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30章
暴動的感染貓狗穿行在大雨的場鎮中。
一切是那麼糟糕, 但,又不至於完全糟糕。
因為,之前鎮村拼著雷電雨夜斷電斷通訊的危險情況下,短時間內靠最基礎原始的方式所做的一切準備, 起到了很大作用。
時間就是生命, 反應的越快,準備得越快, 求生的機率越高。
農村社群和城市社群不一樣, 城市裡你大門一關, 樓上樓下也需幾年都不認識。農村是人情社會,大家哪怕把土地集體流轉給老闆們種,彼此也是一個小組大隊的。
大家抬頭不見低頭見,平日裡各種傳統節日活動、鄰里八卦都要聚一聚。廣場舞隊的嬢嬢些全是八卦頭子, 哪家幾口人甚麼工作甚麼脾性, 她們比年輕的社群幹部還清楚,大家相互熟悉,敲門叫應的工作完成的很好。
幾乎每家每戶都知道, 踏水村那邊爆發變異狂犬病了, 現在進入臨時封控期, 大家居家不外出, 關好家中貓狗。
這一點看似平常,卻有效地減輕場鎮內短時間感染貓狗數量倍增的問題。
半夜時間, 場鎮上的群眾都在家裡, 有了防備的他們不再輕易被撞動門窗的聲音驚動,不會出現——長時間生活在平安環境中的呆傻憨子們——傻不愣登地直接開門開窗檢視的行為。
那些感染的貓狗們,在突襲完鎮衛生院和鎮政府後,無法在剩下的建築中得到它們渴求的血肉, 只能往鎮高中方向匯聚。
那裡有亮光,以及,許多活人。
*
鍾寶鎮高中。
這是一所幾年前因學生太少被撤的高中,老師和學生們都已經到縣城去了,只留下了承載許多人回憶的校園。
校園陸續被當成過初中,小學,後來變成了汛期應急安置點,出現特殊情況的時候可以容納許多安置群眾長時間生活。
只是大家還是習慣叫它高中。
因中途一直在使用,所以學生宿舍都還算完好,應急供電柴油機拉上去接好,很快宿舍區就通了點。
部分鎮幹部社群幹部,以及許多志願者在這裡幹活。簡單清理打掃房間,從鎮上和社群的物資儲備庫裡搬來床褥鋪好,去超市拿各種生活用品(包括可能會用到的女性衛生巾和嬰兒紙尿褲),甚至插好蚊香液,爭取為之後撤離來的村民提供一個臨時能住好的地方。
為了方便車輛搬運東西,他們沒有關高中的大門。
此刻,也方便了感染貓狗們衝進來。
正好開車從高中出去,準備再去搬運一批床上用品的魏詩書一車人,直接撞上了跑得最快的幾條感染狗。
充當司機的退役轉業鎮幹部楊佳木哐哐哐地撞過去,停車,目瞪口呆。
“魏副鎮,我,撞啥了?”
魏詩書之前在村公所的時候有多大意,此刻就有多謹慎,他車窗也不開,皺眉說道:“好像是幾條狗。”
話音剛落,後面就衝來了一群紅眼的貓狗。
體型都頗大。
魏詩書在車內都被驚得汗毛倒立,這下他明白黨委會上王副書記為甚麼要提議提前撲殺貓狗了。
成群結隊的動物襲擊,會造成更多人被感染……
“撞!儘量撞死它們!”
魏詩書咬牙切齒,他想到了老毛,想到了鎮長,想到了踏水村的慘狀,他生出難以抑制的恨意。
楊佳木二話不說,摁著喇叭,調轉車頭就開撞。
那狗群有一部分被車燈和喇叭吸引,沒有智商的它們只知道沖和咬。
還有一部分,則是分散往後面亮光的樓房吸引。
如同林副書記所料,志願者們基本都在樓上收拾房間,樓下的主要是鎮幹部們來回運送物資。
而鎮高中的宿舍在大門--前操場--教學樓--後操場的後面,那些速度快的感染狗衝來的時候會發出吼聲,一定會驚動裡面的人。
前操場,楊佳木開著車撞狗;後操場,樓下一些搬運東西的鎮幹部聽到了犬吠聲。
宿舍樓上,有人在陽臺接雨水洗手,看到下面噠噠噠地奔跑來大小不一的狗,第一反應是大喊:
“哪兒來的野狗?不對,咱們鎮上沒有野狗!”
“關門!堵樓梯!”
“樓下還有人!”
