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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小不忍則亂大謀 誰給她找面首了?不對……

2026-04-09 作者:縹白

第15章 小不忍則亂大謀 誰給她找面首了?不對……

謝琚抱著狐裘,臉色發白,似乎在極力剋制掐死她的衝動。

一般說來,謝四公子覺得,自己的心竅裡,大約有一座藏書閣。

閣內井井有條,分門別類,萬卷策略,千冊人心,皆在架上有序。他素日閒庭信步於其間,從容應對,隨手取用,談笑間便可定計,揮袖時已決勝負。所謂亂世取智,這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而就在方才,盛堯一刀,兩句話,便好似一顆天外飛來的隕石,轟然砸穿了藏書閣的屋頂,帶著毀滅性的烈焰與濃煙,恰好落上他最珍視的那一排書架。

白狐裘上最纖小的茸毛,也僵硬地停佇。

不對,是不是還是聽錯了?

她說甚麼?誰?面首?

一連串的言辭在他那燒著了的藏書閣裡豁剌剌亂飛,宛如受驚的幾大群蝙蝠。

謝四公子,都中風姿第一,畿內籌策無雙,多少名士推崇備至,何曾受過這等奇恥大辱?

立刻,馬上,揪住這隻膽大包天的兔子的衣服,把她從車裡拖出去,讓她當著所有人的面說清楚,誰給她找面首了?!不對,誰是面首?!

謝四公子氣得眼前烏烏髮黑,指尖都在顫抖,大約已經想好了至少十七種讓盛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法門。

但是不行。

只能維持著那副安然若素的模樣,甚至連眼睫都不能多顫一下。因為旁邊,還坐著個盧覽。

這個眼神銳利得像刀子似的盧家姑娘,彷彿瞬間就增補出了一整部世家秘辛,眼看要跟那小皇女解說。此時正用一種“你們都中子弟就是這般”的鄙夷神情,在他和車簾之間來回掃視。

一口老血,梗在喉頭。

心竅裡的藏書閣灰飛煙滅。謝琚抖著手一抄,見飛來的遺策,是半卷《周易參同契》,上頭赫然寫著“天符有進退屈伸以應時”。

進退屈伸。

此時若是發作,便是當場拆穿了盛堯的謊言。那這個小丫頭片子,今日當街殺人的罪名,就再也洗不清了。身份大白,她要是完了,自己也得跟著完。

青年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將那滔天的怒火與屈辱,硬生生壓回了五臟六腑,攪得肝腸寸斷。

力貴疾,智貴卒。兵法有云,因利而制權也。

小不忍,則亂大謀。

蠢是蠢了點,主要是她盛堯蠢。髒是髒了點,主要是他謝琚髒。

但是,管用。

效果拔群。

這麼個素有瘋症的年輕公子,謝氏準備推成“皇后”的男人,不得皇太女歡心,這事……聽起來簡直再合理不過了!解釋了他們為何要行蹤詭秘,更將此事死死地釘在“謝府家事”與“內幃醜聞”的範疇內。

……

謝琚垂下眼睛,顯出惆悵而惘然的樣子,明姿巧笑,夭夭閒和。

算了。他想。

都殺了吧。把這些人都殺了。把這隻兔子也一起埋了。這個破天下,誰愛要誰要吧。他不幹了。

就在謝四公子瀕臨崩潰,幾乎要放棄自己長達數年的謀略規劃時,那闖下滔天大禍的小皇女又開口道:

“怎麼?”

盛堯冷冷地喝問,“你們是聾了,還是瞎了?衝撞了丞相府的密令,還想活命嗎?還不快滾!”

都亭長終於從驚駭中回過神來,又瞥一眼那塊貨真價實的東宮符傳,臉上冷汗涔涔而下,兩股戰戰,幾乎要站立不穩。

“丞相密令”四個字,給他一百個膽子,他也不敢去查驗真偽。一個字都不敢多想,只恨自己為甚麼偏偏今夜在此當值,聽見了這等要命的宮闈秘聞。

“小人有眼不識泰山!衝撞了大人!小人該死!小人該死!”他一邊磕頭,“求大人饒命!求大人看在丞相的份上,饒了小人一條狗命吧!”

