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玄朗眯了眯眼。
謝韶川已含笑做出請的姿態:“去瞧瞧吧,若有何不妥之處,兄長也可告訴我,我儘快改進。”
“……”
謝玄朗抿唇片刻,手負後,與他一起出府上馬車,“去何處驗收?”
“自是訊息雲集的茶樓酒肆——不敢耽誤兄長太多時間,就選最近的吉雲樓吧,下一條街轉彎就到。”
謝玄朗沉默著閉目養神。
馬車前行,喧囂熱鬧聲逐漸傳入車內,也似未影響他分毫。
一刻鐘後車停下。
謝韶川招呼兄長下車,進到早先定好的一樓雅席內,一邊為兄長沏茶一邊道:“樓上雖清靜,卻聽不見趣事,
所以小弟選了這裡……兄長請喝茶。”
謝玄朗端起茶杯隨意抿了口,目光落謝韶川面上,“你造的勢在何處?”
“兄長稍安勿躁。”
謝韶川朝長隨打了個手勢,長隨退走。
沒多會兒,先前雜議諸多的左右,話題落到了長公主與謝世子身上,一浪一浪飄進了雅席,
飄進謝玄朗耳朵。
“據說謝世子暗戀公主多年!”
“公主身份尊貴,他怕不能匹配,便為公主遠赴邊疆戰沙場,”
“現今滿身功勳歸來,終於可以和長公主站在一起。”
“邊關危險重重,異族人如狼似虎……謝世子對長公主該是如何深情不移,才能支撐他這數年苦戰。”
“真是痴情種子,可敬可嘆。”
“但公主誤會他了,最近他日夜不停為公主做木雕祈求原諒。”
“是啊是啊,他的手都被刻刀磨的血肉模糊,只為雕出公主喜歡的圖樣,”
“這般深情的男人,那樣尊貴的公主……他們可一定要有情人終成眷屬啊。”
“期盼。”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聲量或高或低。
百般讚許著謝玄朗的深情,說的繪聲繪色,細節滿滿。
便是謝玄朗本人坐在這裡聽著,竟聽了一陣兒後人都有點恍惚。
真做過似的。
半晌,他眸色沉沉落謝韶川臉上,額角經絡微微抖動,
顯是無言以對,無力吐槽。
後者滿面微笑。
“兄長可覺得還滿意?不如我們多換幾個地方,多聽一聽?”
謝玄朗直覺不想多聽。
何其可笑。
可,
腦海中忽然響起那慵懶女子淺笑。
要旁人看來以為本公主極致幸福,要元雪陽嫉妒扼腕,眾多貴女羨慕感慨……總之,越體面越好。
本公主開心,那就一切好辦。
這些議論雖然離譜至極,但應該能促成她想要的場面?
她高興,婚事更快有著落。
自己的睡眠也有救了。
謝玄朗只遲疑一瞬,便刻板地點了頭。
他也很想聽聽看,能離譜到甚麼程度去。
兄弟倆起身離去。
之後二人坐著馬車,去了酒館、食肆、棋社、書坊……
甚至最後去到謝韶川任職衙門的官所,提前進到無人的裡間。
每個地方,都或多或少有人在議論這件事情。
整體內容大差不差。
但細節略有差異。
而那官所裡的官員們,是最離譜的——竟說謝玄朗為公主痛哭流涕,夜不能寐,在邊關畫公主畫像珍藏,
異族人破壞了畫像一角,他便怒髮衝冠追擊千里。
如今公主生了他的氣,他還跪地祈求原諒。
甚至,連痛哭時的樣子,祈求時說的話都描述的有模有樣。
謝玄朗只覺恥辱。
且不說男兒膝下有黃金,
他怎麼可能跪求一個女人垂憐?
太過分了!
