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農業農村局分管畜牧的於副局長覺得自己很冤枉。
雖然他們農業農村局是第一批不到十二點就應該出發的, 但人忙馬不急,跑不起來。
因為,他們做好了完全的準備才出發的,就是出發的, 嗯, 有點遲。
——遲了一個多小時,再去繞完路, 中途又耽誤一個多小時。
等三個小時多點過去, 他們到鍾寶場鎮上的時候, 剛好遇上了場鎮上的貓狗暴動!
明明他們發揮了很大的作用,可通訊恢復後他卻被上級領導劈頭蓋臉的批評了許久,還說等事情平息要嚴肅處理他。
不是處理辛苦奔赴一線的所有人,只說要處理他一個人, 因為他帶隊跑得太慢了。
於副局長真的覺得, 真心冤枉,只跑得快有用嗎?!坐辦公室裡指手畫腳評判天下處理這個處理那個的,可厲害啊哼!
雖然, 後來的後來, 上級不僅沒處理他, 還表彰了他。
他表面上不說, 但這輩子,都要狠狠記著這份冤枉, 哼!
*
農業農村局是個大局, 從原來的農業局合併畜牧局、林業局、水利局以及鄉村振興局,那涵蓋的業務範圍簡直是海了去了。
可以說,涉及到鄉鎮的,一半的工作都跟他們農業農村有關係。
業務多嘛人就多, 人多嘛又是分散的業務,總之,比較散。
一開始,他們得到的資訊是,鍾寶鎮的踏水村爆發了變異狂犬病,有人咬傷幾十號人。
這話怎麼聽怎麼想,都漏洞百出,或者,邏輯不通。
出於長期和各鄉鎮各村組打交道的積累的經驗,農業農村局這邊從局長到副局長再到業務骨幹的股長們,紛紛在工作群內表達了類似觀點:
【一個人怎麼可能咬傷幾十個人!肯定鄉鎮整心慌了,沒報告清楚!肯定不是人咬的,多半是狗咬的!我太清楚他們那亂七八糟的報告方式了,牛頭不對馬嘴!】
【咬傷幾十個人,那怕是瘋狗有點多,這又不是油菜花開的時候,咋的出現那麼多瘋狗?】
【嘿,還變異狂犬病?啷個變異法的?】
【聽說人咬人,半小時人就發病了!】
【啊?!這也太快了撒,這是不是狂犬病哦?】
【縣委縣政府下命令了,我們必須馬上去支援。綜合執法大隊,上!】
【……我們上去幹啥子?打狗還是打人?】
【打人怕是不需要我們哦……應該就是去打狗嘛?那要把工具準備好哦,農村裡狗可太多了,這大半夜的去打狗不方便……】
【根據職能職責,撲殺狂犬是公安部門和專門的“打狗隊”,我們主要負責技術指導、防疫物資保障和後續的無害化處理。】
【哦那要得嘛,我們去物資庫裡清點東西,等哈,這雨多大的,我馬上開車回單位……】
局長看著工作群裡亂七八糟的,直接@分管畜牧的副局長:
【搞快點嘛!人家醫護和警察都集結出發了,你們人都還沒有喊得齊!】
分管畜牧的於副局長心煩意亂,憋著氣在群裡回答:
【快不起來啊!我們不是公安幹警和醫護人員,沒有半夜備勤的說法,得一個個打電話喊起來,喊不起來的還得上門去敲門。我們一邊喊人,一邊還得去準備一些東西,大家也得穿好防護再去,局長你也不想我們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撒!】
半夜被縣領導電話奪命連環打起來的農業農村局局長,看著手機群裡亂七八糟的屬下們,他也毫無辦法,確實半夜三更的工作人員東一個西一個,城裡非機要部門值班都是回家睡覺,哪兒能一下子就喊齊全啊。
他只能維持威嚴地說:
【那必須的,你們把防備做好,不要受傷哈!】
其實於副局長想,警察都帶槍去了,那個打狗比他們去有用多了。
他們主要是必須要及時出現在現場指導……
突然一個資訊滑過他的腦海:人咬人,半小時,發病,幾十人,貓狗,農村——農村貓狗很多,如果半小時發病,如果並不是從今晚開的頭,如果之前就有傳染……
於副局長的左右眼皮同時狂跳,身上汗毛倒豎,手上的健康手環報警,心率110。
好了,他知道了,他們只要出現在現場,就有危險。
於副局長決定,雖然有槍的警察和救人的醫護已經衝在前面了,但很多時候靠山山倒、靠水水枯、靠人人跑——他們如果跟過去,最好是自身做好萬全的準備。
他們可是去救援的,假如出現極端情況反應不過來,那就是送死。
於是於副局長一邊安排綜合執法大隊的大隊長去召集人員——同時叮囑,去把平日裡認識的打狗隊的人一起喊上。
一邊安排人回單位去取物資,物資不夠的馬上聯絡畜牧農藥相關的商鋪,開門先賒欠多拿一些——同時叮囑,把城裡老鋪子裡的中老年獸醫一起喊上,申明之後結算工資,今晚跟著一起去打狗,咳,打疫苗!