車內再無半點聲息。

都亭長更是嚇得面無人色,只當是車內有貴人動了真怒。一揮手,對著手下那些早已呆若木雞的遊徼吏士們厲聲喝道:“都還愣著做甚麼!還不快給大人開路!滾!都給我滾!”

一群人如蒙大赦,連掉在地上的兵器都來不及撿,屁滾尿流地朝兩邊退開,立時清出一條寬敞的道路。

遠處街角華麗的馬車,不知何時也已悄然離去。幾步開外,那商旅管事倒機靈,覷著機會,趕忙招呼車隊退到路邊,朝前行去。

車伕戰戰兢兢地揚起馬鞭,輜車重新緩緩啟動,壓過那灘尚未凝固的血跡,駛入沉沉的夜色。

盛堯靠在車壁上,只覺自己渾身的力氣都被抽空。方才那股不知從何而來的悍勇之氣散去,只剩下後怕,手腳冰涼,心臟還在蓬勃地狂跳。

她悄悄掀開車簾一角,回頭看了一眼。只見那具無頭屍身孤零零地躺在雪地裡,很快,就會被夜巡的禁軍發現。

她殺人了。

為了保住自己,保住身邊的人。

這個認知讓她一陣頭暈。盛堯捂住嘴,強行將那股噁心壓了下去。

“殿下。”盧覽忽然問她,“方才那番話,是殿下臨時想出來的?”

盛堯點點頭,聲音有些沙啞:“對。”

“殺伐決斷,又懂得借勢,”盧覽深吸一口氣,在擁擠的車廂內,朝著她鄭重地一揖,“好主公。”

這一聲“主公”,教盛堯猛地回過神來。

她惴惴不安地將視線收回,又朝前看一眼車轅上背對著她的鄭小丸,而後內疚地望向角落的背影。

盛堯小心翼翼地挪過去,在他身邊坐下,試探著輕輕拽了拽他的袖子。

“那個……鯽魚?”

沒有反應。

她又拽了拽。

“我方才是……情急之下,胡說的,你聽懂了嗎?”

依舊沒有反應。

盛堯無法,只好湊得更近些,小聲地哄他:

“我就是……就是那麼一說。你若是聽得明白,就不要在意,好不好?”

終於,閉著的眼睛緩緩地睜開。一縷視線從縫隙裡透出來,在她臉上停駐片刻。

腕間的銅鈴默不作聲,只有那枚青珊瑚耳墜,隨著車身的晃動,一下,又一下,在青年的頰邊輕輕搖晃,帶起一點幽麗清冷的顏色。

雖然這人的長相,做個寵臣,也確實綽綽有餘。但拿不準他聽沒聽懂,居然就這麼認下了?

她深出一口氣。

輜車內,路途被車輪碾過雪地的軋軋聲襯得好似更加漫長。

人頭簡直仍在盛堯的眼底滾動。殺了人,一刀斃命,血濺當場。可此刻盤踞在心頭的,卻不存甚麼恐懼,只是陌生的冰冷平靜。

她發起抖來,低頭看著自己握過刀的手,噴濺的血被車簾擋住,手上幾乎乾乾淨淨,沒有甚麼血跡,卻彷彿能感覺到那溫熱粘稠的觸感。

盧覽最先打破沉默,

“殿下,”她小聲道,“此事須得儘快善後。屍身很快會被發現,都亭長雖然被嚇住,但事後回過神來,難保不生變數。我們必須趕在他上報之前,回到別苑,將所有痕跡抹去。”

“怎麼抹?”盛堯費解,努力讓自己顯得不比謝琚更像個傻子。

“一個都亭小吏,當街被殺,此事可大可小。”盧覽匆忙道,“關鍵在於,此事由誰來定性,由誰來處置。”

鄭小丸在車轅上回頭,介面道:“由司隸校尉府?”