他差點就要衝出去。
謝韶川卻是一把將他扯住,還食指豎在唇邊做噤聲狀,連連搖頭,又小聲勸解:“都是為了兄長的婚事能快些定下。”
謝玄朗:……
眼角抽搐。
忍住了。
可有的人忍不住——
“胡言亂語!”
院內忽地響起一道極冷,蘊著濃濃怒火的男音,腳步聲更緊,那人進到房內,“爾等好大的膽子,
竟敢汙長公主清譽!”
青年著緋色官袍,戴雙耳紗帽,如冠玉一般俊美的臉,此刻滿是寒霜。
“徐鶴卿?”
謝韶川挑了下眉,詫異的很:“他怎麼來了……來辦差?”
外頭,幾個閒談的官員也詫異了片刻,
忙起身見禮,並解釋。
“下官們也並無惡意,只是感嘆……”
“而且我們多是說謝侯世子,未曾……”
多議論公主啊。
徐鶴卿冷斥:“你們將話說到這樣的份上,哪怕只提了謝侯世子,也已是對公主的惡意玷汙!
公主冰清玉潔,怎是那一介武夫能匹配的?”
“呃……”
官員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一時沒人敢接話,
最後齊齊應了聲:“大人說的是,我等再不敢妄議。”
在裡頭“驗收成果”的謝玄朗不爽了。
一介武夫?
不能匹配?
罵他呢。
不可忍。
在謝韶川期待的眼神中,謝玄朗站起身,“唰”一下拉開面前的門,狹長眼眸微微一抬,
與徐鶴卿四目相對。
徐鶴卿微僵。
自小受君子之道薰陶,他從不會背後議人是非,這是第一次,實在怒極難自控,就衝口而出,
還被對方當場抓包。
徐鶴卿心底窘迫,有幾分無地自容。
可只一瞬,那分窘迫和無地自容消失的乾乾淨淨——此乃死敵。
且他沒有說錯。
謝玄朗的確一介武夫,
如今外頭這諸多流言,他已細細查過,就是謝家放出的,
他故意渲染和公主之事,
就是在破壞公主清譽!
他想逼公主不得不和他一起?
其心可誅。
徐鶴卿片刻時間已定下心思,面露冰冷:“這是工部的衙門,謝世子應該沒公務到這裡才是,
卻何故在此?”
還藏匿暗處不知何為。
“此處也不是徐大人私宅,難道我在此還要與徐大人請示?”謝玄朗將他上下打量一番,似笑非笑,
“徐大人方才說本將軍是武夫,那徐大人又是甚麼夫?”
妒夫?
這話謝玄朗沒直言。
徐鶴卿卻是從他那眼神中讀懂了,臉色微青。
“徐大人還為公主打抱不平,斥責本將軍配不上公主——”
謝玄朗從裡間跨出,一步一步,緩緩走到徐鶴卿面前。
兩人同樣的身高。
一個英武,一個清俊,
四目相對間好似寧靜隨意,實則眼神廝殺無數,
誰也不讓。
謝玄朗冷笑:“你憑甚麼?你又算公主甚麼人?前妹夫?”
幾句話,激地徐鶴卿臉色鐵青。
他以前也見過謝玄朗幾面,但不曾近處接觸過,只從別人口中聽他勇武,卻不料這人竟如此嘴毒,
專挑別人痛腳猛踩。
竟叫他這能對旁人口誅筆伐的文官有一瞬間啞口。
看他怒不可遏,卻無法發作,謝玄朗揚眉勾唇,心情不錯:“本將軍對公主的一片真心,日月可鑑。
求功名與她匹配,做木雕換她原諒。
光明正大,無懼指點。
倒是徐大人,你為公主抱不平,可得小心些……
畢竟你不是公主的甚麼人,這樣激進,難保別人不會生出甚麼誤會,才是真的玷汙公主清譽。
或者——徐大人真的愛慕公主?”
謝玄朗雙眸微眯,似驚詫,似危險:“那你儘可放馬過來,本將軍有戰必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