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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怒火 是天命神女嗎?

2026-04-09 作者:縹白

第21章 怒火 是天命神女嗎?

門外卻不見甚麼北方客, 只有一個滿臉堆笑的酒樓夥計。

“貴人,”夥計點頭哈腰,“方才樓下有位客官,說是聽聞您在此, 特讓小的來問一聲安。”

盛堯毛髮豎立, “人呢?”

“問完就走了, 說是……”夥計見她手裡拿刀, 一縮脖子, “說是‘他日北面相逢,再與貴人把酒言歡’。”

北面!翼州!

樓下傳來一陣大亂。桌椅被撞翻, 一群人尖叫怒喝。

“搶劫啊!”

“抓住他!”

盛堯三步並作兩步衝到窗邊,推開窗扇朝下望。

下頭已亂作一團,食客們四散奔逃。一個穿著灰色短打的漢子,手裡抓著東西, 正從桌案翻過,朝著門口衝去。

那漢子身手矯健得不像尋常劫匪,幾個閃身便避開了夥計和護衛的圍堵,眼看就要衝出大門,混入街上的人流。

“阿覽,記得拿錢!”盛堯從樓梯往下一跳。她身形輕盈,兜著廊柱滑到地面。

幾乎是同時, 那灰衣漢子也衝出了門。

“站住!”盛堯厲喝一聲,一揮腰刀。

鄭小丸早已從另一側的樓梯跳了下來,見盛堯追出去, 提劍趕上。盧覽一把夠起桌上烏遠留下的漆盒,奮力塞進懷裡。

可待到追出酒樓時,長街上車水馬龍, 哪裡還有甚麼北地來客的半分影子。

盛堯站在街邊,教寒風颳得臉頰生疼,才剛剛起步,便已被人盯上,還如此輕易地暴露了身份。

“殿下!”

盛堯順著小丸指的方向看,一枚烏黑的鐵製箭簇。箭頭三稜,開了血槽,形制與中原常見的柳葉箭截然不同。

是北方邊軍慣用的破甲箭。

大約故意留下的。

“殿下,這人是不是翼州高昂派來的探子?咱們……”

“可能是。”盛堯將箭簇攥在掌心,“得追上他。”她下了決心,又重複一遍,好似對自己說,“得追上他。”

可那人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盛堯掃視四周,就要去尋坐騎,正在此時,街對面,謝琚坐在那匹名為來福的白馬上,身旁一匹棗紅色的健馬,鞍韉齊備。

“阿搖,”

他看見盛堯望過來,偏一偏頭,將那棗紅馬的韁繩朝她遞了遞,彷彿只是恰好在此處等她。

盛堯也顧不得許多,翻身上了那匹棗紅馬。

“阿覽,你先回宮,設法將此事遮掩過去!”她勒住韁繩,對盧覽匆匆吩咐,“小丸,你帶幾個人,從東街繞過去,看能不能堵住他!”

說罷,她一揚馬鞭,棗紅馬長嘶一聲,便要追出。

“阿搖。”

謝琚控著白馬,微微一笑,應聲道,“不等我嗎?”

“跟上!”她喝道,雙腿一夾馬腹,兩匹駿馬一紅一白,卷著風雪,消失在長街的盡頭。

二人循著箭簇記號,一路縱馬疾馳。那記號居然連續不斷,漸漸偏離了都中繁華的主街,拐入愈發偏僻狹窄的巷道。足足追了半個多時辰,坊市被丟在後面,遠遠能看見城牆延展開來,護衛被他們甩得很遠,但盛堯不曾停下。

謝琚左右看看,有些猶豫要不要讓她別再向前,這地方……

地上泥濘,混雜雪水,挾夾著酸腐味。兩側窩棚東倒西歪,寒風從無數個窟窿裡灌進去,漏出鬼哭似的嗚咽。

有具乾枯的屍體橫在道邊——說是道路,其實只是些稍微不泥濘的土地罷了。

臭味,即使是寒冬也蓋不住。盛堯勒住馬,酒樓裡吃的餐食在胃裡翻湧,但也抿緊嘴唇,逼自己朝第二具屍體望去,這一具半拉浸泡在雪水裡,有的地方膨起來,有的地方還是乾癟的。

“這是甚麼?”

