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王淞,你確定你身上沒帶一點傷?”
副所長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足夠平靜。
王淞快步走回來,年輕小夥子火氣旺,他頭髮都快乾了,整個人精神了許多,點頭道,“是的。”
“你們呢?”副所長看向其他三位警察,一正兩輔,都是他日夜相處的兄弟,雖然大家一起上班出警,下班打牌,平時裡關係不錯。
三位民警看到了外面的慘劇,個個心神不寧,紛紛回答。
“脖子上一道抓傷,出了點血,不多。”
“臉上一道,破皮沒出血。”
“兩邊耳朵被抓,腫了,沒破皮。”
副所長點頭,他把對講機、手槍、單警腰帶、防刺背心等裝備取下來,遞給王淞,以及他的手機。
“王淞,你沒受傷,暫時沒有感染風險,聯絡上級的任務交給你了。”
“把這些裝備,給大姐和孩子穿上。你負責保護好大姐以及老人孩子。”
“你們馬上收拾儘量多的食物和水,進屋去,關上門,上級救援沒有到之前,沒有絕對安全的情況下,不要出來。”
王淞嘴皮顫動,“邱所,你……”
他是被劃到了老弱婦孺的隊伍裡了嗎?不,他也可以……
副所長伸出手,王淞遲疑了下,把手握了上去。
其他人看見副所長的眼神,也把手搭了上去,就像他們平時工會活動做遊戲之前的環節一樣,大家的手搭握在一起,表示團結共進退。
“同志們,我現在,狀態很不好,發燒,口渴,飢餓,渾身的肌肉在抽搐,四肢骨頭僵硬,思維也有些混亂。”
“我肯定感染了,不知道會不會跟黃書記一樣,要不了多久,變成瘋子咬人。”
“我家裡,父母年紀大了,老婆要帶兩個孩子,老大讀高三了,二妹還在讀小學……”
“今晚,要是我變成那種怪物,要是你們能安全回去,記得替我看顧下家人。”
王淞鼻尖一酸,眼眶紅了,他聽著副所長這是交代遺言的意思。
副所長語氣越來越疲憊,說話也越來越小聲,他看向另外三個人:
“王淞年紀小,還沒有結婚成家,又是唯一沒傷的,大姐一家人需要保護,所以我把槍和對講機給他,你們三個,沒意見吧?”
那三人趕緊搖頭,紛紛回答:
“邱哥,沒意見。”
“這一家老人女人孩子的,得留人保護。”
“我們兄弟幾個,說啥這些……”
副所長欣慰地點頭,本來想笑一下,可臉上的肌肉不受控制,笑得有點像是在哭:
“你們三個,只是受了抓傷,緊急處理過,不一定會被感染,放心,你們肯定能撐到救援趕到的。”
“不過,你們還是遠著大姐一家人,你們去另一個房間鎖上門吧,如果,如果跟有人我一樣有劇烈反應了,記得自己提前離開這棟樓。”
“不要一時猶豫,害了自己人。”
想起前幾年曾經發生過的疫情,在一切混亂的初期,總有許多因為情況不明和資訊不暢產生的昏聵選擇,太多了。
誰不怕死呢?都怕的。可他們是人民警察,他們永遠要衝在第一線。
所以副所長還是要叮囑一遍:
“咱們現在這樣,脫險了也不要輕易往家裡跑,我感覺這病邪門……要是跟新冠一樣惹出去了,家裡人都活不了。”
“要相信上級,相信組織,相信國家,頂多不過就是一場新的疫情嘛,肯定很快會被控制住的。”
那三個民警一個個聲音發澀。
“邱所……”
邱所艱難地站起來,他像是想起甚麼,動作遲緩地從上衣兜摸出一枚黨徽,交給三人中的一個人。
“梁淮,你已經是發展物件……雖然還沒走完程序……提前,送你一個。”
梁淮拿著那徽章,胸膛猛烈上下起伏,一口氣哽在喉嚨裡,說不出話來。
副所長是他的入黨介紹人,今年準備發展他入黨,局裡還沒來得及開支部會,時間本來定的一週後。
如果,如果一切順利,副所長會是為他戴上人生中第一個黨徽的人。
“外面的人都被引開了,我下樓去找間屋子躺一躺。如果我來敲門,暗號是…服務人民,紀律嚴明。”
這是公安機關人民警察誓詞的話,每個入職的警察都會宣誓。
副所長希望他們永遠記住,自己說過的誓言。
“說不出來暗號,別開門。萬一要去救其他人,一定要量力而行,不要莽撞。”
副所長喘了一大口氣,他扶著木頭沙發,腳上已經不疼了,半邊身體開始麻木。