對了,寵物店的年輕獸醫不要,心慈手軟。
一邊他還得派人去準備防護裝備,這又是狗咬又是人咬的,一萬中的萬一,去了之後打狗又打人的咋辦?
雖然他們不是戰鬥人員,可走上一線,瘋狗和瘋人又不管你是甚麼身份職責!
就這麼磨磨蹭蹭,東一榔頭西一棒槌,等到第二批特警全員出動了,於副局長還沒帶人出發。
局長被縣領導電話裡劈頭蓋臉地罵了,氣急了轉頭打電話吼於副局長:
“老於你到底要磨蹭到甚麼時候!你是不敢去嗎?!”
於副局長也是鬼火上頭,他五十歲的人了,也沒啥上升空間,平時對領導們客氣是因為他想客氣,此刻他也發飆了:
“我不敢去,你敢去?!那你來啊!!!格老子說的輕鬆!我們沒槍沒子彈,沒護具沒武器,我們衝個屁啊!人到齊了東西準備好了我們自然曉得走!”
局長:“……你給我等著,我馬上來!!!”
後面的都沒聽見,腦袋裡只高分貝地迴響著前半句。
氣得頭髮掉了一大把的局長,轉身出門開車就往農業農村局跑,他知道於副局長是喊大家到局裡集合的。
怒氣衝衝的局長開車到了單位,停車下來踩著水花啪啪地跑過去,剛好看到從頭到眼個個防護到位的執法隊員們列隊上車。
他一口氣哽在胸口,不上不下,當即賭氣地也要上考斯特車。
於副局長口罩護目鏡戴得巴適得很,他見局長來了,上前一把將局長掀了下去:
“去去去,回你的辦公室去!在單位坐鎮指揮就行了!鬼知道今晚過去了,周邊其他鎮會不會也鬧疫情,你留著吧,有你的事兒多著子在後面呢!”
只有四十歲的局長,對於大他十歲的“蕎腦殼”前輩副局長毫無辦法,他在雨水裡憤怒地跳腳:
“格老子的,你以為我怕死嘛!那麼多人都去了,我們還沒有出發,人家縣領導說我們農業農村局瞻前顧後的日龍包!丟人現眼,你要是還不去,我就自己去……”
於副局長:“……平時沒看出來你是這麼不經刺激的啊。”
他知道自己這邊是準備得太慢了,可本來自己這邊就不是快速反應部門啊!
在這遲遲未出發的一個多小裡,縣上得到了後續資訊,其實反向證明了他的籌備是正確的。
都出動特警!特警!!這說明甚麼,說明根本就不是普通人能應對的情況。
看架勢,搞不好武警部隊都在集結中了。
他嗤笑,“好了,你告訴上面,沒去一線的人,沒資格說三道四!我們這一去,肯定是要被封控在當地的,一時半會兒回不來。”
局長沒想到這一茬,他也沒有畜牧和醫療口的工作經驗,此時愣了。
於副局長揮揮手,“守好家哈,我嘞局長,多給兄弟姊妹些爭取點年終獎!走了!”
農業農村局的執法大隊共有30個編制,實有27人,今晚集結了26人。
但於副局長同時喊上了3只打狗隊共18人,還拉來了9名獸醫。
他這浩浩蕩蕩的一路車,帶武器工具帶獸用疫苗帶各種物資,在暴雨中開車離去。
如同醫護和特警們一樣,農業農村局這隻隊伍也遇到了路面不通的問題。農業農村局的隊伍選擇了繞路。
他們可不是甚麼高體能的人群,綜合執法大隊也是搞甚麼農業執法、漁業執法之類的,真要是揹著各種器具物資跑幾十分鐘過去,能要大家半條命。
繞行的途中,他們在一條村道上,看到了地面被撞死的一些貓狗。
獸醫們下車檢視情況。
“這是……嗯?被碾壓了身體,頭還在動?”
“眼睛是紅的!感染的!”
“這樣都不死?我扎一下腦袋試試。”
“得把腦袋打爛,或者扎爛腦髓。”
“果真是像喪屍病毒……”
“啥玩意兒?”
