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24章
鎮政府宿舍。
熱水器噴頭灑出溫暖的水流。
網格員章雪閉眼站在噴頭下, 拿著肥皂仔細清洗身體,浴室裡還有一個女孩子,幫著她清洗後背。
她平時神采奕奕如孔雀一般的大眼珠子,此刻晦暗不明, 圓潤的大臉盤子蒼白的很, 渾身瑟縮,手腳長時間發抖。
此時的章雪剛被從村公所救回政府, 鎮班子正和前來的特警們開會, 準備去救人。黨政辦的古麗莉和塗明瀟還在會場忙。
林副書記安排黨建辦的楊筱先照顧章雪。
章雪在沖洗的過程中, 把她經歷過的情況告訴了陪伴的女孩子,黨建辦主任楊筱。
一頭捲髮挽起的楊筱順手給自己卸了個妝,她也是心塞,原本好好的值著班跟男朋友影片呢, 突然出了這麼大的事, 她也是措手不及,跟著她的直屬領導林副書記忙前忙後,現在又被派來照管章雪。
章雪身上的紅馬甲有血跡, 渾身被雨水淋溼, 首先得換衣服洗澡。
楊筱一邊幫助章雪洗澡洗頭, 一邊聽完她的講述, 待會兒她還得馬上把章雪說的話整理成簡單的文字材料給領導們看。
全身仔細檢查完,楊筱只在章雪的手臂和後脖上發現淺淡的抓痕, 沒有破皮。
“有一點傷, 但沒破口,我用肥皂給你再洗洗?”楊筱溫柔地提問。
章雪點頭,她驚魂未定的心依舊漂浮不定。
她脖子上的抓痕,是受傷的黃書記忙亂之下抓扯她關進農家書屋的時候弄的。那個時候, 黃書記還是清醒的。
手上的抓痕來自已經發瘋的群眾,平時熟悉的鄉親們變得面目全非,猙獰可怕。
她平時的工作人員主要是做表格做資料,調解糾紛拉架勸架的時候少,今晚這種突發情況,眼睜睜看著鄉親們沒多久就全瘋了,她受到了極大衝擊。
哪怕現在被救回了鎮政府,她依然有種不真切感。
等章雪收拾好,穿著楊筱提供的長袖長褲出來的時候,楊筱已經把她之前的衣服塞到一個大鐵桶裡燒掉了。
“上面有太多血,怕有病毒,乾脆先處理了。”
楊筱向章雪解釋,侯未香副鎮長特別叮囑的,千萬別把病毒帶到鎮政府了,該處理的一定要處理。
章雪點頭,“好……那現在,我先隔離?”
她家人親人都住在村裡,她很擔心。
可此刻,她甚麼也做不了,只能寄希望於政府。
她很害怕,不想自己也變成那樣的瘋子,更不想咬人。
楊筱點頭,拉著章雪的手安撫,“方艙那邊還沒有收拾完畢。鎮政府宿舍樓底樓,我們準備了幾個單獨隔離的房間,你先去休息一會兒。”
“不過我建議你不要睡覺……人在遇到重大刺激後馬上睡覺,大腦會自動整理記憶,容易落下心理陰影。”
楊筱建議,雖然她知道這點心理學知識,但她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只能努力建議:“喝點熱水,吃點東西……要不我給你一本半月談或者求是翻看壓壓驚?”