“我下去了,大家,保重。”
王淞忍著熱淚去幫副所長開門,不鏽鋼門發出吱呀聲,副所長趕緊一瘸一拐地走出去。
王淞手發抖,牙關咬的梆緊,副所長僵硬地回頭,眼珠已經有了熒熒的紅色。
“要是我真的瘋了,要咬人,你們記得要開槍,記得要打頭。”
副所長釋然地笑了下,用背使勁一頂,嘭地地關上門。
梁淮一把抹掉眼淚,表情是過分痛苦後的麻木。現在不是傷心的時候,他們都還在危險當中,現在,他是這隻小隊的主心骨了。
他收斂了情緒,轉身請教同樣眼淚汪汪的桂芳:
“大姐,找點吃的喝的給我們,我們去旁邊房間待著。”
桂芳抹著淚點頭,人心都是肉長的,副所長這樣決絕地離開,讓她想起小時候去烈士陵園上墳時,老師講的那些故事。
最勇敢的人,總是最早死去。
雖然廚房是在底樓,但農戶裡都不缺吃的,二樓儲物間裡,桂芳堆著好多過年時候的年禮,甚麼盒裝的芝麻糊玉米糊八寶粥,一箱箱的王老吉六個核桃等,她直接帶梁淮去看。
梁淮三人倒也沒有拿多少,他們隨手拎了幾盒,幫忙把剩下的都搬到桂芳屋裡。
儲物間裡還有好些過年時候沒有放完的煙花爆竹,梁淮想了想,好歹沾熱武器的邊,乾脆全搬到他們房間。
*
昏暗的房間裡,年輕的王淞把副所長的槍插進腰間的警用腰帶,表情茫然,大腦一片空白。
他只是個民警輔警,參加工作時間也不長,整天調解的都是群眾矛盾。農村裡打架鬥毆都少,老頭老太太們的愛恨情仇多,抓豬追狗的事情更多。
對比現在的情況,他就跟穿越了一樣,茫然無措,惶恐無依,難以言喻的不真實感籠罩在心頭。
他很想抽菸,然而,出門急,沒帶。
就那麼枯坐著,對講機一會兒呲呲啦啦,一會兒呲呲啦啦,卻沒再說出過一句完整的話。
雖然警用頻率不容易出問題,可惜,這是山區。
山區本來有些地方就容易訊號不穩定,何況此刻是暴雨伴密集雷擊,雷電產生的強電磁脈衝會干擾警用對講機的短波訊號。
那沙沙的噪音,是雜波覆蓋了有效頻段。
他在警務系統裡發了一條簡訊,報告了副所長感染的資訊,至於縣上收不收得到就看天意了。
王淞坐在窗戶邊的凳子上,溼透了的衣服非常不舒服,可他不敢脫。
坐了一會兒,他掏出手機看了看,手機訊號還是一格也沒有呢。
人在無語的時候會莫名其妙地笑一下,王淞抱著自己的頭,苦笑了一下。
他不知道該怎麼辦,就像這雷暴,一個多小時了,才緩緩減弱,可空氣中讓人汗毛直豎起的氣場依舊存在。
這場破雷暴雨,到底要持續多久啊,真難熬。
兩個老人躺在床上,閉著眼輕微扯著呼嚕。桂芳抱著女兒,哼哼著安撫,母女倆驚嚇太過,精神萎靡,有年輕警察守著,她們便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等到兩聲喇叭刺破暴雨夜,桂芳才陡然驚醒。
有車?大半夜的,誰的車?
枯坐著靈魂出竅般放空大腦的王淞也猛地一個激靈,他站起來掀開窗簾看出去。
正好看到樓下一個熟悉的身影,穿著警服,行動僵硬。
是副所長。
他一開始緩緩走出,然後突然加速,撲向了另一個熟悉的鎮上領導,好像是魏副鎮長。
有兩個人衝了上來,一個對著發狂的副所長當胸一腳,另一個扶起摔倒的魏副鎮長,連拉帶拽地往車上跑。
一番驚動下,更多的感染者往這邊奔跑,他們似乎對聲音、光源以及活人敏感,往往一開始動作緩慢,被啟用之後速度和力量都變得更加迅猛。
也許是半個多小時的空白讓王淞冷靜了心智,他發現自己可以仔細地去觀察那些患者是甚麼情況。
真的,很像影視遊戲中的喪屍。
他們折手斷腳的都沒有痛感,似乎只剩下了食慾本能。
原本幾十號感染者已經令人觸目驚心,現在肉眼看過去,樓下的村道上竟然堵了上百人。
完了,王淞心想。
如果這是來救援的,那,他們怕是要遭。
這些被堵住的車輛,他們……他們肯定跟當初自己人這邊一樣,不敢開車衝撞村民。
一旦被圍死,就是受傷感染的結局。
打遊戲的時候,王淞可以毫無心理負擔地對喪屍開槍,那首先是遊戲,其次是虛擬。
現在,此刻,這裡,無授權無上級指示,作為基層幹部,誰會,誰敢,誰能對老百姓出手?
