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8章
魏詩書是很不喜歡老毛的。
他年輕,驕傲,材料寫得極好,開會發言信手拈來。
而老毛,喜歡擺老資格,教育這個提醒那個,總是一副過來人模樣,滿嘴跑火車講他的光輝歲月,喜歡講葷笑話——
以上都算了,魏詩書最反感的,是老毛看不上縣裡下派來的幹部。
年輕=莽撞無經驗
驕傲=愚蠢不尊老
材料寫得好=屁作用沒有隻會吹牛x
老毛私下的評價,魏詩書都知道。
所以魏詩書也故意作對。
你有經驗?過時老套不合時宜;
你有光輝過往?好漢不提當年勇;
你喜歡指點幾句後輩?我分管的人要你多管閒事。
來啊,相互膈應啊!我能等到你退休!
可是,此刻的魏詩書,突然覺得,自己很幼稚。
今夜的雨太大,雷聲太響,突發情況太驚人。
魏詩書腦海裡只有一個念頭,他不能丟下老毛!
老毛要是不跑過去救他,就不會被困住。
在老毛怒吼的那幾秒鐘,他已經憑藉比這些退役軍人更瘦小的身軀鑽到了前排,把安全帶扣在身上,然後開啟了車門。
“開車!!”魏詩書不敢說太多字,他抓緊了老毛的後背,使勁往裡拖。
雖然魏詩書拖不動老毛,但開車的同志也很給力,在看到那些人毫無理智地撕扯老毛身上的血肉後,他潛意識自動接管了大腦。
不需要思考,人為了求生,肢體會自己動作!
舒銘開車的路線已經打了個樣,開車的同志一個油門兼甩動,衝!!!
車窗外的雨水糊了魏詩書一臉,他雙手死死抓著老毛的衣服,安全帶死死地勒住他的身軀。
他想:老毛吃甚麼長大的!真特麼的重!這回危機過了,一定要去健身!
車輛的動力遠比人力大,老毛齜牙咧嘴地被從人群中扯離,昏暗和混亂中,電閃雷鳴中,他被樹木枝條抽了一臉,上下顛簸,腿腳不知道撞到甚麼,痛得很。
呵,這小魏同志,還是不賴。
一輛又一輛的車狂奔而去,只留下了不清楚前因後果的鎮長一車人,萬分無助地停留在原地,承受著上百“人”的咆哮圍攻……
*
鎮衛生院
一個小時前,院裡緊急通知所有醫護人員返崗,隔得近的都來了,已經提前開始做準備;住在縣城的多半是走不了國道只能繞路,一時半會兒還到不了。
此刻回醫院來的,只有本地住得近的三個護士兩個醫生。
鎮政府分管衛健的副鎮長侯未香還守在這裡,負責衛健工作的中層幹部也在,正和院長、副院長一起安排工作。
應急突發情況,雖然不管是鎮政府還是鎮衛生院,都有一套平時準備著的應急預案。
但,再完美的應急預案,都抵不住現實的突發變故。
大家對著這趕回來的三貓兩狗長吁短嘆,人手嚴重不足啊!
再看了侯副鎮長手機工作群裡陳雲皓髮的影片後,白白胖胖的院長更是頭痛欲裂:
“首例病患確定是劉二剛不?他甚麼時候被狗咬的?怎麼有那麼多村民同時發病?村衛生站也沒有上報過多人被狗咬傷的事情啊!黃書記又是怎麼回事,發病得這麼快?這是甚麼變異的狂犬病毒嗎?”
侯副鎮長拿著手機上下翻,訊號斷之前縣上已經有縣級部門給出了明確回覆,縣上已經開啟突發公共衛生事件響應。
“我們現在接到的資訊,第一個咬人的是劉二剛。但白天的時候,踏水村已經出現家禽被咬死、家中大狗失蹤的情況。其它具體情況不明。“
“這已經屬於突發公共衛生事件了,縣衛健局和疾控中心的應急車輛已經出來,公安、農業農村部門都跟隨響應。其他村社群,網路中斷前我們已經通知出去,要先在各村組群裡發預警。明天天一亮,就開始統計半年內被貓狗等動物咬傷抓傷的情況。”
侯未香的腦仁一抽一抽的疼,她急的一小時不到額頭冒出好多個痘。
暴雨時候的大半夜啊,真的是十分不友好的時間段。
各村社群都無法馬上組織起來大量的人員進行排查,要是半夜出去再被甚麼狗咬了蛇咬了,或者是亂跑的感染者咬了,麻煩更大。
大家都在等,焦灼地等,等上級的支援,等雨停,等天亮。
半禿頂的副院長一直在撥打外出醫生護士的電話,可惜,通訊出問題了,打不通。
副院長焦慮得原地繞著院長和侯未香轉圈,嘴裡一直用土話念唸叨叨:
“哎喲喂,要各兒法哦,先人闆闆嘞,電話咋個打不通哦,曉得是啥子情況哦,硬是傷人得很,天菩薩地菩薩,楞個危險嘛就不要喊我們衛生院出人嘛……”
侯副鎮長本來就頭疼,再被副院長這樣繞著念“經”,不僅是頭疼,心口都要疼了。
她不得不打斷副院長,轉移對方的注意力,“從影片上看,衛生院的醫生護士都是上了救護車逃…開走了,應該會回來。”
“坐下來,別轉了,我們再商量下工作。”
副院長這才坐下來,但還是跟屁股底下有針頭一樣,左右都坐不周正。
“雖然國道斷了,但縣上的支援隊伍今晚一定會到。醫療系統的隊伍肯定會優先到衛生院集合,畢竟治療和使用藥品器材甚麼的還是衛生院更方便。”
“我們要先把能準備的都準備好,單人單間避免交叉刺激的隔離病房,醫護人員至少穿戴二級防護,患者的分泌物、排洩物、接觸過的物品都必須嚴格消毒。”
侯未香並不是學醫出身,她大學時漢語言文學專業,只不過是在鎮上分管聯絡醫療衛健口,所以她說到專業的知識,都不太有底氣。專業領域上,她更傾向於聽院長的意見。
“院長,你看如何?”
