民郭的數千人命比起來,實在是不值一提。
回到別苑的路上,一路無話。
真正的無話。半句也無。
謝琚肺都要炸了,面上卻恢復了那副平靜安閒的樣貌。騎在白馬上,與盛堯隔著半個馬身。目光悠然地看著都中街景。
好啊,真是好啊。有人耐著性子,又是戴鈴鐺,又是當飯搭子,一點點地引她,就盼著她能稍微開點竅,別總走些愚蠢的險棋。誰知道親手遞出去的刀,轉頭就捅回自己身上。
人家隨便擺出一副民間疾苦的樣子,她就立刻愧疚得好像自己是千古罪人。最後還要用“我是主君”這種話來壓他。
你厲害。你清高。你去憂國憂民。
我,謝琚,好端端的做我的中宮,這皇太女的破事,誰愛管誰管。
謝琚氣得倒仰,盛堯心裡卻亂糟糟的,一半是城郭外那地獄般的慘狀,一半是這北方來客的神秘身份,實在沒精力再去安撫甚麼鬧脾氣的魚。
一進別苑,謝琚便翻身下馬,將韁繩丟給侍從:“殿下,臣先告退。”
禮儀端正,連“阿搖”都不叫了。
他走出兩步,又回退半步,後面跟著的侍從差點與他撞到,嚇得趕緊左右退開。最後兇狠地看盛堯一眼,不等她回應,襟袖當風,徑直朝著西廂房走去,決絕,全身上下,連銅鈴鐺都得閉嘴。
“殿下!”
盧覽和鄭小丸早已等得心急如焚,見她回來,連忙迎上。
“您沒事吧?那人到底是誰?中庶子怎麼……”盧覽一連串的問,奪奪奪地讓盛堯腦子又有點兒發昏。
“慢慢說。”
盛堯擺擺手,將事情的經過簡略一說,著重講了那北方青年的事。
“翼州的人?”
“這事可大了!”盧覽急得團團轉,“高將軍全不表態,大家都以為他會第一個發難。可這麼說來,他早已派了探子潛入都中,還曉得咱們行蹤!”
盛堯點頭,是啊,立皇太女這麼荒唐的事情,大將軍居然不置一詞。要知道北軍可是慣於寒冷作戰,不趁冬天發兵,實在是不同尋常。
鄭小丸非常內疚,覺得尋訪外官這事兒做得很是不妥當,盛堯摸摸她頭,以表安撫。
“沒事,”她將那北軍箭簇一拋一接,“我去見他。”
“還答應去見他?”盧覽立馬著急,“身份不明,動機不純,萬一是陷阱怎麼辦?”
“是鬧市。”盛堯琢磨,“他總不能在光天化日之下把我怎麼樣。人家來探咱們的底,咱們也得探他的底。翼州到底是個甚麼態度,需得知道。”
更重要的是,忘不了那些在泥沼中掙扎的眼睛,和那句“神女會來的”。這心事卻不曾與她們說,但要她再躲在別苑這個龜殼裡,對著輿圖紙上談兵,她覺得自己臉又要紅了。
“要去也行,但也得小心。這個人,比謝家那幾個兄弟,只怕更難對付。”
“是,”盛堯拍拍自己的臉,“別苦著臉啦,咱們現下有錢了。”
有錢了!
這三個字彷彿帶著魔力。
當晚,盛堯寢殿的內室裡,房門被從裡面緊緊拴住。一盞燈,三個湊在一起的腦袋。
盧覽搬出那隻漆盒,劃拉倒在桌上。滾出來的不僅有金餅,還有幾卷用絲帶繫好的錦緞,以及兩對用錦盒裝著的白玉璧,一看便知價值不菲。
“我的天爺……”鄭小丸倒吸一口涼氣,眼睛瞪得溜圓。伸手拿起一塊最小的金餅,在手心裡掂掂,“這麼沉!”
“沉!”盧覽左右翻翻:“金餅五斤,蜀錦四卷,還有這兩對白玉璧……乖乖,這烏遠為了個郡丞的位子,可真是下了血本!”
她一拍桌子,將那堆財物攏到自己面前:“可惜不能再來幾次!有了這些錢,咱們便能繞開外府,自己採買兵器、良馬、藥材!老東西,再也別想用錢糧來拿捏我了!”
盛堯叉起腰,也嘿嘿地樂。
錢真是個好東西。
既然能餵飽她的內衛,接下來便去試試餵飽那些流民。
試試便試試。
而此時的西廂房內,謝琚已經換下滿身塵土的白衣,重新穿上他最喜歡的一件茜色袍子,整個人懶洋洋地倚著,將臉埋在溫暖的錦緞裡,只露出一雙眼睛。
很好,暖和,沒有泥濘,也沒有死人。
讓那個小“主君”自己去跟北方玩吧。謝四公子下了決心,從今天起,他謝琚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美麗廢物。
君王城上豎降旗,妾在深宮那得知?
天塌下來,也跟他一箇中宮皇后,沒有半點關係!
……
第二天,都中最熱鬧的西市。
謝琚牽著白馬,一步不離地,跟在盛堯後頭。
作者有話說:引用備註:
君王城上豎降旗,妾在深宮那得知?(花蕊夫人《述國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