“我女兒說的,像電影裡的喪屍病毒。嘶——麻煩,這大雨天,水源會不會被汙染?”
“沃日,小心!!!”
道路兩邊的田地裡,歪歪扭扭地站起來十來只體型小的貓狗,突然加速往這邊襲來!
好在大家防護得當,獸醫們跟人打架不一定在行,跟動物打架那可是太在行。加之還有專業打狗隊的協助,現場那十來只貓狗完全不是二十多號專業人士的對手。
打狗隊的人穿著厚帆布做的防咬連體衣,高幫厚膠靴,頭上戴著摩托車頭盔,手裡有自制的狗夾和Y形鋼叉,網兜和麻袋都是特質的,強光手電品質不亞於軍用,他們從不跟著狗追——而是選擇把貓狗限制在狹小的區域。
對待現在的喪屍貓狗,那簡直不用誘捕了,對方直接就衝來。
打狗隊的三人一組,一個主攻負責用狗夾狗叉鎖喉按壓,控制狗頭,一個用棍棒立刻打斷四肢,另外一個本來是用網罩頭的,換成了用尖銳工具器直擊耳根後的薄弱後腦,或是直接從頸後刺入延髓攪動大腦。
他們很快地改變了平時用鈍器打狗後腦的習慣,剛剛地上的貓狗都必須是破壞大腦才能真正死去。
現場打死為數不多的十來只貓狗後,他們花了一些時間收拾殘局。
“不能把疫貓犬丟在這裡啊,大雨嘩啦啦,病毒跟著雨水嘩啦啦……”
“閉嘴吧你,說得太嚇人了。”
“這怎麼處理?焚燒?大雨天的,放哪兒燒啊?”
“平時我們是要撒生石灰或火堿在地上的,還得找遠離水源和村莊的地方挖坑深埋,生石灰我們倒是拉了一貨車……”
“半夜三更的去哪兒找地方埋啊!”
“那也不能丟在地上撒!”
於副局長下車,被雨水澆了一臉,他發號施令,“我們帶了防滲漏的貓狗裹屍袋,先……收拾裝上,帶去鍾寶鎮再想辦法吧!”
大家確實也想不出更好的辦法,只能哼哧哼哧照辦。
打狗隊的跟獸醫們都累了,這種裝貓狗屍體的活只能交給執法隊的了。
這裡又耽擱了二十來分鐘,他們哼哧哼哧地繼續往下趕路。
於副局長在路過一些零散農戶的時候,總覺得車燈照到的遠處民房,會有甚麼東西在黑暗中甦醒,在民房周圍像風雨中的樹枝一般擺動。
他們的車儘量在安全範圍內開的快,那些擺動的東西隔得遠,所以沒有追上來。
不只於副局長,其他人員也有這種感覺,但大家都默契地選擇了自己承擔這份不安——一小會兒。
“那些東西是甚麼?不會是感染了的人吧?”
“有可能啊,路上的這些感染了的貓啊狗啊,總不能是野生的撒!貓狗遭了,主人也容易遭抓遭咬哦!”
“衛星電話還能用不?問下鎮上甚麼情況?”
“這邊的雷電不停歇,沒法及時通訊的。”
“先人,那這三個小時了,我算一哈呢,半個小時一波,三個小時九波……”
“算的很好,別算了!”
“三三得九,沒錯撒!”
“……二三得六!”
考斯特上,於副局長緊張的心情在這片不知所謂的議論聲中稍稍緩解。
但內心沉甸甸的重壓無法緩解。
鎮上現在是甚麼情況?有沒有貓狗感染?有沒人人感染?
“大家謹慎一點,我們快到鎮上了,先去鎮政府看看情況。如果特警們還在,我們就跟著特警走,要是特警們先出去了,我們就跟鎮政府商議怎麼搞後續工作。”
“畢竟我們不是戰鬥人員。”
於副局長這句話讓大家內心安定了許多,對,我們不是戰鬥人員。
特警們啪啪啪一頓子彈掃過去,他們也就是對付點貓貓狗狗的而已,不怕不怕。
在大家緊張的相互安撫中,車隊下山,進入場鎮。
進入了——此起彼伏尖叫的場鎮!
車輛剛進入場鎮邊緣的道路,於副局長就隱約在雨聲中聽到了尖叫,以及隱約的槍聲。
“停車!”
老於搖下車窗,不顧大雨飄進車內,他凝神屏氣聽,是好幾發手槍的聲音!
同車有打狗隊的伸出去脖子,一片黑燈瞎火裡亮光的位置,他很熟悉:
“是鎮政府!”
