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然呢?”
元月儀下巴往被中嵌,
青絲垂落,擋了半邊臉。
便是紗帳隔著,那雙眼也溢位幾分幽幽。
“悄無聲息進來,還擋著光,山一樣立我床前……你知不知道人嚇人會嚇死人?也便是我素來膽子大。”
謝玄朗訕訕,
一句“抱歉”滾在喉間未及出口,
帳內人輕咳數聲。
青年指尖微蜷,抬手撩起帳子,
便對上帳內女子清凌凌如涼月一般的眼,
其間漾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漣漪。
謝玄朗下顎微緊,飛快與她對視一瞬,轉身到一旁。
回來時,他手中多了杯溫水。
元月儀微訝,擁被坐起。
接過那溫水小口小口喝下,
後探身朝床內,如以往般為他拿了被子和枕頭。
謝玄朗沉默片刻,便也如以前多次那樣踢走腳踏,躺在床下。
殿內安靜下去。
卻又不如平日夜間的靜謐,似有絲絲縷縷不知名的氣流遊蕩著。
半晌——
“那日淋雨,你可生病了嗎?”
“不曾。”
“真好呀……”
柔婉的調子,尾音拖得有點兒長,溢位點滴的羨慕來,下一瞬卻沒頭沒腦問:“刻了多久?”
青年頓了頓。
“幾日。”
未祭拜太子之前就動手了。
最近六日白天無事,晚上……她雖說過,他睡不著可以來。
但他知曉她生病,怎好來打擾?
自然把時間和精力都花在那木料上。
帳內女子“唔”了聲,又輕悠悠道:“挺別緻……我喜歡。”
尾音輕揚,
好似一尾羽毛落在心尖,點起莫名的熱意,朝四肢百骸盪出去。
青年喉嚨滾了滾,含糊回了句“喜歡就好”。
殿內重新靜下去。
元月儀的呼吸漸漸綿長勻稱,是睡著了。
謝玄朗卻久久難眠,心緒複雜。
盯著宮殿頂上雕砌的鳳凰圖騰半晌,他翻身而起,
重新掀了帳子坐上床弦。
橘色暖光落在床上人白中透粉的臉上,
沉睡中的元月儀安靜、美好的像個不染人間煙火的仙子。
這樣的睡顏,最近經常出現在他夢裡。
而夢裡,她嬌呢地貼在自己懷中……
夢中情境已清晰無比,就是在九華山,是他們少年時。
眉峰漸收攏。
青年眼底漾著迷茫,
他在九華山明明不曾見過她?
也萬分確定,自己不是嶽釗說的出了幻覺。
那夢裡的碎片畫面,莫名的熟悉感,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擰眉盯著她,粗糲的指抬起,如有自我意識般,勾著她頰邊碎髮別去耳後,指尖落在她眼尾遊移,
繼而手掌輕輕貼上去。
睡夢中的元月儀腦袋一歪,臉頰枕入青年掌心,
眼睫顫了顫,
未見醒,反唇角勾起一抹笑,睡的更沉。
這般細膩的觸感,信任地依偎,詭異地與夢中一般無二。
謝玄朗神色更加迷茫,
心跳更亂。
這一夜,他渾渾噩噩幾乎沒怎麼睡著。
哪怕就睡在她床下——
不止因為那未知且詭異親近的碎片記憶。
其實他在陪她祭拜太子之前,睡在她床下已經難眠,
且他攢的那幾樣她的貼身之物,對助眠同樣失了效。
就如嶽釗說的,
他這病是毒。
隔靴搔癢可以暫緩毒性,
但暫緩之後,毒性只會反噬的更加厲害。
如今便是反噬了吧。
心裡好像有一個黑洞。
催著他貼上去,把她整個人完全納入懷中,真正的好眠才會來臨,莫名的碎片記憶也會有答案。
窗外灰沉之色漸淡,
天要亮了。
謝玄朗木著臉,收了被子和枕頭放回床榻內側,
抽身之前,他拉起被角,將她露出半截的小腿蓋好,深深地、忍耐地看了她許久、許久。
……
眨眼進入八月。
淮寧王果然沒在原定計劃內歸來——
商州爆出貪腐之事,牽涉郭家族人,情勢嚴峻。
淮寧王趕去處理。
看樣子,中秋之前他都回不來了。
元珩得意的很。
“姐姐這下可以安安心心成婚了。”
“把他攔在外頭,倒像咱們怕他來破壞婚事似的……父皇賜的婚,還有楊家和忠武侯府在那,難道他還有本事攪了不成?”
元珩搖扇子,
“攪婚事,他未必有那個本事,但他慣愛做些不害命卻噁心人的事兒,我把他攔在外頭,也好多清淨幾日。”
元月儀眸子微動。
那倒是。
涼風習習吹面來,她拿出一隻青瓷小瓶放元珩面前。
“這是甚麼?”
摺扇一動,那青瓷小瓶端端正正如小人兒般站在了扇面上,元珩頗有點兒小興奮:“要我給甚麼人下毒嗎?”
“想些甚麼呢?”
元月儀白他一眼,“是給人解毒——父皇昨日傳我敘話,說起元雪陽的臉。”
元珩笑容微斂。
當初元雪陽貶為庶民,直接趕去慈恩寺清修思過,郭貴妃曾哭嚎求情,要先給元雪陽治臉,
被帝王無視。
如今倒是又提了?
元月儀:“父皇與我說,不希望手足相殘……我猜,他是怕淮寧王回來後,看到元雪陽那樣悽慘,與我們兄妹清算。”
“這算是維護我們,還是安撫郭氏?”
元月儀沉默一瞬。
“我不知道,但父皇應該不希望明爭暗鬥太過激烈吧。”
尋常人尚且是複雜的,更何況一個帝王?
他做的所有決定,
已不能簡單從一個父親的立場上去解讀。
這麼多年,元月儀學會了不深究,
學會了順勢而為,
不與自己為難。
她看著元珩,“你親自走一趟。”
……
入了夜,元月儀剛把兒子哄睡,某人輕車熟路進了內殿。
如今他掀起紗帳都不會猶豫,
理所當然坐上床弦。
目光在孩子粉白的小臉上落一瞬,還伸出手指觸了觸。
元月儀挑挑眉。
燭影搖曳,把青年的臉照的稜角分明,也將眉間褶皺和陰鬱照的清清楚楚。
自聘雁那夜後,
他改三日來一次為五日來一次。
元月儀感覺他最近睡得極其糟糕——
臉色快趕上一開始京郊初見時那般燥鬱。
但他未開口要她貼身之物助眠,
她也當然不會主動給他,
更不會勸他來的勤快一點。
先前某些莫名的旖旎,也好似因為見得少,話也少淡了下去,
像是不曾發生過。
元月儀偶爾心裡會空。
但那空很淡,
並未對她的生活造成甚麼影響。
此刻看他盯著孩子靜默不語,手指卻流連不去,身子還緊繃的厲害,
她猶豫了下,將懷中孩子朝他送,
“不然,你抱抱?”
謝玄朗下顎一緊,喉嚨連滾數下,抬眸,死死盯著她。
? ?抱抱~~
? 觸發報警按鈕了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