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招募 這個這個我要這個
到了遴選這日,淒涼得很,老天一大早便扯起風雪。
別苑外的校場,雪粒子噼裡啪啦地打上盛堯面前的帷帳。
應徵的男子大多是些市井遊俠,或是家道中落的武人子弟;女子那邊則更是五花八門,有農婦,市井中賣力氣的粗使婆子,居然還有幾個酒家跑堂的小女,圖那份優厚的錢糧而來。
她這朝不保夕的傀儡,鮮少有正經人願意拿命跟從。盛堯如此考慮。場邊突然爆出一陣更大的喧譁。眾人循聲望去,見一撥人服色破落,正與衛兵推推搡搡。
她令左右去問,才知原來遴選的訊息不知被誰廣貼了出去,竟連都中瓦舍都有人聞訊而來。
瓦舍,乃百戲、巫醫、雜耍、優伶等下九流聚集之所。尋常人家尚且不屑一顧,更何況是為儲君選拔衛士?
真個是不敬天家!
“瓦舍的人?”傍邊有選官大怒,“誰貼過去的?”連問三次,無人應聲。
謝琚笑道:“我。”
為首選官是東宮都尉,姓魏,早年曾是謝家舊官,對這相府公子的行徑,顯然熟悉得狠,隨口應道:“四公子說笑。”
嘩啦一聲,見幾柄短劍掉在地下。眾人看去,是個女孩。身量瘦小,看起來至多十四五歲,抱著劍,顯然被人搡得不輕。
魏都尉道:“既然是瓦舍來的,那就是胡鬧!這裡不是給你賣藝討賞的,退下!”
“我會耍劍!”少女急了,撿起短劍,“我耍得很好!”
“耍劍?”旁邊有人哈哈大笑,“小妹妹,哥哥們耍的可是殺人的刀,你那玩意兒,是用來給人看著討賞的吧?”
少女的臉漲得通紅,只一雙眼睛望著高臺的方向,又急急重複:“我會耍劍!讓我試試!”
“你這身板,風一吹就倒了,還談甚麼武藝?”
盛堯起身,帳幔拂動,眾人都望高臺這邊看去。
下頭得了空,少女抱著劍退後兩步,漲著臉道:“我叫小丸,姓鄭。今年十七。我們班主上個月死了,戲班散了。我聽說殿下這裡招女衛,管吃管住,還發錢糧。我只會使劍,所以就來了。”
“耍劍丸的,噴火吞劍的把戲,”旁邊有識得的嗤笑道:“還姓鄭呢,誰不知道那是你們戲班子的姓,你個撿來的孤兒,有甚麼姓?”
“我就是姓鄭!”小丸又搶道,不曾管他,“人家說只選會武藝者,沒說不許百戲人來。”
選官大怒,正要拔刀,盛堯喝道:“魏尉,你是東宮舊人,我且問你,軍中選拔,常比試些甚麼?”
“回殿下,”魏都尉不知她的意思,恭敬答道,“無外乎膂力、騎射、步戰三項。當先比膂力,舉石鎖,連舉三次三百斤者為上選。”
“三百斤?”盛堯厲聲道,“魏尉以為,刺客近身,會先禮貌地舉個石鎖給我看,還是跟我比力氣?”
眾人面面相覷,旁邊謝琚搖頭:“阿搖很好,但這些玩意我不喜歡。”
根本聽不出他哪裡不喜歡,但這真是個祖宗,又是丞相愛子、殿下近臣,得罪不起,魏都尉只得應道:“公子說的是,是末將等操持不周。”
謝琚抬起手,指向演武場邊上一座高高的角樓。那角樓飛簷翹角,最頂端的風角上懸著一枚小小的銅鈴,是用來警示飛鳥的。經年風吹雨打,銅鈴已生了綠鏽,在風雪中微微搖晃。
謝琚冷漠地道:“我要那個,誰能把它摘下來,誰就最厲害。”
此言一出,滿場譁然。那角樓足有三丈多高,簷角更是向外伸出數尺,壁滑無依,別說上人,便是猿猴也難以攀援。
魏都尉面露難色:“公子,這……這恐非人力可及啊。”
“哦。”謝琚點點頭,卻變了顏色,笑吟吟的,“可我就想要那個。阿搖,你說好不好?”
盛堯尋思這人當真有些奇特。“既然四公子這樣說了。”她重重一昂頭,“我也想看。”
小皇太女顯是少年心性,眾人都不以為然,只謝琚朝她粲然一笑,溫和地低下頭。盛堯向場中喊道:“能取下銅鈴者,不論男女,皆為都尉。”
都尉!
此言一出,場中頓時騷動起來。這可是正經的武官職位,錢糧具有!立時便有一名軍漢出列,取下背上長弓,搭箭上弦。
羽箭破空,眾人皆引頸而望,只見那箭矢堪堪擦過銅鈴,帶起一串清亮的“叮鈴”聲。
“好箭法!”場下有人喝彩,卻更顯得艱難。
軍漢不甘心,連發三箭,皆是如此。風雪之中,目標太小,繩線又隨風搖擺,實在難以命中。只得悻悻然退下。
“有武藝!”盛堯仍舊拍手,使個眼色,魏都尉便只得將手上符信予他,道:“領什長職!”
眾人精神大振,接續又有幾個自恃矯捷的遊俠,爬不到一半就滑了下來。有些軍漢硬是疊起羅漢,摔得頭破血流,遭人抬了下去。血染紅了雪地。場面變得有些森冷。
“怎麼?沒人了?”謝琚撚一撚白狐毛,似乎準備折返。
就在此時,抱著舊劍的少女,從人堆裡頭一步步地捱了出來。走到角樓之下,仰頭看了許久,眼睛烏亮。
“我要是摘下來,真的給都尉做?”