那是村民啊,是大家平時下村入戶親切打交道的活生生的人,是路邊的小青菜都要送你一把,家裡的桃子李子要塞給你嘗的鄉親。哪怕你逮到他們又在田地裡燒稭稈要罰款,他們頂多叉著腰跟你對罵、潑你大糞,但隔段時間遇到了依然會笑著招呼的村民。
警察和鎮幹部,都是服務群眾的國家公職人員,無論是紀律規定還是人性道德,都不可能幹出開車撞擊碾壓群眾的行為。
隔了一個客廳的另一間屋內,三個分散睡覺的警察也被喇叭聲驚醒,梁淮在靠近窗邊的桌子上,坐起來就往窗下看。
他的反應和王淞是一樣的。
這群人,怕是也走不了。
但事情的發展卻和他們警察幾個預測得不太一樣。
*
當魏詩書被髮病的副所長嚇得往後一退,摔倒在地時,老毛和李清峰已經快步衝了過去!
李清峰畢竟是退役武警,爆發力強,衝上去毫不猶豫地當胸踹了已經發狂的副所長一腳,踹得副所長倒飛了出去。
老毛見狀扯起魏詩書就往車這邊跑。
魏詩書腦子宕機,好在身體沒卡頓,跟著跑得賊快。
就這麼個間隙,四周潮水般地圍上來許多村民。
“別管了!快跑!先回政府!這情況我們處理不了!”
老毛感覺自己血壓起碼飆到了200,高聲喊,“快走!”
這麼個間隙,原本的2車,現在成了頭車;負責留守準備的舒銘坐在駕駛位上,二話不說,油門踩滿!
那些嚎叫,那些扭曲的身影,震得她無法思考,聽到領導的命令,就執行領導的命令!
前面有人沒法開?!會撞到人?!
不存在的!舒銘是本地人,自有一套暴力窄路錯車的方式!
誰說開車一定要跟著道路開?!只要車能開過去的地方都算路!
油門一蹬,她沿著地壩斜角的柵欄轟地躥了出去,那裡看似被遮擋,其實就是個木頭架子塑膠布棚子,裡面堆點背篼撮箕竹筐扁擔等農用器具而已!
撞過去,就可以從此刻的路邊躥進隔壁人家的地壩,再一路碾過兩家的門前花園和竹籬笆柵欄!
楊佳木差點沒來得及上車,車就躥出去了。他連呼帶喊地跑上去,宛如當年被他暴力開車顛飛出去的戰友們。
好在油車啟動速度沒有電車那麼迅猛,楊佳木爆發之下追了上去,躥進後排,連車門都沒來得及關——受到驚嚇的女司機舒銘已經一路乒乒乓乓地開過去——轉角的時候,車門撞飛了!
楊佳木:妹兒你似乎過於勇猛!!!到底是誰教你這樣開的車!!!
後排的三位同志被甩的七葷八素,尤其是楊佳木,車門沒了,他幾次差點被甩出車!
死死地抱著前排的凳子,楊佳木感受到了孽力回饋。
以前顛簸戰友的時候他是活蹦亂跳,沒想到退役之後還能有這番現世報!
原本魏詩書是在2車,現在來不及了,老毛抓著魏書生往1車後排一塞,李清峰也動作敏捷地跳了上去。
可他們沒有蘇銘那車人的順利,蘇銘只早走了幾秒,這黃金的幾秒,感染者們已經飛速聚集起來。
老毛剛拉開車門,被蜂擁而上的感染者們抓住,老毛也不含糊,立即還手踢打,他是一二十年前的村幹部習性,不像現在那麼遵規守矩。
前排開車的同志傻了,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辦,直接走就得丟下老毛,留下來就是大家一起感染。
李清峰目瞠欲裂,後排擠著四個人,他上車的時候已經扔掉了防暴叉,此刻根本不敢開門下車,他下去可以,其他感染者擠上車來怎麼辦!
老毛被抓扯,雙拳難敵人多,瞬間被咬了好幾口,他見這個情況,乾脆心一橫!
“別墨跡!快先走!緊急情況保命要緊,撞啊!情況特殊,這些感染者已經沒有神智了!!!”
上過戰場的老兵,總是要殺伐果斷很多的。
情況不明,會議室滿地的血肉,這些瘋了的患者有可能會活生生撕咬吞吃其他人,老毛不能賭!
他年紀大了,退二線了,回不回去無所謂!可他帶出來的人,必須得回去!
“艹!服從命令!撤退!!!”
老毛身上被撕扯下了好幾塊肉,他咆哮著怒吼:
“老子以老班長的身份命令你們,撤退!!!我負全責!!!”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