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這是今晚陳雲皓第四次直面危險, 他感到了輕微的心悸。
他甚至已經能熟練地感受到腎上腺素執行的全過程,強烈的恐懼導致渾身肌肉緊繃,心跳加速,手心出汗, 痛覺消失, 身軀為“逃跑或戰鬥”開始自發調整,前搖為微微發抖。
能在一個晚上, 就熟練這個過程, 陳雲皓也是天賦異稟了。
此刻的他微微發抖的雙手, 拿著沾血帶毛的雞翅膀犯難,腦海裡飛速地回想一切跟這個女人相關的資訊。
民宿裡的房間,她以那處為窩,不知道吃了多久, 吃出一屋子的殘肢。
她的手機, 俊男靚女合照,看起來卻是正常的。
她從外地來這裡,訂了一年的房間。
她訂房間的時候, 應該還是正常的。
她沒有攻擊董灼, 也沒有攻擊後來自己跟秦梁玉張菲一行人, 甚至一開始她也是遠遠地觀察。
她會不會是覺得, 我在外面一直盯著她不走,是餓了也想吃東西?
所以, 她很餓?
把民宿的家禽一夜之間吃光, 從董灼家附近就開始吃,一直吃到現在?
這個女人和其他感染者不一樣,她甚至出現了溝通行為。
陳雲皓突然想試一試。
他把那雞翅膀放進電瓶車前兜裡,手機從衣兜裡淺淺地伸出攝像頭, 並按了影片錄製。
“你一直很餓嗎?”
陳雲皓輕聲地說,怕大聲嚇跑了對方。
那咀嚼聲暫停了。
不語的寂靜,似乎是一種預設。
“我叫陳雲皓,也是外地人,剛大學畢業考來這邊鎮政府工作。”
陳雲皓較勁腦子地拉關係,先努力找個共同點。
“你,是不是想尋求幫助?我,我可以代表政府,給,給你提供幫助哦!”
他很想顯得自己成熟可靠一點,奈何越說越緊張。
“美女姐姐,你還能,說話嗎?”
陳雲皓結結巴巴地說完,忐忑地等著對面回應。
賭一把,要是真的這個感染者姐姐能有一點神智,那,她一定就有科研價值!
更何況,這人基本上板上釘釘地就是本地的0號感染者,搞得不好是國內的0號都有可能!
雨水滴滴答答地落,雷聲已經隱沒在厚厚的雲層裡,停電的場鎮街道上沒有燈光,只有陳雲皓的小電驢打出那一抹淺黃色的光。
陳雲皓聽到了腳步輕輕踩踏水花的聲音,比屋簷落水的聲音還輕。
這點動靜,如果不是他高度緊張的同時高度關注,絕對會被忽略掉。
他忍不住腳步輕輕蹬了一下地面,無聲地蹬著小電驢往後退了一點點,呼吸再度屏住了。
一個淺淺的閃電過去,巷口站著那個長髮的女人,她左手拎著幾隻扭斷脖子的雞,右手拿著一隻正在啃,雞毛飄落一地。
凌亂的長髮被雨水打溼,宛如海藻一般貼在臉頰和肩頸上,那張臉露出一半,熒紅色的眼珠盯著陳雲皓。
“美,美女姐姐,姐姐好……”
陳雲皓一口氣提在胸口,他戰戰兢兢地擠出微笑,“需,需要,什,甚麼幫助嗎?”
那女人狠狠咬了幾口雞,滿口血和生肉的嘴,含含糊糊發出聲音:
“救……救我……”
然後如同被無法抗拒的食慾驅動一般,她又對著雞一頓猛啃。
陳雲皓不知道自己是否看錯,那女人臉上的好像不只是雨水,也有淚水。
不遠處,秦梁玉和他的兩個表妹一起騎著不知哪兒借來的一輛三輪車,緩緩駛來。
車輪碾過水花的聲音,驚動了女人。
女人突然衝那邊兇猛地齜牙,人也從直立狀態變成了趴伏狀態,手裡還緊緊摟著那幾只斷脖子雞。
陳雲皓趕緊解釋,忍不住往前走了兩步,“熟人,都是熟人!哎……”
那女人回頭看了陳雲皓一眼,以極快的速度倒退爬入巷中,消失不見。
秦梁玉和兩個表妹停車已經來不及了,他們眼睜睜地看著女人消失。
董灼和張菲跳下來就想追,陳雲皓趕緊阻攔。
“別去!”