院長其實也不是甚麼專家,衛生院能治療的無非是感冒頭疼和基礎傷病,但凡有點難度的他們都喊轉院。
他搓著手為難地回答,“疫苗和清創藥品我們已經做好準備了,可咱們衛生院這條件,隔離病房是別想了,沒有。”
副院長突然靈光一閃,他刨了一把稀疏的頭髮,“侯鎮,我建議之後帶回來的患者們,最好是統一帶到前些年廢棄的隔離點去。那裡有一百多個小方艙,還有專門的隔離消毒建築。”
侯未香也有點為難,“已經好多年沒用了,今晚這場雷暴雨覆蓋了全鎮,又是半夜……”
“你跟書記報告下嘛,所有鎮幹部馬上去收拾,能收拾多少間算多少間。咱也不知道今晚會鬧成甚麼樣,天亮了會怎麼樣。之後萬一有發病的需要隔離,去方艙總比在咱們這裡方便,並且不容易打擾到其他病人。”
院長總覺得心裡發毛,那影片裡的場景,太不正常了,夢迴新冠,夢迴非典,夢迴一切艱難時刻,甚至夢迴看驚悚片時的心理狀態。
反應過激不可怕,頂多自己嚇自己;反應不過來才可怕,你根本預計不到後果到底是甚麼。
侯未香覺得院長說的有道理,現在電話打不通,她只能親自回去跟鎮書記報告。
“那我先回去一趟。肖主任留在這裡,要是有甚麼情況,你安排她回來傳話。”
肖主任是負責衛健工作的一位中年大姐,跟醫院打交道多年,院長副院長跟她都很熟稔。
說完,侯未香打著傘急匆匆地去開車,往鎮政府開去。
然後——侯未香剛走不到五分鐘,衛生院的救護車回來了。
*
範小秋和救護車司機驚魂未定,他們一路風馳電掣地飛奔回來,純屬本能反應。
救護車司機當時沒下車,他眼看著那麼多鎮幹部警察隨行,自己下去也沒甚麼用,就把救護車調頭,尾門鎖開啟,等著可能出現的傷員。
結果沒想到,他車都還沒擺正,裡面就出了變故。範小秋一邊嚎著詐屍一邊玩命地跑,後面的場景跟恐怖電影一樣。
他也是被嚇到了,範護士說快跑,他立馬開車就跑。
等車都開回鎮衛生院了,這兩人才後知後覺。
他們倒是跑了,派出所和鎮政府的同志們呢?
司機:“……”
範小秋:“……”
啊這……他們也有車,應該也會跑……吧?
他們面面相覷地在車裡對視良久,苦澀的情緒肆意蔓延。
雖然覺得很愧疚,可是當時那種情況,人在受到極度驚嚇後本能選擇了先跑,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跑都跑到衛生院了,總不可能就這樣又轉頭跑回去吧……
遇事不決問領導,範小秋決定,先去找領導!
樓上有護士看著救護車回來了,不知道是甚麼情況,趕緊跑回去通知院長。
聽護士來說救護車回來了,院長副院長立馬起來,帶著醫生護士往下走,大家七嘴八舌地討論。
“能把車開回來,那司機應該還是個正常人!”
“不知道有沒有受傷,還是趕緊先打一針疫苗。”
“打疫苗有用嗎?”
“甭管有用沒用,打了心裡踏實些啊!你要是被咬了,你打不打?”
“我現在就想提前給自己一針……”
“要不等會兒悄悄先打?”
“不符合規定欸,咱們這裡存量本來就不夠,肯定要緊著受傷村民和受傷一線同志用。”
“我就說說,唉,緊張得很。”
“……”聽著三貓兩狗的嘰裡咕嚕,副院長感覺自己頭頂那幾根稀疏的秀髮搖搖欲墜,今晚說不定就得脫落。
院長瞪了這幾人一眼,年輕人真的就是沒輕沒重的。
“好了,別鬧了,待會兒站遠點,先觀察情況。”
路過底樓牆壁轉角的時候,院長順手拿了一根輸液杆子在手上。
副院長不明所以,“院長,你這是?”
