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奔跑 不會掉腦袋的!
這叫盧覽的姑娘仍想回頭,卻被自家叔父一個嚴厲的眼神給瞪了回去。
盛堯總算從被考問的感覺裡掙脫,心裡的弦鬆了些,回到了她熟悉的領域,趕忙上前一步,將那中年男子扶起:“盧大人快請起,是晚輩冒昧來訪,驚擾了府上清靜。”
盧偃見她言語溫和,並無怪罪之意,這才稍稍安心,卻仍是執意行完了大禮,才肯起身。他側過身,又瞪了盧覽一眼,壓低聲音斥道:“還不快給殿下賠罪!”
“先生不必如此,”盛堯不尷不尬地擺擺手,想到老太傅,眼圈有點紅,“盧姑娘心憂先師聲名,盤問得緊,也是應有之理。是我……是我來得太晚了。”
說到最後一句,她幾乎要落下淚來。
盧偃見她神情真摯,嘆了口氣,側身讓開門路,躬身道:“殿下……快請進吧。家門不幸,多有敗落,還請殿下不要嫌棄。”
盛堯這才跟著他走進院內。這府邸從外面看著破敗,內裡更是蕭條。院中積雪甚厚,只有一條小徑被勉強掃出,兩側的廊廡立柱,朱漆剝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色。這般景象,全無帝師府邸的樣子,只算得是早已敗落的尋常人家。
“盧先生,”盛堯很是難過,“請問,府上近日,可曾有門客與我送信?”
盧偃一怔,道,“殿下,家父病故之後,為避嫌疑,府中門客早已盡數遣散,如今只剩下我們叔侄二人,與幾個老僕在此守著舊宅。何來門客一說?”
身旁那個叫盧覽的女郎卻湊了上來。換上了一副天真好奇的神情,睜著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繞著盛堯走了半圈。
“原來真是皇太女殿下,”盧覽打量著盛堯的男裝,“阿覽方才失禮了。”
盛堯眼皮一跳,後退半步。女郎將眼睛眨了眨,咄咄逼人的氣勢又冒了出來,只是蓋上一副虛心求教的模樣,“聽說殿下近日開府建制,阿覽能斗膽再請教些麼?”
拒絕,拒絕。
還沒等盛堯說出不要啊,她便問道,“殿下,你既是皇太女,那你的宮府儀制,是如何定的?東宮詹事府當設丞、率、僕射等屬官,你的皇太女府,遴選是依察舉,還是另開闢雍?”
盛堯被她問得幾乎絕望,只支吾道:“初立……尚未完備。”
“嗯?”盧覽眼珠一轉,又追問道,“那殿下新設的‘鸞仗’與‘麟衛’,我倒是聽說了,名頭新鮮得很。不知其勘合符傳,由何衙署簽發?是歸詹事府、衛尉府,還是另設新署?調動兵馬,虎符為憑,殿下內衛之符,又是甚麼形制?”
全是盛堯從未考慮過的細節。她只想著要有人,卻沒想過這背後盤根錯節的官僚體系。
“這個……符傳由我親發,暫……暫不經各衙署。”盛堯十分心虛。
盧覽“唔”了一聲,似乎對這個答案不甚滿意,她繞著盛堯走了一圈,又丟擲一個更刁鑽的問題:“殿下所募健婦,是按更卒輪換,還是擬宮人服役?幾年一更替?幾月一放歸?錢糧幾何?倘若有了折損,如何遞補?撫卹何定?家人怎麼安置?”
盛堯整個人都破防了,恨不得薅下自個頭髮塞進她嘴裡,只覺得自己是夫子門前一個瑟瑟發抖的小童,腦子裡嗡嗡作響,好似有幾百只蛐蛐在同時尖叫。
這些年,她被當做一個符號,一個象徵,一個活著的牌位幽禁在別苑。所有人,包括謝巡和盧太傅,都只關心她這個“太子”的身份是否穩固。連母妃生前,也只是在乎她是否能將這場戲演下去。
從來沒有人指望過她真正治國。
當今天下,名士重清談玄理,輕俗務吏治。盧太傅教導她時,談的也是春秋大義,為君之道,如何“正名分”,如何“法先王”。哪裡跟她講過,府邸該如何定編例,發俸祿,管人事?
一個正經的太子,身邊自然有一整套東宮官署去處理這些繁雜事務,從詹事到洗馬,從舍人到中壘,各司其職,怎麼會需要儲君親自去操心這些?
可她不是個正經太子啊!她是個傀儡玩意!皇太女,是憑空冒出來的,哪有甚麼班底可言?
說不得,只能打疊起早年的丁點學問,搜尋枯腸。
“這個……按儀典所載,”她磕磕巴巴地道,“皇太女乃是新置,尚無定製。大約……大約可援引東宮舊例……至於員額用度……尚未……尚未厘定清楚。”
話沒說完,眼睛一閉,自己也覺得心虛。
“那都是幾百年前的空話了!”果然搪塞不過去,女郎氣勢洶洶地逼近一步,“我問的是眼下!是國朝的法度!是你自己府裡的規矩!殿下,你連自己手底下有多少人,該怎麼管,都說不清楚嗎?”