陳雲皓下車跑過去拉住董灼,卻被董灼奔跑的動作扯了個趔趄,要不是秦梁玉在後面摟腰拽著,陳雲皓已經臉朝下撲爬到街道積水裡了。
“別去抓,她有點理智但不多,我們得智取,不能強抓!她赤手空拳爬牆那麼快,我們追不上的!”
陳雲皓見董灼和張菲兩個不管不顧地往巷子裡跑,顧不得自己被秦梁玉拽著,大聲地喊。
董灼和張菲倆聽了,覺得有點道理,停下腳步,兩姐妹一起轉身,同款雙手交叉抱在胸前。
張菲說:“那怎麼智取?”
董灼說:“你說來聽聽?”
陳雲皓:“……”啊,好強的中二感。
陳雲皓覺得,自己已經二十四了,跟這種十八歲和十七歲的小屁孩可不一樣他是公務員,是有組織有紀律的人!
所以,他說:
“智取,首先要有智慧。我們四個能有甚麼智慧?”
“回去報告領導吧!你們還不知道呢,咱鎮政府裡現在開著影片會,直達天聽!國家的,省上的,市上的,縣裡的,甚麼領導啊專家甚至部隊都有人在呢,那些都是聰明人,他們肯定有辦法。”
張菲和董灼瞪大眼,對哈!
秦梁玉放開陳雲皓,往他背上拍了一把,“哎這個提議好,行,走,趕快回去報告!話說——”
陳雲皓扭頭,等秦梁玉說話。
秦梁玉上下左右前後看了一圈,靈魂發問,“林副書記讓你拿回去的行李箱呢?”
陳雲皓:“……”哦豁,看養狗夫妻吵架,把行李箱忘了。
不過他馬上原諒了自己,畢竟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更何況,他沒有智慧。
好在這裡離方艙大門口也就一點點路,青少年四人組一起回去取了行李箱,又一起屁顛顛地往鎮政府趕去。
*
踏水村公所外的民房小樓。
特警們把房間裡的東西全部清理了一遍,衣櫃用於擋住玻璃窗,儘量地讓房間顯得更安全點。
玻璃窗外,層層疊疊的老鼠擁擠著,無數細小的熒紅眼珠在黑夜裡閃著不祥的光。
這些老鼠沿著外牆,竟然很快攀爬上了二樓,甚至樓頂都有窸窣的瓦片聲。
感染老鼠啃食水泥牆的沙沙聲一直沒有消失,像是無數把銼刀持之以恆地颳著鋼板,不知疲倦,誓不罷休。
李清峰單手摸著防盜門旁邊的牆壁,能感受到細微的震動。
老鼠們在啃門框,門框是木頭做的,啃起來比水泥快多了。哪怕他們用了很多東西擋在門周圍,但老鼠擠進來,只是時間問題。
何大隊、苗副隊、蔣所長三人在頭腦風暴。
“扛得住嗎?”
“一時半會兒扛得住,但肯定時間長不了。”
“耗子的嗅覺比人敏銳幾百倍,它們嗅著我們這麼多活人在,不會像村公所那些感染者一樣緩慢休眠的,只會一直啃,不會散開。”
喜歡插嘴的王淞忍不住嘟噥,“這麼多耗子散開,比喪屍散開還可怕……”
三人停頓了一下,沒有理會王淞,繼續討論。
“我們走?”
“肯定呀要走,但必須想好怎麼走。陷入鼠群,受傷機率太大。”
“鎮政府那邊的訊息,有疑似可以延緩感染的藥膏了!”
“是疑似延緩,不是確定治療和治癒。”
王淞伸著個耳朵聽著,忍不住嘟噥,“梁哥,你看嘛,早讓你下去,你非要留下,要是下去了,現在都用上藥膏了。”
眼珠子邊緣發紅的梁淮盯了王淞一眼,鼻翼抽動了下,他扭過頭,不想聽王淞嘀嘀咕咕。
他摸了摸兜裡的徽章,心裡拿定了主意。
一屋子人,只有王淞在嘀嘀咕咕,蔣所瞪了王淞一眼,繼續討論:
“雷暴還沒有徹底停,無人機無法直接飛過來。哪怕是武警防化部隊,也需要先到縣城再開車過來,最快要三個小時。我聽著嚓嚓嚓的聲音,怕是撐不了二十分鐘了。”
“出去簡單,打破窗戶繩降就行,可子彈殺不了這成千上萬的老鼠。”
“得用其他辦法,不能直面這鼠群……”
王淞忍不住嘴癢,又湊著個頭過去打擾長官:
“要不,咱們想辦法火燒耗子群?把它們攏起來一把燒了,我們趕緊地跑?”