章雪第一次聽到這種說法,她蔫兒蔫兒地哦了一聲,然後失落地低下頭,“咱們村的村委,都感染了……我,我也睡不著。”
變故來得太快太突然,她根本就反應不過來。
鎮上現在一個人當幾個人用,暫時也派不出人手來守章雪,好在底樓的窗戶為了防蛇蟲,都是有柵欄密網的,只要把隔離房間門外上一把鎖,就能防君子。
宿舍樓只用了幾間靠邊的房間當隔離室,裡面的床單被套都是留在鎮政府的女同志們新換的,用的是防災減災儲備物資。雖然現在鎮政府有臨時應急發電,她們還是給每個房間都放了可充電的應急手電筒。
章雪剛進屋,黨政辦的塗明瀟哼哧哼哧地跑過來,她拎著一個熱水保溫壺,拿著幾個裝茶葉的紙杯,胳膊下面夾著衛生紙,另一隻手拎著口袋——裝著財政所剛從半夜被叫醒開門的超市裡帶回來的許多物資中的泡麵、火腿腸、小麵包等吃的,以及一個裝著毛巾的小盆子,還有一個夜壺和一大卷垃圾袋。
“章雪,這個給你,渴了餓了先湊合。還有這個,臨時隔離房裡沒有廁所,你先將就用著。方艙那邊已經在緊急清掃了,之後過那邊去單間就有廁所和洗浴。”
黨政辦管後勤,這些看似雞毛蒜皮的小事別人想不到,黨政辦必須想到。她們還得把接下來幾天大家的吃喝給謀劃好,伙食團的糧油肉菜存量,伙食團師傅明天還能不能到崗做飯……
總之,塗明瀟滿腦袋都是各種要做的事情,她放下手裡的東西,安撫地拍拍章雪的肩膀,轉頭又跑了。
關上門,章雪坐在床邊上發了很久的呆。
久到她覺得坐得雙腿發麻,頭暈目眩。
她站起來繞著屋內走動了一會兒,倒了些熱水喝,翻了翻楊主任留下來的書,發現自己依舊是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她又木然地坐了會兒,乾脆起身撕開一袋麻辣牛肉泡麵泡上,繼續發呆。
窗外的大雨一直嘩啦啦,時不時地傳來雷鳴,讓她一直不安穩。
過了一小會兒,她開始吃麵,嘴裡一點味道都吃不出來,吃著吃著又失聲痛哭起來。
明明不久前,大家還在一起又說又笑,吐槽著這討厭的天氣和討厭的加班,工資兩千天天賣命,好在泡麵給大家管夠,至少大半夜不至於餓肚子。
明明大家還說等汛期完了,要自個兒調休,要出去旅遊,好吃好喝好玩一段時間。
突然的,一切都亂套了。
她抹了一把淚水,突然砰地一聲,一個甚麼東西撞到了有防護網的玻璃窗上。
那力道之大,玻璃窗瞬間被撞碎,雨水伴著血水吹了進來。
本就還在應激狀態的章雪嚇得大叫一聲,打翻了泡麵。
那個東西,淒厲地叫了一聲:喵——
熒紅色的貓眼,從窗戶旁一閃而過。
*
鎮衛生院。
十幾只體型高大的喪屍犬,尾隨著縣疾控中心的車,衝進了鎮衛生院。
範小秋在看到有狗衝來的時候,驚叫一聲,轉頭就往樓上跑,身姿敏捷速度極快。
反倒是曾美苓,因為老家也是農村,自小到大都有養狗的經歷,再加上當過代理護士長的責任心,她大喊示警:
“瘋狗來了!!!快躲!!!”
喊的同時,曾美苓把手邊上的凳子砸向前面衝的最快的一隻攆山狗,減緩了攆山狗的速度。
周圍的醫生護士亂做一團,大部分都醫護都轉身往房間裡面跑,叮叮咚咚鎖門的聲音響成一片。
曾美苓也往回跑,霞姐在她前面不遠的地方跑摔倒了,她衝過去想要扶霞姐。
身後傳來疫犬的低吼,曾美苓被霞姐拼命往旁邊的一推,她轉頭的瞬間,看到霞姐被兩條狗撕扯住。
紅色眼睛,尖銳牙齒,咬住霞姐小腿的長褲,連布料帶血肉一起撕扯下。
曾美苓瞳孔緊縮,她心跳加劇,左右環視,周圍沒甚麼可以當武器的東西!
她嚥了口唾沫,徑直一腳踹開旁邊的房間門,舉起輸液架衝出來對著那兩條狗一通猛擊,打的都是狗鼻子、狗腰這些薄弱部分。
“啊啊啊!放開!格老子的死狗!!放開!!!”
曾美苓瘋狂地擊打疫犬,可那疫犬就像是不知道疼痛一樣,不僅繼續撕扯痛苦尖叫的霞姐,還有更多的疫犬衝了過來。
砰!啪!
去而復返的範小秋衝了回來,扔出了好幾瓶裝高濃度酒精的玻璃瓶,砸到曾美苓身前,然後扔出了防風打火機點燃的一團純棉護士服。
呼啦一下,滿地火苗燃起,那準備衝來撕咬曾美苓的幾條疫犬往後退了幾步。
另一名其他鄉鎮的護士推著不鏽鋼推車衝過來,硬生生地撞向撕咬霞姐的兩條疫犬。
曾美苓用輸液架挑起那坨燃燒的衣服,丟到不鏽鋼推車上!
