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鶴卿被這番話釘在原地,俊臉青白。
求功名與她相配,
做木雕換她原諒,
一片真心,日月可鑑。
這些話何其刺耳。
憤怒和慌亂,幾乎淹沒了他的理智。
這個武夫。
他竟能充滿鬥志、如此自信地說出這麼多!
是否這些傳言都是真的?
公主也喜歡他嗎?
那個孩子,真是他們二人生的?
可只一瞬而已,更多不甘和羨慕如滔滔巨浪捲來,把先前的憤怒和慌亂打的七零八落,碎片滿地,
化作一陣又一陣酸,酸到舌根都發苦。
六年前他以為她是尋常良家女子,又受控家族長輩,
無法如此自信坦然,將對她的感情公之世人。
六年後的現在,他卻是不能。
他與二公主那場胡鬧似的婚姻,已在身份上豎起一道無形枷鎖,把他所有聲音都鎖死在喉嚨裡——
他現在若開口,別人會怎麼議論她?
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名聲,但不能不在乎她的。
所以他只能站在這裡,聽著另一個男人為她“有戰必應”。
但,不礙事。
六年過去,他早已非當初那般無力。
更明白事在人為。
青白很快淡去,徐鶴卿恢復面無表情,深深看了謝玄朗一眼,
甚麼都沒說,轉身走了。
那一眼,卻有太多東西。
警告……以及類似於“那便一戰”的無聲戰書。
謝玄朗雙眸微眯,幾分疑問一掠而過。
徐鶴卿,還真和元月儀有舊?
甚麼樣的舊?
他不該不知道元月儀有個孩子的事。
卻還能下“無聲戰書”,
是不在意元月儀有個孩子?
還是那孩子的父親本就是他自己……
元月儀似乎只說五年前與他那一夜是截胡,
從未提過孩子來路。
與她成婚是為解決睡眠,她有沒有孩子本不要緊。
可若那孩子的父親是姓徐的,姓徐的又緊咬著不放……
事情好像就有點複雜了。
“兄長威武,”
謝韶川帶笑的聲音響起,人已到謝玄朗身旁,“對公主之深情更是海枯石爛,此情不渝。”
眸光晃動間,謝玄朗定了神,一言不發大步往外。
謝韶川忙跟上去,“兄長慢些——”
官所裡的其他官員連忙行禮恭送。
等那對兄弟走的看不見背影,眾人才扶著痠疼的腰站好。
有人疑惑:“這二位甚麼時候去裡頭的?”
“誰知道啊!”
嚇死個人。
……
回到馬車上,謝韶川立即笑著湊到謝玄朗身前,“這勢造的如何,兄長可滿意?”
謝玄朗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你想要甚麼?”
“都是自家兄弟……”
“我會當真,不會報答你任何。”
“……”
謝韶川面上笑意微頓,片刻後唇角又勾起,卻是笑的有點躊躇了。
“小弟……確有一點小事,希望兄長能幫我。”
“殺人放火,坑蒙拐騙,就免開尊口。”
“兄長當我甚麼人……”
謝韶川失笑一聲,嗅到謝玄朗現在心情一般,也不東拉西扯,“只是想請兄長在邊姑娘面前替我美言。”
謝玄朗詫異地看過去。
謝韶川正色:“要緊事,極要緊。”
“……”
謝玄朗深深看了他片刻,身子後仰靠上車壁閉目養神。
……
夜如約而至。
謝玄朗坐在洗墨閣窗內。
新竹影擺件快要成型,他手握刻刀,正打磨底座的最後一點細節。
蔣南好奇:“今日的不都送走了?您這是刻明日的?”
最近這幾天,將軍果然採納邊姑娘建議,刻木雕做禮物。
一日送一樣。
但前幾日都是白天刻。
謝玄朗不語,輕吹一口氣。
削出的木屑無聲飄落。
他微擰著眉,雕的認真。
蔣南沒得到回應,習以為常,認命地退下為自家將軍準備暖爐——
這幾日倒是勉強能睡了。
但一上床畏寒的毛病還是會犯。
床邊必須備下暖爐,也得提前暖被。
一個大男人,威武不屈的大將軍,
得這種怕冷的病,想想也是古古怪怪的。
而這心病對一個三軍統帥來說,不但不利於形象,還是極大的弱點。
是以,
不管是在邊關還是回到京城,將軍貼身只他和秦少軍照料。
秦少軍那廝還負責些別的。
便只能他多勞累了。
蔣南一邊心裡唸叨著,明日定要秦少軍來換自己,一邊把燒好的暖爐端進房中,
正要擺去床邊,他眸子卻微微張大,錯愕出聲:“將軍這是要出去?”
謝玄朗換了一身夜行衣,正在蒙面,
聞言淡淡“嗯”了一聲。
“去何處?”
蔣南上前,剛問出就自行有了答案:“進宮去尋公主?”
謝玄朗繫好蒙面巾,將那雕刻好的竹影小擺件揣入懷中,落下一句“有事,你不必跟了”,
人已開門閃身。
蔣南放下暖爐追出去時,已不見他身影。
只聽隱隱風動。
……
是夜。
鳳華宮中,元月儀打著哈欠陪寶貝兒子玩花繩。
失敗不知多少次後,女子粉潤的唇輕輕嘟起嘆氣:“孃親是不是老了?這小遊戲都玩不好了哦。”
“怎麼會?”
元寶瞪大眼睛,雙手捧上母親的臉,“孃親永遠年輕漂亮,才不會老,怪我,”他小臉懊惱,
“玩心大了點嘛,明知孃親累了還拖著你陪我……孃親要是不困,才不會輸呢。”
元月儀噗嗤笑出聲,“就你嘴甜……那睡吧,孃親是真累了,明日,等孃親睡飽了好好陪你玩。”
“好呀。”
元寶自己把花繩摺好塞在枕下,熟門熟路鑽孃親懷中,捏住她身前衣襟,“這幾日都是和皇祖母睡,
我都想孃親了。
今天,明天,後天……我都要和孃親睡!”
“好、好、好。”
元月儀笑著親了親崽崽的額頭,把他抱好,兩人蓋了一張被子。
外頭,芒果瞧著這一幕眉眼都是笑意,
叫宮人們收拾好一切,和她們一起退了出去。
寬敞的大床上,元月儀母子倆說了幾句體己話,齊齊睡著了。
夜漸沉,
床帳外留的一盞宮燈蠟淚蜿蜒,火苗一跳一跳。
不知過了多久,一道黑衣人影踏進內殿。
他腳下極輕。
跳躍的燭火將那道影子照的極高大,
隨他靠近,完全擋住了昏黃的燭光,在輕紗隔絕的床內落下一道暗影,籠罩在床榻上相擁的母子身上。
床帳輕輕被撩起,那人拉下蒙面巾。
即便是揹著光,英毅面容也顯出分明稜角,卻不是謝玄朗又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