蔣所長忍無可忍,抓起桌子上的報紙捲成筒狀,對著王淞的狗頭一頓猛錘,“閉嘴吧你!沒到徵求你意見的時候!”
其它特警們都訓練有素,大家都在思考怎麼破局,但沒有想到特別成熟的建議,都不會開口。
王淞這種工作時間短、心態緊張的年輕小輔警就沒那麼多規矩了,他純屬不說話心裡憋得慌。
原本十分緊張的氛圍,愣是讓王淞東一句西一句給岔出了喜感。
何大隊瞥了眼軟趴趴的報紙捲筒,心想你這東西能打出甚麼傷害,打給我看啊。
然後伸出手做了拉蔣所的姿勢,實則屁股都沒有抬起來,他也做做樣子:
“沒事,讓他說說,怎麼個火燒耗子群?”
王淞抱著頭沒地方躲,滿客廳都是特警,被那軟趴趴的報紙劈頭蓋臉糊了上來,啪啪啪打得還挺響聲。
傷害不大,侮辱性頗強,王淞委屈。
聽何大隊那樣說,蔣所才威嚴地收回打成一坨軟渣的報紙,“那你說啊,說不出來看我怎麼收拾你。”
王淞只是隨口那麼一說,真問他,那就跟他提議燒掉感染者屍體一樣,只提議,並不會操作。
眼看著王淞越站越矮,蔣所的眼睛越瞪越大,李清峰在旁邊出了聲:
“這裡有三間房間。”
他指著桂芳的房間、客廳、之前警察們待過的房間。
“如果我們把A房(桂芳大姐的房間)當可以燃燒的陷阱房,主動開一個小口子,讓大部分的老鼠都湧進這A房;現在的客廳當隔離房,旁邊的B房(警察們待過的房間)可以當安全房。就可以打個迂迴,讓外面的老鼠變少,危險指數降低。”
“等大部分老鼠進入A房,部分衝往客廳被阻的時候,我們立即從B房破窗繩降出去,從B房窗戶丟個□□進去,把一屋耗子都燒死,減少鼠患數量。”
“車輛就在下面,我們上車前檢查有無老鼠鑽入,然後開車撤離。”
在王淞說出火燒兩個字的時候,何大隊心中已經有了戰術雛形,李清峰的回答跟他不謀而合。
“有可行性,但風險很大。”何大隊起身去看桂芳房間,裡面傢俱都是木質的,潑上油,倒是能燃。
“請大家集思廣益,發表意見。”
何大隊這麼說,其它特警才七嘴八舌地開始討論。
“這儲物間裡有清油和麵粉,可以當燃料。”
“有硝酸銨化肥,這玩意兒好,燒得旺。”
“還有白糖?順手做點□□。”
“感染鼠一旦進來,就會往我方突進,它們絕不會停留在A房。”
“客廳要做延緩鼠群的佈置。”
“把水泥地板挖開做坑?老鼠跑到這裡就掉下去?”
“我看你是腦子有坑,你把水泥地板挖開,下面的老鼠直接爬上來了……”
“布鐵絲鋼絲!我找到幾大卷鐵絲鋼絲,細細密密地拉成網狀!耗子成群往這邊鑽,會卡在網眼裡。”
“那再吊幾袋麵粉在天花板,到時候來個麵粉爆燃!”
“剛剛的□□和震爆彈對老鼠還是有一定作用……”
“對我們自己也很有作用!差點沒把我送走!”
“預警了的啊!”
