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至少今天吧 絕不再為她畫任何一策
盛堯偎在車邊,假裝看窗外的街景,又有些不好意思,使眼角餘光偷偷打量車內。
盧覽十分磊落,被那張臉震驚了片刻後,便恢復了鎮定,只是目光仍好奇地在謝琚和盛堯之間來回逡巡,好似在重新評估自己剛剛做下的這個“投效”決定,到底有多麼草率。
而被人盯著的謝琚,在最初的薄怒之後,便恢復了那副安然的模樣。叮鈴的聲響也停了,大約是主人家氣得不想動彈。他尋了個最寬敞的角落坐下,將滾落的帷帽撿起,抱在懷裡,又把白色的狐裘裹得更緊了些。
青年閉上眼,靠著車壁,似乎將周遭的一切都摒棄,只有耳垂上那枚青珊瑚墜子,隨著車身的顛簸,一下下地輕晃,映著明昧的側臉,透出幾分不安的危險意味。
輜車一路行進,盛堯將車簾掀開一角,向外望去。人群早已散得差不多,坊市的店鋪大多已經上板,只餘下幾家酒肆食鋪挑起燈籠,昏黃的光,濛濛地在寒風中搖動,照出三三兩兩晚歸的行人。
“盧姑娘,”她回過頭,“你方才問我的那些……府庫、員額、勘合、撫卹……我都記下了。等回了宮,你便寫個條陳出來,我們一項一項地議。”
“不必等回宮,”盧覽放棄盯著她,只是打理自己的包袱,“殿下眼下最缺一個能替您掌刀筆的長史。須得儘快向丞相商定。”
盛堯同意:“可丞相府那邊,怕是會塞自己的人進來。”
“那便讓他塞。”盧覽道,“要的是名頭和官署。只要官署立起來,至於裡面坐的是誰,總有辦法換掉。”
鄭小丸在車轅回道:“殿下,咱們這是要去哪兒?天都快黑了,再不回宮,怕是要趕上宵禁啦。”
盛堯點點頭,“回宮。”
行過長街,日頭已然完全落進了黑色。輜車穿過幾條仍多燈火的坊街,漸漸駛向宮城附近較為僻靜的馳道。周圍的人聲與燈火都更加稀少。
就在輜車拐過一道街角,將要駛入通往宮城的馳道時,前方忽然亮起一排火把,將道路攔住。
“停車!”一聲厲喝傳來。
車馬一頓。盛堯挑起車簾瞄過去,見幾名吏士手持火把圍著一隊商旅,為首的吏士頭戴武冠,身著皂衣,腰間佩著環刀,應是此處的都亭長。
“都給老子開啟!仔細搜檢!近日都中查得緊,恐有細作夾帶違禁之物!”
那管事連連躬身作揖,陪著笑道:“大人行個方便,我等都是正經生意人,絕無違禁之物。天寒地凍,還請高抬貴手。”
都亭長卻一縮手,遞來的銀錢嘩啦掉雪地,“這點東西?”
身後幾名遊徼便匆匆撲了上去,掀開貨物上的油布。
盧覽湊到盛堯耳邊,低聲道:“殿下,日落坊門閉,但主街馳道,當至人定之後方才禁行。遠不到宵禁之時。夜巡盤查,非有執金吾或衛尉府手令,不得擅開民商箱篋,更不能隨意搜檢官宦車駕。這些人,逾制了。”
盛堯悄聲應道:“他們不像是盤查,倒像是明搶。”
“可不是麼,”鄭小丸的聲音從車轅處傳來,悄聲與她說,“這幫人,就是找由頭要好處罷了。”
盛堯眼睜睜地看著一名遊徼將上好的綢緞扔在雪水裡,又拿刀鞘去捅裝著糧食的麻袋。
“但卻也好生奇怪,”盛堯壓著憤怒,對鄭小丸和盧覽道,“不像是尋常勒索。”
“這有甚麼奇怪?”鄭小丸卻習以為常,“如今這官職,哪個不是拿錢買來的?六百石乃至二千石的大官都能買,一個城門都伯,花了錢,自然得想辦法撈回來。別說都中了,我當年跟著戲班子走南闖北,這種事見得多。”
盛堯大驚失色,
“可……可這裡是都中啊!”
“都中更要加倍颳得狠些,官位貴嘛。”鄭小丸心領神會。
盧覽點頭:“外地商旅,大約久不曉得中都的價錢。”
盛堯便去細看那行人,冷不丁謝琚探過身,在她耳邊斟酌般地低聲道:“岱州。”
盛堯久不見他說話,驚了一驚,“岱州?”
盧覽卻沒聽見:“岱州?那便是了。岱州牧近日正在厲行變法,經量土地。”
盛堯精神一振,卻心中奇怪,問她:“變法圖新,整頓田畝,將田地重新丈量,按畝納稅,這不是好事嗎?岱州如此一來,可抑豪強,也可清查隱戶,於國於民,都是大有裨益的。
鄭小丸苦笑一聲,對盛堯道:“殿下,話是這麼說,可真到了咱們地上,就不是那麼回事了。甚麼叫‘經量土地’?就是派人下來,拿著竹竿,在你家田裡走一圈。”
她續道:“田好的,說你隱匿上田,要罰。田差的,說你懶於耕作,也要罰。一輪經量下去,不知多少人家要欠下債來。成了流民,那這田也就順順當當地沒了。比前頭那些都亭長,吃相還要難看百倍!”