院長看了看手上的杆子,這真的是條件反射動作,他趕緊給自己找理由:
“順手拿了,我這覺得啊,萬一,你說萬一咱們醫生護士被咬了,待會兒突然一個暴起,咱們咋辦?”
副院長和醫生護士們聽了,全部將院長護到身前。
院長;“……”很好!等著發年終績效的時候你們再來討好我吧!
範小秋和司機準備下車的時候,院長一行人都走到了大廳外,陣型十分奇特。
拿著長輸液杆子的院長走在最前面,腳步顫巍巍的,絲毫沒有平時的威風八面。副院長和醫生護士們跟在他的身後,各個也是神色緊張,隨時做好奔逃準備。
此時救護車停在平時拉病人回來的固定位置,剛好是大門外。
畢竟司機能把車平安開回來,沒有撞山壁翻高坡,已經是運氣絕佳外加身體本能反應下超高的駕駛技術。
司機本人坐在駕駛位上,兩條腿不受控制地抖,他真的是超常發揮了。
範小秋下車就開始哇哇大哭,她渾身溼透,驚嚇過度,下車腳軟得差點沒摔倒:
“嗚嗚嗚院長啊!太嚇人了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四十多歲的院長謹慎得很,他隔著兩步遠,一邊後退,手裡的杆子對著前方,一邊伸出一點點手掌對著空氣上下扇動,表示對範小秋的安撫:
“好了好了,沒事了,快下來喝點熱水,跟我們講講到底發生了甚麼。”
副院長伸著脖子往車裡面看,滿臉的擔心,急切地問一臉菜色的司機,“小唐呢?”
小唐是跟著救護車出診的醫生,年紀不大,是本地孩子讀定向專業回來的。
這種定向免費醫學生,主要是培養農村孩子,在校期間學費住宿費國家負擔,還會給生活補助,畢業後納入鄉鎮衛生院編制管理,定向服務基層。
小唐家以前還是貧困戶,副院長負責幫扶,逢年過節都要親自上門,高考選定向醫學生專業,也是副院長指導,他對小唐就跟自家親孩子沒區別。
畢業後的小唐成本來可以選離城更近的衛生院。可小唐卻主動選擇回這邊來,他說這是接班,他要照顧好鄉親們。
鄉親們也都很喜歡小唐,他聽得懂方言,從不厭煩老一輩人嘰裡咕嚕半天講不到重點的行為,和鎮裡各村社群的都沾點轉角親戚,白班夜班任勞任怨,上進肯學,優點數不清。
司機聽範小秋說過唐醫生跑上車了,他一路丟了魂一般地開車,根本無暇顧及,這才往駕駛室後面的玻璃窗看,嘴裡回答:“在裡面呢!”
唐醫生垂頭坐在救護車裡一側的凳子上,整個人垂著頭,身軀細微地發著抖。
“他沒事吧?”副院長焦急往前面走了兩步。
司機敲敲窗戶,後面的唐醫生卻沒反應。
“好像是暈了過去……”司機下車,往後走了一步無去看。
唐醫生一動不動,垂著頭,像是散了最後一口氣,徑直頭向下倒在了地上。
司機愣了下,“好像,剛死了……”
這句話說得大家一驚,副院長整個人都懵了,直接拉開他這邊的車門。
唐醫生倒地的姿勢還維持著坐姿的佝僂,身體沒有了呼吸的起伏,面板呈淺青色。
出於醫生條件反射,副院長懷疑唐醫生是心跳呼吸暫停,他立即伸手去摸唐醫生的頸動脈,甚至心裡想好了要為同事做心肺復甦。
在副院長觸及唐醫生身體的瞬間,唐醫生猛地抬頭,雙目熒紅,身體拉成反弓狀,然後突然蜷呈一團,拉住副院長的手狠狠咬下!
“啊啊啊啊!!!”副院長髮出刺耳慘叫!
周圍的幾個醫生護士嚇到了,趕緊上去拉扯。
院長目眥欲裂,在一旁喊,“別被他咬到,去拿叉子拖把啊!別用手去拉!!”
說話間有醫生往門衛室跑去拿武器,院長舉著手裡的輸液杆衝了上去,先是往唐醫生身上打。
連打十幾下,打得院長氣喘吁吁,卻絲毫不起作用。
旁邊另外一個男醫生看不下去了,奪過院長手裡的杆子,用戳的方式,毫不留情地往唐醫生拿熒紅色不像人的眼睛上戳!
這般連戳幾下,有著躲避本能的唐醫生在損失一隻眼睛後,終於放開了副院長。
副院長右手被撕掉好大一塊肉,手指也被咬斷了兩根,疼的滿頭大汗,他心中湧起難以言喻的悲痛,比失去手指痛多了。
小唐啊……他怎麼跟小唐家裡交代啊……
作者有話說:
小唐醫生……副院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