“不,”盧覽搖頭,“要由丞相府。”

她續道:“殿下回宮之後,須立刻派人往丞相府‘請罪’。便說中庶子今日出行,受了驚擾,隨行衛士為護主心切,與都亭吏士起了衝突,‘誤殺’一人。請丞相定奪。”

啊,是這樣。

盛堯點點頭,只是心虛地又看了謝琚一眼。

輜車一路疾馳,趕在宵禁之前,安然回到了別苑。

盛堯還沒坐下,就立刻教老黃門令帶著厚禮,連夜趕往丞相府“請罪”,將一番說辭交代得清清楚楚。

盛堯發著呆,只覺得冰冷,這就是吏治不清時權力的模樣。她殺了一條人命,卻連一絲波紋都激不起來。

因此洩氣地坐在書房裡,盧覽站在一旁,

“殿下,經此一事,丞相必會對別苑加強監看。此時,正是殿下順水推舟,向他討要‘皇太女府長史’一職的最好時機。”

“他一定會派自己的人來。”盛堯憂心忡忡。

“那便讓他派。”盧覽兇惡地說,叫人心裡發虛,“殿下不僅要接受,還要欣然接受。回去即刻上表,就說皇太女府初立,年幼識淺,難以周全,懇請丞相為您擇一德才兼備之人,以理府事。姿態放得越低越好。”

“行!”盛堯振奮,演戲嘛,這個熟,還能比扮男裝更難不成?

盧覽點點頭,伸出兩根手指,指上絹帛,“而後,我們便可名正言順地,將這皇太女府,一分為二。”

甚麼?盛堯屏住呼吸湊過去,只見盧覽在絹帛上寫下“外府”與“內府”四個字。

“所謂外府,由這位新來的長史主理,掌管所有往來接洽。讓他們有官可做,有名可揚,有功可表。”

盧覽眉飛色舞,順手拿起盛堯擱在案上的茶盞,咕咚喝了一口,盛堯趕緊給她又斟些,“殿下讓他們把儀仗做得風光些,把文書寫得漂亮些,讓他們忙得腳不沾地,無暇他顧。”

天哪!盛堯在心裡驚歎。

“內府嘛,”盧覽的筆尖移到另一側,“便是我等安身立命之所。殿下可以內幃私務為名,不設官職,只設職事。”

“鄭小丸,為‘內衛都尉’,總領內衛操練、宿衛、遴選之事。所有人員名冊、錢糧用度,不入少府,不經衛尉,只對殿下與內府負責。”

“我,”她洋洋得意,“盧覽,為‘內府記室’,為殿下掌管私庫錢糧,排程機密文書,考察內外人員。”

外府主名,內府主實。一明一暗,互為表裡。

盛堯很是開心,從未想過,一個官署竟還能如此拆分。

“好!就這麼辦!”她一拍桌案,興奮得臉頰發紅。

丞相府的應對很快。三日後,皇太女府長史的人選便定了下來。乃是丞相府主簿崔亮,年近四十,出身清河崔氏的旁支,曾在地方擔任過郡丞,頗有吏才,是謝巡長子謝承的門下舊吏,謝氏不折不扣的心腹。

盛堯親自在別苑門口相迎,將自己打點得乖巧可愛,當著一眾東宮舊屬的面,溫言撫慰,高高捧起,熟練的一通瞎話,大略是“崔長史能來,真正極好。府內諸事繁雜,我年幼無知,往後便要多多倚仗長史。凡事有丞相與長史,甚為安妥。”說得情真意切,字字句句都發自內心。

崔亮果然受用,撫著鬍鬚,臉上掩不住的自得。瞧一瞧眼前這個溫順謙恭的少女,只當她是個被嚇破了膽的傀儡,心中戒備也稍稍下去。

這般景象,落在各方眼線的眼中,自然是皇太女已被徹底架空,成了個名副其實的傀儡。

哦吼!盛堯搓一搓手。

內府與外府的架構,就這麼悄無聲息地建立起來。

崔亮帶著他的人,佔據了別苑前院最寬敞明亮的幾間屋子作為外府公廨,而盛堯,每日間風風火火,不是這邊不懂,就是那裡不明,完全的一個小女兒家家,崔長史等人應接不暇,累日忙得腳不沾地。

盛堯的書房,則成了真正的“內府”核心。盧覽不知用了甚麼法子,將自己“內府記室”的身份,搖身一變,入在了宮中掖庭的檔籍裡,變成了“皇太女侍書女官”。

這日,盧覽又抱著一卷策籍,走進了書房。

“殿下,”她將卷帙展開,“您看,這是內衛這個月的名錄。”

盛堯湊過去一看,頓時瞪大眼睛。卷帛上的人名,密密麻麻,遠不止四百之數。“怎麼……怎麼多了這麼些人?”卷帛差點掉到地上,“哪來的?”