盛堯大為震撼,還不待她說些甚麼,忽然被謝琚拉拉袖子,她轉頭一看,那前面的吃相也變得更加難看了些。
管事被推搡在地,銀錢撒了也無人去撿。幾個遊徼如狼似虎,將貨物翻得亂七八糟,稍有值錢些的便不動聲色地揣進自己懷裡。
盛堯看得心頭髮冷,甚麼見鬼的都亭盤查,這就是光天化日之下的劫掠。
她透過車簾縫隙,看著都亭長一腳將散落的銀錢踩進泥雪裡,乜著眼,將目光投向了她們這輛輜車。
這車雖然樸素,但拉車的馬匹不錯,車身也穩,那都亭長便知車中人非富即貴,當即大手一揮,喝道:“那輛車,也停下!”
鄭小丸在車轅上握緊劍柄。車伕勒住韁繩,一臉為難。
幾名遊徼架過長戟柄,喝道:“車裡的人,下來!下來接受盤查!”
鄭小丸跳下車轅,攔在車前,自懷中取出東宮符傳,冷聲道:“我等乃東宮屬衛,奉中庶子之命公幹,爾等安敢放肆!”
都亭長見了符牌,卻不收斂,反道:“原來是東宮的人,失敬失敬。如今都中情勢緊張,外有諸侯覬覦,內防奸細亂黨,我等也是奉司隸校尉府之命,嚴查出入。還請幾位行個方便,下車接受查驗。”
“放肆!”鄭小丸怒道,“東宮內臣,豈是你說查就查的!”
“內臣?”都亭長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顯然看她瘦小得意外,嗤笑道,“如今這都中,誰家不說自己是宮裡當差的!”
邊上吏士便應喏,舉起鐵戟。
盛堯的目光越過那些吏士,望向馳道遠處。瞄見昏暗的街角,似乎停著一輛更為華麗的馬車,車前懸掛的燈籠式樣,隱約有些眼熟。火光搖晃時候,看不真切,影影綽綽,卻叫人心驚肉跳。
她怕被人認出來。這張臉,在太廟之中,在嘉德殿上,早已被都中稍有品階的官員認熟。萬一……萬一那遠處車裡坐著的,正是哪位見過她的朝中公卿,此事一旦鬧大,皇太女微服隱遁、私會舊臣的事情,怕是滿朝都要曉得了。
屆時,不僅是她,連剛剛投效的盧覽和鄭小丸,都要被牽連進去。
不行。
我是主君。
這個念頭,第一次如此分明地在她腦中浮現。身為一個主君,就得保護好自己的臣下——哪怕是個一無所知,又自身難保的主君。
盛堯一咬牙,低聲對車外的鄭小丸道:“小丸,讓他們來。”
而此時,車廂之內,還坐著最後一個人。
謝琚正氣得要死。
今天一整日,被這丫頭呼來喝去,像個物件一樣推上車,又被都中女郎用硬邦邦的果子砸了滿頭。現在,還要跟一群蠢貨擠在這破車裡,聽外頭那些蠢材說蠢話。
打定了主意,今天,不,至少三天!三天之內,絕不再為她畫任何一策!謝四公子也是有尊嚴的!
他側目瞟過去,見盛堯慢慢靠上車門簾,聽見她壓抑著恐懼的細微呼吸聲。
這三天就是天塌下來,他也只管看戲。
……不,兩天吧。兩天就夠了,畢竟嚇壞了也不好。
外頭,都亭長的耐心似乎已經耗盡,朝手下使個眼色,一個吏士伸手就要來掀車簾。
……罷了罷了,今天。
盛堯貼著車幔帳,手裡按著腰刀,全神貫注。吏士的手已經伸了過來。
盛堯身邊的青年煩躁地嘆口氣,頰側狐裘細毛被吹得一飛。
茜色的衣袖隨之晃動。他探過身子,似乎在尋找一個更舒適的姿勢,恰好將要擋在盛堯與那隻手之間。
忽然面前刀光一閃。
血光噴濺。
伸進來的手向後仰倒,
咕咚一聲,一顆人頭掉在車轅上,又骨碌碌的,滾進泥雪裡。
……
“大膽!”
盛堯藉著一刀的殺氣,居然也真的逼視眾人倒退半步。將謝家的虎皮,毫不猶豫地扯了過來,罩在自己身上。
“瞎了你們的狗眼!謝相府給中庶子辦的私差,也是你們這些人配問的?”
提到“謝相府”三個字,眾人都是一怔,
“車內乃是東宮不可言說之人!丞相公子親自安排,是皇太女殿下今夜特意召見的‘貴客’!”
盧覽張大嘴,鄭小丸劍柄一抖,差點把劍扔出去。
已經見了血,那這謊,就得撒得彌天大,大到讓他們連想都不敢想!
而本擠過來的謝琚,手正搭在盛堯肩側,倏地一僵。
盛堯卻顧不得身後要殺人的沉默,
“殿下監國辛勞,咱們公子體恤殿下,特意尋了這位……”
眾吏士目瞪口呆,對著撂下的車簾,眼神變得怪異無比。
深夜鬼鬼祟祟,怎麼想都不像是個正經的營生。
誰不曉得謝四公子是個瘋了的,也難怪皇太女要做這種穢亂宮闈又帶風流豔韻的秘事。
……
都亭長立時冷汗。
賠笑,四公子送面首,給皇太女暖床。這連在一起,那是天大的私隱!
他看一眼車駕,似乎透過簾隙,隱約瞧見了一角雪白狐裘和青年的半個側面——便知確實是雋朗絕色,非凡俗可比。
但是。等一等。
……誰?是甚麼?
面首?
謝琚:?
作者有話說:
引用和備註:
土地經量部分參考宋末賈似道推行的公田法,賣官鬻爵部分參考漢末西園賣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