謝琚明白她的意思,但難以和她說甚麼。這便是都城之外的“郭”,是那些無地無籍的流民、乞丐與罪囚的聚集之地。

寒冬臘月,許多人身上只有單薄的破布,赤著腳踩在冰冷的泥雪裡。凍得嘴唇發紫,窩在一起。

馬匹經過一個辨不清年歲的女人,靠在邊上哼哼唧唧。幾個半大的孩子,正圍著早已熄滅的灰燼挖來挖去。

放眼望去,滿目都是寡淡枯萎的寒冬。

盛堯勒住韁繩,呆呆地看著。她曉得有“易子而食,析骸而爨”的慘狀,卻從未想過,這般人間地獄,居然存在於離宮牆不過十幾裡之遙的地方。

被幽禁十年,所見最苦,也不過是別苑裡宮人偶爾的抱怨。可這裡是都中啊,天子繁華市,人間富貴家,不過十數里外,就有如此慘烈的場面。

“他們……”她左右四顧,甚至有些惶恐,“他們是從哪裡來的?”

這兩匹馬實在是過於顯眼,驚動了附近的流民,一些人抬起頭,打量這兩個衣著光鮮的少年官宦。

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拄著一根樹枝,顫顫巍巍地走了過來:“貴人……?”

這口音聽起來有些耳熟,“老丈,”盛堯翻身下馬,摸索身上的錢袋,“你們是岱州來的?”

“岱州殺人了!”老者接過錢,流下兩行淚,“州牧要量土地,官差一來,說收就收……”

“能上哪去?一人幾十個錢,官裡教咱們去都城,中都這樣大,有活路。”

老者抬起手擦拭,皺縮的面板上粘得老淚縱橫,“捱了來,城門不讓進,官府也不管。不教人等死麼……”

田昉!

雖然是冬天,卻禁不住流下汗來。盛堯緊緊咬著牙。

才不是甚麼天災,這就是場人禍!田昉為了推行他的新法,順便給謝巡使個大大的絆子,將人用一點微不足道的錢打發,故意將他們驅趕到都城來!

但隨後而來的,是更加洶湧澎湃,將人包卷的,對自己的怒火。生於錦繡堆中的人,又何曾真正見過這世間的苦?

她自小便在別苑聽幽禁中的宮人們嘆息薄命,但生平最困苦之際,便是在太廟中等待死亡的那一瞬——可那也只有短短一瞬。死便死了,哪裡經受過這樣哀哀垂死,欲哭無淚的日子?

“不,”忽然有個婦人幽幽地在老者身後道。婦人懷中抱著個乾巴巴的孩子,大約是餓得久了,連哭的力氣也無,只一雙枯涸的大眼睛望著天空。婦人拍著他的背,嘴裡顛三倒四地念叨。

“會好的,阿囡,會好的……聽說了嗎?天降祥瑞,有神女降世,要當皇帝了,她會救咱們的……”

旁邊一個漢子吭哧笑出聲。

“神女?哈哈!”漢子身上裹著不知從何處撿來的麻布,臉上凍得青紫。仰著頭,上氣不接下氣,

“在哪兒?神女要真是有眼,怎麼看著人活活餓死、凍死?咱們一路從岱州逃到這裡,連城門都進不去!”

婦人絲毫不為所動,彷彿不曾聽見一般,抱著孩子的手臂緊了緊,只是喃喃道:“會來的……神女會來的……”

“別做夢了!”那漢子拼著力氣,呸了一聲,“誰信!都是狗貴人編出來騙咱們的!他們吃著山珍海味,哪裡知道咱們這些螻蟻的死活!”

天地之間,彷彿只剩下盛堯一個人,這人好似就是在問她。

是啊。

神女在哪兒?