“偷來的。”盧覽漠然道,指著其中幾個,條理分明地與她解釋,“這是麟衛的校尉張三,他上月告了病假,俸祿照發。我便用他的這份,在外面招了兩個身手好的遊俠。這是鸞仗的隊率李四,她家中嫁娶,我託她舉薦了兩個同鄉,暫代其職,薪酬減半,餘下的錢,又夠養活三個人。”

她又展開一卷,“唔,還有這個,東宮衛戍有個缺額,按規矩要上報補選。崔長史那邊剛把文書遞上去,咱們就讓鄭都尉找了個可靠的人,花了點錢,搶先把這個位置買了下來。人還是我們的人,錢入了咱們庫裡。”

“咱們……現下攏共多少人?”

盧覽理直氣壯地一比劃。

“六百多。”

盛堯聽得目瞪口呆,看著盧覽的圓臉,喜滋滋地一拍她背:

“阿覽,你真是……真是個吃空餉的天才!”

利用禁中人手換班的混亂,告假離職的空隙,甚至賣官鬻爵的陋規,上下其手,左右騰挪。

那些本該被各級官吏層層盤剝、中飽私囊的錢糧,如今都變成了她內府的兵馬。這種感覺……盛堯摸摸臉,感覺自己好像也跟著學壞了,但這壞事做得,實在是痛快!

她正自高興,卻見盧覽捲起賬冊:“殿下,最要緊的,是儘快遴選出真正的可用之才。”

盛堯點點頭,正要說話,門外卻響起一陣細微的叮鈴聲。

那聲音,已經有許多天沒有聽到過了。

門被推開,謝琚提著手爐,側身走進。

幾日不見,他似乎清瘦了些,臉色也更顯蒼白,襯得唇色淡了許多。

他一進門,便皺起了眉,目光在書房內掃了一圈,似乎很不喜歡突然多出來陌生人。

“呵。”謝琚冷漠地移開目光,走到盛堯身邊,自然地就想往她身側倚靠。

盛堯怕他真要坐實這面首的說法,趕緊往旁邊挪挪。

謝琚倚了個空,身子一晃,看看盛堯,又看看盧覽,繃著臉,手爐當地一聲擱在案上。

盧覽站在一旁,舉起下巴,面無表情,看著謝琚,神色裡很是不虞。

盛堯正覺得頭皮發麻,不知該如何收場,老黃門令恰在此時,腳步匆匆地從門外走了進來,手裡捧著一卷文書。

“殿下,”他躬著身,將文書呈上,“司隸校尉府遞來的公文,是關於前幾日都亭衝突一案的結案文書,請殿下過目。”

“好好好,拿來拿來。”

盛堯如蒙大赦,舒舒脖子,趕緊接過文書,故作鎮定地展開,心裡卻長長地鬆了口氣。

低頭看去,文書上工整地記錄了那日衝突的“始末”。言辭之間,將過錯盡數推給那名“醉酒滋事”的遊徼,又讚揚東宮衛士“忠心護主,處置得當”,最後落款花押,此事便算了結。

盛堯草草看過,正要將文書卷上,卻被其中一處細節吸引。

文書的附裡,提到了當夜盤查的緣由,是因接人首舉,稱有“亂黨”欲趁夜潛入宮城附近。司隸校尉府派人追查,雖未果,卻在現場附近,查問到一位目擊的官宦。

那人稱,曾見一輛形制可疑的馬車,在街角逗留許久。

盛堯的心猛地一跳。

她湊近些,仔細去看那段描述:“……四馬所駕之輜車,車身髹黑漆,以銀粉描繪雲紋,車角懸銅鈴,車前燈籠上,隱有‘謝’字紋樣……”

謝琚偷偷在她身後伏上一伏,盛堯手忙腳亂,慌得都不及趕他,

如今的司隸校尉,乃丞相第二子,謝充。

作者有話說:

權謀非得寫得好嗎,寫得好笑不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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