那兩條疫犬終於被燃燒的衣物威懾到,鬆開口。
曾美苓趁機衝上去,一把將滿腿是血、肌肉缺失、痛苦哀嚎的霞姐扛到肩膀上,跟著另一名護士和範小秋一起,往二樓衝去。
一樓大廳狼藉慘烈,跑慢了的醫護被咬,有的被四五條疫犬圍攻,摔倒後直接被咬斷了脖子;有的為營救同伴,被咬傷無法逃離;有的跑走又回來,想方設法拖走同事……
幾十條疫犬在鎮衛生院肆虐了一波,咬死了兩人,傷了數十人,只被打死了三隻。
等所有醫生護士都躲避到房間裡反鎖後,它們啃食完要死的兩人後,分散開來。
大雨中,場鎮上亮燈的地方,成為它們前往的下一站。
離鎮衛生院最近的,是鎮政府和鎮派出所。
*
鎮政府。
還處於應激狀態的章雪,看到疫貓撞碎玻璃那一瞬間就開始尖叫。
她意識到了大麻煩個大危機!
她拍著門,大喊:“快來人!快開門!!你們得防貓狗暴動!!村裡養狗多,鎮上養貓多,快啊!!!”
房門外,正在膝上型電腦上整理資料的楊筱被嚇了一大跳,她趕緊去開鎖開門。
章雪衝出來,抓著楊筱就搖晃:“貓!我看到得病的貓了!撞碎了玻璃!快,咱們得防貓狗成群暴動……”
楊筱被搖得發懵,她衝進寢室看了一眼。
玻璃確實被撞碎了,有幾根貓毛殘留在滿是雨水的玻璃窗上。
她選擇相信章雪!
“玻璃雖然碎了,但還有不鏽鋼柵欄和防蛇網,貓也進不來。你先搬桌子把窗擋住,我去跟領導們報告!”
急匆匆地楊筱衝下樓,傘也來不及打,衝過雨幕,一口氣跑上辦公樓二樓,上氣不接下氣地進入周書記辦公室。
“書記,有得病的瘋貓撞破章雪那屋的玻璃窗……”
楊筱話還沒說完,就聽到大院門口傳來尖叫。
周書記臉色一白,何大隊和王副書記帶走了幾乎所有的戰鬥力,其他領導幹部志願者們都在方艙和高中,鎮政府沒幾個人!
他快步到窗邊一看……
十來條瘋狗衝到大門,為了方便鎮幹部出入,鋼鐵柵欄般的大門並沒有直接關閉,留出來一扇小門是半開的。
這些瘋犬一開始撞在鐵門上,被攔住了也只管往裡面衝撞,有幾條撞在半開小門縫隙單位,直接鑽了進來!
大門口值班室,塗明瀟聽到甚麼東西撞在門上,第一反應是出來瞅瞅。
那一排熒紅色的眼睛宛如鬼火,嚇得塗明瀟高分貝地尖叫一聲,躥回值班室同時關上了玻璃推拉門!
可那疫犬根本認識不到甚麼是玻璃門,只管往上撞。
一下,兩下,三下,五下…
每撞一下,塗明瀟在裡面就要尖叫一聲。
她再也維持不住日常的冷淡表情,嚇得眼淚直流,不過手裡也沒含糊,慌忙火急地把值班室抽屜裡的口罩抽出來帶上,頭盔和護目鏡戴上,然後把牆邊的的防暴盾牌和不鏽鋼棍子拿在了手上,心裡亂七八糟地回憶著民兵訓練時候學的東西。
幸虧魏副鎮長當時逼著年輕鎮幹部都去培訓,甭管當時學的怎麼樣!至少她還學過!
塗明瀟的尖叫引起了鎮政府裡其他人員的警覺。
現在留守政府只有幾個老同志和年輕女同志,大家第一時間都開始張望,發現有十幾條紅眼狗堵在鎮政府大門,並有越來越多疫犬的衝進來後,兩名近六十歲左右的老同志拎著林業站的滅火鐵鏟就衝了出來!
周書記也是第一時間往外跑,正好撞上衝出門的林副書記,林副書記手裡拿著兩把鐵鎬,立即遞了一把給周書記。
黨政辦公室在林副書記辦公室旁邊,小個子的古麗莉驚恐地跑出來,楊筱和她撞在一起,兩人這才想起來手裡沒甚麼武器,出去了也是拖累,兩人又手拉手地跑回去,刷啦一聲反鎖了門。
嘩啦!——值班室玻璃被三條疫犬撞碎!