“樓下的快進車裡——快躲起來——”
大家都知道今晚是爆發了變異狂犬病,聽到狗叫,個個精神緊繃得很,人人珍惜生命,所以躲得那叫一個迅速。
樓上的人搬東西堵樓梯口,樓下的人往車裡或者底樓房間裡躲藏。
那些感染犬一部分留在這裡,繞著躲著人的車輛轉圈——咬不到,對亮燈的樓上吼叫——上不去樓。
一部分則是向亮光的方艙隔離點衝去。
*
農業農村局帶來的打狗隊忙活了一晚上。
他們從鎮衛生院出去之後,首先來到鎮高中。
鎮高中前操場的一輛越野車碾壓了滿地的狗,還轟炸油門跟兩條體型偏小的感染狗鏖戰。
農業農村局車輛一到,大家集體陷入沉思。
對哈,狗多的時候咱們可以開車撞狗啊,為甚麼一定要下車打狗增加風險呢?!
然後他們下車,把越野車喊停,手動收拾了剩下的兩條感染狗。
最後的一條白色博美被捅穿了腦袋,它渾身有許多傷口,脖子上有個粉色項圈,掛著橢圓形的金色吊墜。
看得出來,曾經是一條十分受寵的狗狗。
梁隊長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想的,他在狗腦被捅之後,彎腰接下那個項圈,開啟了吊墜。
吊墜蓋子上,刻著兩個名字和一個電話號碼,[甜包子]應該是白色小狗的名字,另一個應該是主人的名字,吊墜裡還有一張小狗和主人照片。
一名笑容滿面的女子抱著白色博美,小狗開心地咧著嘴,一人一狗洋溢著幸福感,周圍是盛開著豌豆花,背後有一棟兩層樓的小房子,女子雖然化了妝,但雙手套著花袖套,這樣穿著打扮應該是本地人。
雖然打殺感染貓狗的時候他們下狠手,但這並不代表,他們對動物沒有喜愛。
梁隊長小時候也是養過狗狗的,那隻忠誠的狼青犬陪伴了他的作為留守兒童的前半生,陪伴他,溫暖他,保護他,它是他的親人。
後來,少年的他在老家親手為它壘起一座墳。
時隔多年,他聽到《土坡上的狗尾巴草》這首歌的時候,依舊會想起他的狗,甚至偶爾會哭。
時至今日,每年回家祭祖的時候,他都會去看看,墳上長滿了狗尾巴草,他會牽著孩子們的手,給兒女講狗叔的故事。
梁隊長合上吊墜,揣進了衣兜。
等通訊恢復了,讓鎮上給主人打個電話吧……如果主人沒有感染的話。
獸醫和打狗隊們很快進入後操場,搞定剩餘的感染貓狗。
下一站,去曾經的方艙隔離點。
*
跑到方艙隔離點的貓狗很少了,但第一個示警的人,喊的話有點小問題。
他在沒有看清楚多少條感染貓狗的時候,大喊道:
“有狗來了,大家快躲!”
於是,緊張戒備的大家呼啦啦地躲回了身邊方艙房間,咔噠關門。
喊話的人,自己轉身被地上的雜物絆倒,摔了一大跤再爬起來,立即被三條狗衝上來扯著衣服圍攻。
他手裡只有一把拖把,拖把打不出甚麼傷害,三條狗卻可以從任意角度攻擊他。
副鎮長侯未香和便民服務中心主任羅瑜都在隔離點,她們兩個指揮大家恢復以前方艙隔離點的三區兩通道:
清潔區(醫護安全區)、半汙染區(緩衝區)、汙染區(患者區),以及患者通道和醫務通道。
此刻她們兩個醫護工作區樓上,聽到狗叫和人喊的時候都已經晚了。
她們聞聲而出到樓道時,已看到第一個示警的人被撲翻在地。
侯未香轉身就想往樓下衝,被羅瑜和另外兩名同志拉住。
“被咬了會感染……”羅瑜焦急地說。
“可他還在樓下!”侯未香焦急地大喊,眼淚嘩地流出來,“他給我們大家示警,他被咬了,我們得救他!”
“就這樣赤手空拳下去救嗎?!那不是送死嗎!”羅瑜急的眼淚也掉出來,同事的慘叫呼喊讓她渾身發抖。
侯未香急的團團轉,她好後悔好自責,怎麼沒有在這裡準備一些武器!