她撇了撇嘴,毫不客氣地做了個總結:
“你怎麼甚麼都不懂?”
盛堯感覺自己臉紅了,臉上火辣辣的,好像被蛐蛐狠狠蹬了幾下。
“阿覽!”盧偃在旁邊急得直跺腳,連忙上前將侄女拉開,又連連請罪,“殿下恕罪!姑娘家口無遮攔,不知天高地厚!”
他生怕這口齒伶俐的侄女再說出甚麼冒犯話來,將盛堯得罪得狠了,因此一邊賠罪,一邊明裡暗裡下逐客令。
“殿下,府上實在簡陋,先父新喪,家中一片狼藉,實在不便待客……”盧偃躬著身,“還請殿下……先行回宮,待臣改日收拾停當,再去宮門前請罪。”
盛堯心裡還記掛著那封信,還想再問些甚麼,可盧偃恨不得立刻將她送走,也實在不好再多留。她一個皇太女,賴在臣子家中不走,傳出去也不像話。
她只好點頭,滿心失望,又看了那叫盧覽的姑娘一眼,這才在盧偃幾乎是“護送”般的姿態下,被一路送出了府門。
本來是雄心壯志,想來尋一隻最厲害的黑頭大將軍,替她去鬥謝巡,鬥那些諸侯。結果呢?人家的蛐蛐沒見到,反倒被看管蛐蛐罐兒的小姑娘,用草棍兒戳得渾身是洞,毫無還手之力。
盛堯走出坊門,餒得蹲下身子,揪揪頭髮。
甚麼都不懂。
她甚至連自己養的蛐蛐該吃甚麼,住甚麼樣的罐兒,都一無所知。就這麼把它們拎出去,可不是要被人家活活咬死麼?
叮鈴。
“走嗎?”謝琚也與她一齊蹲了下來,輕輕地問,“阿搖,我們要走了嗎?”
盛堯點點頭。
走出幾步,忽然停了下來。
鄭小丸不解地回頭:“殿下?”
盛堯抬起頭,又搖一搖。
是啊,她甚麼都不懂。可這世上,難道還有比一個甚麼都不懂的人,更需要一個甚麼都懂的幫手嗎?她的蛐蛐罐裡,不能只有她這一隻笨蛐蛐。得把那些最厲害的,給弄進來。
“回去!”她一轉身。
“啊?”鄭小丸怒道,“殿下,還回去做甚麼?受她奚落嗎?”
盛堯將腰間刀柄一揚,轉頭就跑,頭也不回地道:“抓蛐蛐!”
*
跑起來就很好,跑起來就很恰當。
盛堯喜歡奔跑的感覺,彷彿連風都有了方向。
當她被關在別苑的時候,別苑甚麼都沒有,就只是大,她扮著男裝,時時警惕,萬不敢與宮人們多作交談。因此奔跑是她唯一能感受到的,屬於自己的速度。只是用自己的雙腳,去丈量那一方天地。
此刻,她又跑了起來。腦子裡那幾百隻尖叫的蛐蛐,忽然都安靜了。
“殿下!殿下你慢點!”鄭小丸在後面急急地追。謝琚則不緊不慢地綴在最後,帷帽下的臉看不清神色,只有腕間的銅鈴隨著他的步子,叮鈴叮鈴,清脆地響著。
盛堯一口氣跑回那扇朱漆剝落的烏頭門前,扶著膝蓋,大口喘氣。
一抬頭,卻愣住了。
門沒有關著,那個叫盧覽的女郎,正坐在門前的臺階上,雙手百無聊賴地摳著下巴。
她換下素服,穿上了一身便於行走的窄袖襦裙,身邊放著一個小小的包袱。見盛堯去而復返,也不驚訝,只是那樣看著她,目光沉靜,比這冬日的飛雪更清澈。
盛堯還沒喘勻氣,就見盧覽走下臺階,在她面前三步遠的地方,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一個頭磕在雪地上。
這一下,把盛堯和追上來的鄭小丸都弄得愣住了。
“殿下若不嫌棄盧覽才疏學淺,言語無狀,”盧覽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盛堯,聲音堅定,“盧覽願追隨殿下,入宮為殿下刀筆。”
“你……”盛堯奇道,“你……怎麼知道我會回來?”
“殿下若真走了,那便是走了。”盧覽板著臉,“殿下若是回來,阿覽便在此處。”
簡單,乾脆。
“胡鬧!”