發生了甚麼需要開槍?!
老於心神一驚,他跳下車,後面一串串的車輛都停下來,他去敲第二輛車的駕駛窗:
“往後傳遞,大家拿好武器,做好準備!鎮政府裡響了槍聲!”
每輛車裡都下去一個人往後傳遞訊息,然後迅速回到前車。
老於也去拿起一把打狗隊自己特製的長矛,他甚至沒有關上車門,做好了隨時可以跳下去的準備。
考斯特客車的車輪嗖地碾過一片水坑,濺飛起高高的水幕,潑灑到路邊肢體殘缺的死亡小貓上。
打頭的車輛停在鎮政府門口,噪音和強光驚動裡面肆虐的感染狗,它們扭頭往外衝。
車上的老於一眼發現不對,這裡目測至少有二十多條大型的感染犬!
但老於,他有五十多個人!
優勢在我!
“打狗!不留活口!”
老於招呼著,他往後退,沒下車。狗太多了,他覺得自己不太適合戰鬥。
車輛裡的打狗隊和獸醫們一擁而上,執法隊的隊員們也拎著武器衝下來,他們的雙腿除了穿著雨靴,打狗隊高價提供的防咬長褲裡面還纏著厚厚的棉花綁帶,行動不那麼方便,但真的防咬!
此刻,形勢逆轉,之前是狗比鎮政府裡留守的人多,現在是來的人比留下來的狗多!
人只要不怕被咬帶傷,就會化身團結協作有勇有謀的恐怖直立猿。
尤其是在一群職業打狗人和獸醫的幫助下!
雙眼猩紅的感染犬們沒有理智,它們一個個地衝上來,三個人一組五個人一隊,一個人叉不住的大型犬,就兩個人一起叉!三個人一起用網兜劈頭蓋臉地兜,五個人一起用特製長柄彎刀砍它們的腿,阻斷它的奔跑能力。
只要控制住,馬上就是當頭一戳!直擊腦幹!
圍過來的疫犬很快被殺得擺滿鎮政府大門。
於副局長這才從車上下去,他五十歲的老頭子一個了,不需要他親自莽的場合就一定不去莽,避免拖累大家呢。
殺狗是個力氣活,今晚殺第二波的大家累得不行,於副局長轉身就去扯綜合執法隊的梁隊長,“走走走,快一起進鎮政府看看!”
隔著大門,看滿地的資料盒以及丟棄的防暴盾,於副局長心跳那叫一個快。
特警隊呢?警察呢?剛剛開槍的是誰?
他好擔心,可別是因為他們來遲了,鎮政府被疫犬給屠了啊!
急匆匆的於副局長推著梁隊長,從半開的小門擠進去。
梁隊長無奈地拎著Y叉往前走,口裡嘟囔,“莫要推,推噠了要遭咬!”
老於進門聽到樓梯口還有狗叫,立即站在梁隊長身後,嚴肅地往外面招手,“快進來,裡面還有狗!”
外面氣喘吁吁的眾人踏著水花啪啪啪地跑進來,一擁而上衝進行政大樓。
不消一會兒,樓裡面丟出來兩條死狗。
老於這下又精神起來,他指揮梁隊長,“你們先把狗屍收了,我上去找找周書記,你們搞完了上來啊,辦公室先給你們泡茶!”
*
古麗莉正扶著塗明瀟在女廁所裡沖洗身上的血跡,仔細檢視有無傷口。
另一邊,民警杜辰正在給書記清洗腿上的傷口,林副書記和楊筱也在男廁所,她們兩個在為兩位老同志清洗傷口。
於副局長蹬蹬蹬地跑上樓,從黨政辦到黨建辦到副書記辦公室再到書記辦公室,一個人都沒看到,心中一片震驚加苦澀。
廁所裡傳來哀嚎,於副局長嗖地舉起了武器,一腳蹬開男廁所門。
周書記痛的渾身發抖,轉頭看到於副局長,他們是認識的。
“狗!瘋狗太多了,方艙,高中,鎮幹部和志願者們,沒預警要被咬……”
第一時間,周書記想到的是其他同志和群眾們。
“嘶,老於,你們來了多少人?”周書記痛得齜牙咧嘴,那大型犬的咬合力太強了,傷口很深,不方便直接沖洗,要用刀割開傷口。
老於不假思索地回答,“54個帶專業打狗工具的,鎮政府裡的瘋狗我們全打死了!”
周書記眼前一亮,他一瞬間忘了疼,急切地吩咐:
“你們快去方艙和高中!快去!他們沒有打狗工具……你們快去保護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