另外兩個男同志也是急得滿樓道亂竄找武器,突然,他們看到房間上掛著的窗簾。
不一會兒,四個人拿著掛窗簾的長杆子衝了下去……
等農業農村局的趕到時候,這裡剩下的幾條貓狗還在刨方艙小隔離間的門。
梁隊長帶來的人很快滅掉貓狗,大家雖然都很累,但手法越發嫻熟,效率也越發的高,配合得天衣無縫。
樓上的侯未香急匆匆的跑下來,站在雨裡衝梁隊長大喊:“我們有同志重傷了,我們得送他去衛生院!”
雖然沒看清制服之前不知道來的是誰,但肯定是縣上來支援的。
侯未香雙眼哭得通紅,突然想起來,衛生院會不會也被感染貓狗突襲,連忙問:“你們從哪邊過來的?去過衛生院沒?”
場鎮臨著五個村,不同方向過來首先到達的位置不一樣。
梁隊長見侯未香臉頰上有腫起來的抓傷,一邊回答一邊問,“去過了。你的臉是被甚麼抓的?”
侯未香回答,“被貓給抓了,傷口淺,剛剛沖洗完。快說衛生院……”
“衛生院醫護人員受傷嚴重,整要準備把人員和器材都轉移到方艙這邊來。”梁隊長回答,“你們的受傷同志……”
梁隊長話還沒說完,另一批烏泱泱的車隊到了方艙隔離點的門口。
老杜在門口摁著喇叭扯著喉嚨大喊:
“方艙有人嗎?來接人啊!我是老杜,我們帶了好大一批轉移群眾過來,我們從騎雲村繞路過來的,剛從這邊過……”
侯未香深吸一口氣,把腦袋裡的亂麻瞬間捏成一團丟掉,開啟工作模式。
她回頭衝樓上喊:“羅瑜,你們去幾個人,幫衛生院轉移,記得先喊醫護人員來給羅哥急救!”
然後她衝方艙那邊喊,“肖主任,喊十個人來,跟我去看看門口的轉移群眾是怎麼回事!”
然後她對梁隊長說:“麻煩你們儘快把貓狗屍體收斂一下,我去看看外面情況,受傷的群眾才進這裡,沒受傷的得去旁邊高中。”
梁隊長此刻也是挺累的,聽完侯未香的安排,只能強打精神,招呼隊員們繼續幹活。
侯未香急匆匆帶著人出去接應老杜帶來的車隊,短短兩三分鐘走到大門口的期間,她已經想好了接下來要幹甚麼。
首先車輛要統一找個地方停放,不能堵在方艙門口。
其次人員要進行分類。感染貓狗這衝一波下來,鎮上已經算是疫點了,短時間沒辦法把方艙真正消殺乾淨,只能當隔離點來用。有傷的重點隔離,沒傷的還是轉移到高中那邊去觀察。
最後,得要有人馬上統計名單,姓名性別年齡,有無基礎病患者,有無孕婦,有無嬰兒等,把基礎資料拿到,才能反饋給鎮政府,規劃準備所需物資。
小跑過去的侯未香還來不及安排,老杜著急忙慌地拉著她報告,“侯副鎮,我們車隊最後的那輛車,半路上撞破護欄翻下山,掉河裡了……”
“我們走的很慢,我懷疑開車的何三是感染失去理智了,才亂開撞防護欄的,他們掉水裡,有沒有影響啊?!”
雖然老杜不懂,但老杜覺得好像影響很大!
“何三怎麼回事?”侯未香腦袋裡亂哄哄的。
“何三夫妻被他們家的貓兒抓了……”老杜快速地了何三的情況,他們跟章副鎮長在哪裡分開,何三夫妻安排的是在最後面開車跟隨,說好了有甚麼發燒不舒服的就趕緊報告。
結果好好的走了一路,眼看著要下山到場鎮了,何三的車突然跟發了瘋似的,轉彎的地方直接衝撞防護欄,翻車滾了下去,下著雨的夜晚看不清,他們只能遠遠地打著手電筒看。
車輛翻落下山,掉進了今夜猛漲水的小河裡。
侯未香感覺自己似乎耳鳴了,天姥爺,千萬不要是感染者掉河裡了啊!
老杜剛說完,立即指著侯未香的臉,“你這是被貓抓了嗎?”
*
“通了通了!”
道路交通應急搶險隊歡呼起來。
天知道,本來預估二十多分鐘打通的路,中間又遇到了小型的滑坡和垮塌,好在路沒有完全斷,他們多耽誤了二十多分鐘,終於是能看到鍾寶的場鎮了!
烏漆嘛黑的場鎮,四處燈光尤其顯眼。
“快,先去鎮政府!”雷副縣長精神大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