盧偃聽見動靜,又匆匆從府裡追了出來,見侄女竟跪在地上,頓時氣得臉色發白,“阿覽!你這是做甚麼!還不快起來!成何體統!”嘆了口氣,又對盛堯道:“殿下,小女無狀,您……”
“叔父,”盧覽卻抬起頭,打斷他,“此事與叔父無干,是阿覽自己的主意。”
她轉向盛堯,道,“殿下,我祖父丁憂之期尚有兩年。期滿之後,家中便要為我完婚。自幼議親的人家,是都中衛尉家的三公子,一個尋花問柳,鬥雞走狗的紈絝子弟。”
說罷,她不再看盛堯,又朝叔父盧偃一拜。
“叔父。”聲音清越,迴盪在這蕭條的庭院裡。
“侄女深深感激祖父生前寵愛,也萬分感念叔父收留之恩。但侄女自己,並沒有治家教子的才能。聖人言天地之間,物有其位。芙蕖種在旱地,終會枯死;青松栽於水中,也沒法成活。”
她頓了一頓,聲音愈發明朗。
“請以祖父丁憂為時限,‘盧氏女’將謹遵孝道,深居家中,守喪盡禮。而‘盧覽’,將隨侍殿下左右,為殿下謀劃經營。若三年之後,仍一無所成,盧覽自會歸家,任憑叔父安排,再無二話。”
這番話說得有理有節,盛堯恨不得撲上去將她抱上一抱,“好!”她忙不疊地說,生怕她後悔,“就這麼說定了!現在就跟我走!”她打發起架勢,看向盧偃,深深一揖:“先生放心,盧姑娘在我身邊,我必護她周全。”
盧偃看著眼前這個穿著不合身衛士服的少女,又看看自己那個主意大得能包天的侄女,長嘆一聲,擺擺手,轉身回了府,烏頭門重重地關上。
“走吧,”盛堯拉起盧覽,心情前所未有的明快,“我的……我的好蛐蛐!”
盧覽:“……是門客,或是幕僚。”
“都一樣,都一樣。”盛堯趕快將她推上車,看一看天,“你想做甚麼來著,嗯,你給自己想一個吧。”
輜車塞了四個人,盛堯自己佔了個角,鄭小丸跳上車轅,中間便只剩下窄窄一條。她拉著盧覽,也顧不得許多,一把就將人推了進去。
“你先坐,先坐。”
盧覽猝不及防,踉蹌著坐穩,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見盛堯又回身,十分不見外地將跟在後頭那個戴著帷帽的高挑身影,也一把推了進來。
“你也進去,別擋路。”
這一推,力道沒收住,比方才對盧覽那一下,可是粗魯多了。
謝琚本來就跟了一路,心裡頭憋著火,又被這車廂裡的擁擠弄得心煩意亂,冷不防被她這麼一搡,整個人便朝著車廂最裡頭仰過去。
頭上的帷帽再也戴不住,骨碌碌地滾落下來,掉在腳邊。
車廂內光線昏暗,可容色在昏暗的車廂內,卻彷彿盈著微光,將這逼仄的空處都照得亮堂了些許。
因這番衝撞,散亂的幾縷髮絲垂落,襯著那張因薄怒而染上紅暈的臉,眼角眉梢,皆是凌厲灼人的豔色。
眸子裡此刻正燃著一簇貨真價實的怒火,痛恨地瞪向罪魁禍首盛堯。
“這……這不是……”
盧覽像見了鬼一般,猛地向後一縮,指著那張臉,話都結巴起來,“丞相府裡那位……立志要當……”
她倒吸一口涼氣,眼睛睜得大大的。
認得這張臉。或者說,整個都中的世家女,無人不認得這張臉。
盛堯被謝琚盯得心虛,又被盧覽這反應驚嚇,只好體貼周到地笑兩聲。
“咳,就是他。”她撚一撚自己的衣角,含糊應道,“你認得他。”
尷尬得腳趾都快在鞋履裡摳出一座別苑。
盧覽像是被驚得不輕,看看謝琚,又看看盛堯,盧氏世代簪纓,都中世家之間的秘聞軼事,哪有她不知道的。丞相府這位四公子,在這些仕女圈子裡,簡直談得上如雷貫耳。
盛堯被她瞪得實在沒辦法,附耳與她解釋:“說來話長……總之,我現在去哪兒都得帶著他。”
眼見謝琚氣得背過身去。盧覽看他不防,也湊近盛堯些,壓低聲音,小聲語道:“殿下,您可知,他在都中世家女裡,是十分的……有名氣?”
盛堯搖了搖頭。她做了十年的太子,哪裡知道世家女們的這些訊息。
車廂裡忽然陷入了尷尬古怪的沉默,幾人身形晃動,車輪碾過雪地,軋的一響。
“咱們走了。”
“盧姑娘,”車裡霎時擠些,鄭小丸便湊頭過來,問道,“三年之後,你真要回來呀?”
盧覽聽她這樣說,回過神,一指盛堯。
“我費這樣多心思給她送信,她若到了那時還甚麼都不懂,”盧覽嚴厲地與她說,“那也不必等丁憂期滿,我們大約早就一起掉腦袋了。”
“不掉腦袋,”盛堯捧起自己的臉,苦惱得差點尖叫,“絕不會掉腦袋的!”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