神女就在這裡。穿著一身不屬於自己的男裝,騎著一匹不屬於自己的馬,像個看客一樣,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些人,在絕望中慢慢死去。

是她。是她的讖緯,是謝巡為她鋪就登天之路的基石,是她在嘉德殿上與諸侯使者周旋的唯一依仗。

她以為這只是用來糊弄朝臣、安定人心的政治謊言。直到此刻,方才親眼看到,這個謊言居然在人的心中,成了溺水時抓住的最後一根稻草,絕望中唯一的卑微亮光。

因為痛苦,所以易於相信,寧願相信。如此荒謬又可笑的“天命”,是乘著這些人的苦難,是從他們被剝奪的土地和被驅趕的命運裡,偷竊來的信任。

竊鉤者誅。

竊國者,諸侯。

就在盛堯頭昏腦脹的時候,周圍的流民見那老者得了錢,頓時騷動起來。不知是誰喊了一聲,

“吃的!”“錢!”

秩序在飢餓與絕望面前蕩然無存。有人去抓盛堯的衣角,有人去扯馬匹的韁繩。

“阿搖!”

盛堯後退半步,本能地就去拔刀。掃過一眼這些她在文書中曾信誓旦旦地稱之為“子民”的人們,喉頭好像壓上烙鐵般疼痛,刀拔了出來,卻抬不了手。

又幾個人顫顫地站起身,枯槁的手臂,骯髒的指甲,朝著她伸來。盛堯橫著刀,連退三步,謝琚控馬上前,一把將她拉上馬背,白馬人立而起,長嘶一聲,眾人驚駭後退。

二人縱馬狂奔,顧不上辨別方向。跑了一會兒,馬蹄下的路漸漸由泥濘變得堅實。

是一座廢棄的陶窯。窯身依著緩坡傾斜向上,土磚壘砌而成,窯頂上掙扎著長出一枝幹虯的柏樹,在寒風中遙遙在望。

“先進去躲一躲。”盛堯楞楞地指道,謝琚在她身後下馬,牽著馬韁,不發一語。

窯內比外面更加昏暗,顯得空曠而壓抑。光線從窯頂的裂縫和兩側的投柴孔中濾過,在冬日空氣中,抖著微小的細塵。

盛堯回頭望望,見無人追來。就在這稍稍鬆懈的瞬間,宛若石子滾落的聲音,從窯外傳入。

她心頭一驚,拔出腰刀,厲聲喝問:“誰!”

沒人應答。

忽然面前一暗,謝琚上前一步,將盛堯擋在身後。揹著窯壁,目光沉沉地望向外面。

寒窯外頭,有個熟悉的清朗聲音漫不經心地道:

“殿下現在見的,還少的很呢。目下天冷,能熬到都中的不過十之一二。再過一月,待到暖和些,岱州怕是還會有數萬流民湧來。到時候,這小小的城郭,又如何容納得下?”

盛堯回頭,只見巷道盡處,一個穿著暗色長袍,外罩一件灰色舊氅的青年,立於傍邊窩棚陰影下。

正是酒樓下那個。這人揹著光線,看來身形高挑,於這破敗頹唐之地,頗有一種沉靜堅韌的氣度。

“酒樓裡是你?”盛堯問,“那搶劫的漢子,也是你派來的?”

“怎麼不是幫了皇太女殿下?”青年也不再臉紅,意有所指,“……西市酒樓遭了北方的強人,聽說丟了好些財物。”

盛堯將信將疑。但這個人確實是在幫她。謝充就算查起來,也只會以為是翼州的人搞鬼,又或遭了尋常劫匪,絕不會懷疑甚麼深居簡出的傀儡皇太女。

“至於殿下這邊……謝四公子,久聞大名。昔日三勝乃兄,名動都中。不知有何良策,能解眼前之困?”

他忽地攤開手,對著這滿目瘡痍,對著這哀鴻遍野,居然一笑。

“也算是在下獻給殿下的‘程儀’,你我可否一敘?”

盛堯橫刀上指,曉得這人蹊蹺,但經過這一路,心裡卻不明不白地,覺得很是慚愧羞恥。正要開口,卻見身旁一直沉默的謝琚,緩緩抬起頭。

臉上仍是那副沉默的神情,

“你說完了嗎?”聲音依舊輕和,

那人一怔,

“說完了,”謝琚前行兩步,拔出腰間佩劍,衣袍在昏暗的巷道里,宛如一團燃燒的白色火焰。

“就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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