“小丫頭,別白費力氣了,神射手都來不得,你還能飛上去不成?”
小丸卻充耳不聞。將背上另外兩柄一模一樣的短劍解下,並排置於雪地。
三柄劍,劍身在風雪中泛著清冷的微光。她將身子微微沉俯,手從三支短劍上一拂,手腕一抖,第一柄短劍脫手而出,化作一道寒光。
錚!短劍入木三分,釘進離地丈許的樑柱。
盛堯探出身,身旁的謝琚也掩著下頜,“唔”了一聲。
滿場皆驚,還未等眾人反應過來,小丸腳下發力,順著牆壁疾衝數步,身子拔地而起,翩如羽雀,足尖挑上那支短劍的劍柄。將雙足一纏,便立於劍柄之上,身形微晃。
“好!”眾人喝彩。第二柄劍斜刺而去,闊地一聲,釘在了更高處的飛簷底下。少女鷂子赴水般凌空翻上,單手扣住第二柄劍。此時整個懸在半空,離那簷角的銅鈴還有五尺之遙。
但這五尺,是懸空的死地。上下無路,寒風呼嘯。一陣風吹過,銅鈴叮鈴作響,鄭小丸深吸口氣,將最後一柄短劍銜在口中,向下一墜,居然朝著那探出的簷角撲了過去!
“啊!”盛堯驚撥出聲,幾乎要衝下臺子。
千鈞一髮之際,少女將頭一甩,口中短劍飛出,不偏不倚,恰好卡在了簷角瓦片的縫隙裡頭。
身在半空,無處著力,如何再上?她下墜之勢已成,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卻伸出雙指,在那劍身上一點。
手上鮮血,順著劍身滴落。眾人皆驚駭萬分,眼睜睜見少女以指按住劍刃,憑著下墜的衝力與劍身的韌性,身子一旋,借這股力,輕飄飄地抖上了飛簷。
叮鈴。清脆的鈴聲一響。少女蹲在積雪的簷角,手中高高舉著那枚生鏽的銅鈴。
她翻身而下,盛堯三步並作兩步,趕快搶上前,喜孜孜地扯起她的手。
“這一個,鄭小丸。”理直氣壯,“都尉。”
叮鈴。盛堯低頭一看,手裡被人又塞了個鈴鐺。
“阿搖,”青年笑吟吟地道,“她會飛啊。”
*
有了鄭小丸這把尖刀,剩下的遴選勢如破竹。“鸞仗”二百女衛,“麟衛”二百男卒。
盛堯在旁邊擴了張空地,往日裡死氣沉沉的院落,如今每日都能聽到側近傳來的呼喝操練之聲。
鄭小丸得了盛堯的信重,又感念知遇之恩,練起兵來一絲不茍。那些新選入的女衛們,人人都是見過她飛身取鈴手段的,看著她時,眼中也滿是敬服。
盛堯覺得自己的烏龜殼,大約終於被包上了一層鐵皮。但這層鐵皮裡,卻混進來一個讓人頭疼的異類。
整整兩天,謝琚從容地坐在盛堯寢殿的門檻上,茜色的衣袍鋪了一地。盛堯路過一次,他抬頭看一次。
“阿搖。”沒喊冤,沒叫苦,就那麼平靜地看著你。
……
盛堯沒辦法,讓人把他讓進來。於是,這就成了慣例。謝琚開始悄無聲息地擠進她的生活。
只是尋個最礙事的地方待著。謝四公子伏上她的書案案角,將臉枕上攤開的竹簡,呼吸均勻,睡得悠閒。
盛堯起初還會將他推開,後來發現根本沒用。這人像沒有骨頭似的,推開了,過一會兒又會黏上來。
幾次三番,她也多少習慣。批閱文書時,小心翼翼地繞開這個大型的、會呼吸的、顯得暖和的擺件。
而遴選用的銅鈴,最終被青年用一根紅繩穿著,系在了腕上。走路時,手腕微動,便發出一串清脆細微的叮鈴聲。
像只被繫了鈴鐺的貓兒,無論走到哪裡,都宣告著自己的存在。讓她總能知道,那條危險又美麗的魚,又游到哪裡去了。
起初盛堯覺得煩躁,可逐漸居然也聽順了,甚至有一點好用。
叮鈴,叮鈴。只要鈴聲一響,她就飛快地收斂情緒,藏好機密文書,然後準備迎接這個甩不掉的大麻煩。
這日,她正和鄭小丸坐在校場邊上,看著衛士們演練,看得入神,耳邊傳來鈴鐺聲。還沒來得及回頭,衣袖被一隻修長溫暖的手拽住。
“阿搖。”
盛堯側頭:“我在辦正事。”
“可我餓了。”這桃花似的青年,神色安雅,“我想喝魚湯。要新捕的鯽魚,文火慢燉。湯要熬成乳白色。”
一條魚,偏要吃魚。盛堯正要想轍把他誆回去——卻趕巧得詭異,在他身後又是一陣急促凌亂的腳步。
老黃門令匆匆趕來。“殿下,出事了!”他躬身,“宮外傳來訊息,有諸侯應皇太女事,派遣使者,不日即將抵達都中!”
“應甚麼?”盛堯一個激靈,掙開謝琚的手,“發兵了嗎?”
她甩得過於用力,青年見她這樣著急。上下將她看了一番,收回手,冷冷地嗤笑。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