塗明瀟“啊啊啊啊啊”地驚恐尖叫著,人躲在書桌後面的牆角里,身前用椅子擋著,左手持盾牌,捏著棍子,對著一條跳上辦公室的狗頭一通猛擊!
一秒兩棍是她力氣和反應的極限,不是她精神和思想的極限!
成年女性怕死到極致後腎上腺素帶來該爆發的極限力量,她是一點都沒有留手,尖叫聲伴隨著不鏽鋼的棍子瘋狂擊打在狗頭狗脖子上的砰砰聲,狗毛和血肉橫飛。
幸虧她有先見之明地戴口罩頭盔護目鏡還拿盾牌,不至於讓血肉濺到眼鼻裡。
另外兩條疫犬沒有突破辦公室和辦公椅的遮擋,很快被衝來的老同志用鐵鏟打斷了脖子。
但,更多的疫犬已經衝了進來。
人少,狗多,難免受傷。
周書記和林副書記衝下來的時候,其他的病犬已經開始圍攻兩位老同志。
老同志的經驗是豐富的,可他們畢竟年紀大了,打死兩條疫犬後體力下降,反應不那麼迅速,兩人都被咬傷了腿腳。
林副書記跑得沒有周書記快,她下來的瞬間就判斷出,打不贏!
“大家往樓上撤!”林副書記一邊往前跑,一邊打狗一邊喊。
周書記往值班室衝,中途一鐵鍬掄飛一條狗,他當領導多年,早已經不是年輕時候能回家種地打穀子的好手,爆發那麼一兩下就手軟了。
他衝進去拉出來塗明瀟,推一把,“你們女同志先上去!進屋關門!”
林副書記手裡的鐵鎬挺重 ,她知道自己揮舞不了太多下,當即聽話地拽著塗明瀟往樓上跑。
可林副書記回頭看了一眼,那一眼,她心跳差點暫停。
周書記被兩條狗扯住了褲腿,猛地扯翻了。
林副書記牙一咬,轉頭往樓後面跑,邊跑邊用她業餘時間學唱歌的美聲高音尖叫著喊:
“派出所!!!拿槍!!!”
鎮政府後面,就是派出所宿舍。
塗明瀟之前的尖叫已經隱約傳到了派出所。
唯一一個留守派出所的民警杜辰已經嚇得在找槍裝子彈了。
他正急匆匆地下樓往宿舍後門跑,便聽到鎮政府那邊撕心裂肺的尖叫:
“……拿槍!!!打狗!!!”
杜辰也是個參加工作時間短的,他衝過雨幕,從後門直奔鎮政府,緊張得差點摔個趔趄。
轉角從鎮政府的宿舍樓衝出來,他看到有三條狗正在撕扯倒地的周書記,周書記努力掄圓揮動鐵楸。
林副書記則是在一樓的樓梯入口跟一條狗打得有來有回。
杜辰舉著槍卻不敢開,他怕自己瞄不準,怕打到地上的周書記。
跑上樓的塗明瀟從二樓窗戶上扔下去盾牌,砸落到院子正中央身邊,她大喊:
“書記快跑!”
盾牌落在水泥地上砸出巨響,水花四濺。
巨大的聲響吸引了疫犬們注意,它們都不約而同地轉向盾牌落下的地方。
見這個方法有效,古麗莉和楊筱兩人開始瘋狂往外面丟東西,甚麼黨建檔案盒意識形態資料盒報刊雜誌叮叮咚咚地往下丟。
周書記趁機狼狽地從地上爬起來,旁邊兩個老同志也相互攙扶,大家快步往行政樓跑。
杜辰終於抓住機會,他往前跑了幾步,站在行政樓前面,找好位置,後背貼牆,瞄準!
砰!砰!砰!——
一連串的開槍,十發子彈打出去,打中兩顆狗頭,五隻狗軀幹,三發打空。
周書記和兩位老同志往樓梯口跑,三人加上林副書記一起,合力錘爛了一條狗頭,周書記轉身大喊:
“快上樓!”
杜辰拿著只剩五發子彈的槍轉身往樓上跑,林副書記在前面拉扯,杜辰在後面推攘,疫犬在跟後面追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