“看好風向,下去之前扔□□吧,震爆彈就別用了,致盲。”
“要讓儘可能多的耗子全部進入房間,我們從B房出去才安全,不然裡面一大群,外面還一大群,那等於白送。”
……
一群本應該制止放火和沒收易燃易爆危險物品的同志們,激情高昂地準備製造易燃易爆物品進行放火。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地把計劃湊齊。
李清峰主動領取做□□的任務,特警們開始佈置客廳,大家緊張地忙碌起來。
首先把桂芳房間裡從牆壁到地面各種物品潑上油,堆上各種易燃物,設定好一個小機關可以遠端拉扯擊碎玻璃。
再在桂芳的房門上拉一根長杆,讓大家可以在客廳另一邊的房間視情況關門。
然後把客廳細細密密地拉上鐵絲鋼絲。
等一切佈置就緒,大家全部都擠到最後第一個房間。
這一番佈置,再快也花了二十來分鐘,果然客廳的門框已經被老鼠啃穿,那擋著防盜門的櫃子被啃咬出清脆的聲響。
不出三分鐘,耗子會進入客廳,那窗外的耗子們啃穿窗框的也迫在眉睫。
何大隊環視一圈,覺得哪裡沒對,下令:“報數!”
“1、2、3……”
特警們在報數,李清峰一眼就能數著王副書記留下來的人,蔣所先看了下王淞,王淞看了眼——梁淮?!
“梁淮呢?!”王淞驚聲大喊。
剛剛大家都在忙,王淞是先把梁淮背到這邊房間放好的,現在怎麼沒人了?!
“我在這。”
梁淮的聲音,從桂芳房間傳出,他扶著牆壁,走到門口,衝大家比了個V。
就像楊安圓一樣的姿勢,一樣的笑容。
他甚至多了一些狡黠和得意,為他成功在那麼多人的眼皮子底下躲走而驕傲。
王淞整個人都僵住了,別人可能看不懂,只有他知道,梁淮是鐵了心要留下。
何大隊眉頭一皺,“梁淮!你回來!”
大意了,所有人沒有防備地陷入注意力隧道效應,竟然讓梁淮這個病號鑽了空子!
蔣所也是氣得跳腳,氣得眼前發花,一連串的土話脫口而出:
“龜兒子,你給老子回來!!!你到底是要咋子啊,你要氣死老子啊!你這樣讓我回去咋個說,我咋個跟你媽老漢和婆娘娃兒交代……”
大家都在忙,大腦將注意力高度集中於狹窄空間的佈置,自動開啟高效處理任務的狀態,竟然沒人發現梁淮是怎麼摸過去的!
梁淮向何大隊和蔣所長搖了搖頭,然後他衝王淞指了指口袋的方向。
王淞顫巍巍地一摸,是一枚黨徽。
副所長交給梁淮的那顆,不知道甚麼時候,梁淮塞進了他的包裡。
他的包裡,還有好多個人的手機。
王淞一下眼淚湧出,他哽咽著說不出話來。
“兄弟們,我聞著你們,都好香啊。”
梁淮灑脫地笑了,他揮著手,“渾身發冷,四肢僵硬,想吃血食。我剛剛照鏡子了,眼珠子都紅了,馬上要變異的樣子,我就不走了。”
“我留下來,陪大牛,大楊,還有副所。”
他早就說過,他不想回去,他要留在這裡。
大牛為了救人捨身引走感染犬,大楊把自己鎖在村公所裡任感染者撕咬,副所長被他扣下了扳機。
他去哪裡都只會飽受內心折磨,他只想留在這裡。
“我都這樣了,你們帶著我也是帶累贅,不如讓我發揮最大的價值。我可以,把大部分的鼠群都吸引過來,攏在這屋子裡……”
就像鄧鎮長他們一樣。
“你放屁!”何大隊牙咬得梆緊,他在部隊的時候學過軍史,他知道每當有無法避免犧牲的時候,總會有人主動留下來當斷後部隊,可……
“你們看好時機下樓,一定要,全員無傷地回去。”
梁淮才不管何大隊呢,他只看向蔣所長,說出最後的心願。
“蔣所,大楊和大牛,你給申請轉正啊。”
輔警們最大的心願,不就是轉正嘛。
然後,梁淮沒聽蔣所回答,他推開窗戶旁的櫃子,敲破了玻璃。
老鼠如潮水一般湧進來……
作者有話說:默哀……推演了很久,梁淮的性格選擇了他的結局。這樣的例子,在過往有很多,每當重大危機來臨,總有一些人會選擇為了更多的人活下去而犧牲自己,這是代代傳承的精神。
梁淮死去,但這樣的精神會一直傳承,不朽不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