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園假山石林旁,一處羞花亭內,元雪陽拉了拉掛在臂彎上的披帛,
腰腹吸氣收住,背脊挺直,兩手交握在身前,還略略偏向左側放,下頜微抬又眉眼低垂,
擺出自以為最端莊、美麗的樣子。
聲音也柔軟的很:“玄朗哥哥,你方才說,有話要與我說,現在周圍沒人了,你可以說了。”
亭子三丈外候著的蔣南身子一抖,看不見的雞皮疙瘩掉落一地。
他閉了閉眼,不露痕跡轉過身。
亭子裡,謝玄朗面無表情,一雙狹長深邃的眸子裡陰鬱和戾氣晃動,卻又被他收斂的極好。
“公主方才說,長公主一個月前回的京城?”
怎麼問她?
元雪陽心中不悅。
但謝玄朗難得與她說話……
好像還對元月儀有點興趣?
那她可以好好發揮!
元雪陽唇角一彎,“是啊,好像是……”
她說了一個日子,輕輕嘆了口氣,“我那大皇姐的事情,玄朗哥哥你也聽說了?她五年多前離京。
如今帶個孩子回來,也不知孩子爹是誰。
她今年都二十五歲了,還帶孩子,如何好招駙馬?
皇后娘娘為這事十分頭疼,所以專門辦了今日宴會,說是為接風洗塵,實際是為招選駙馬的,
玄朗哥哥……”
元雪陽走近兩步,聲線更軟,笑容更燦爛,“你定是因皇后娘娘下了帖子,不得不來,實則你不想來,
是不是?”
謝玄朗還是面無表情。
撲面而來的濃郁梅香嗆得他噁心,那本就微擰的劍眉擰的更緊,額角經絡不受控制地鼓起,噌噌跳動。
元雪陽卻看他如此心中一喜——
這是聽到元月儀如此不檢點所以憤怒吧?
皇后為了這麼不檢點的女兒,還專門發帖子要求謝玄朗來,謝玄朗定是覺得被怠慢,被侮辱了。
她再接再厲,面上滿是不贊同:“玄朗哥哥這樣文武雙全的人,合該配這世間最好的女子,
此事皇后娘娘——”
謝玄朗打斷:“五年前花朝節宴,長公主可參加了嗎?”
“呃,甚麼?”
“五年前,花朝節宴,長公主,可參加了嗎?”
謝玄朗三個字三個字,幾乎是從齒封之中迸出來,滿面寒霜和壓抑,
便是元雪陽遲鈍些,都嗅到他的不耐和危險。
又心虛作祟,竟下意識朝後退了兩步,訕笑不止:“大約,她大約參加了吧,嗯,應該。”
“臣告退。”
謝玄朗丟下三個字,直接轉身離去。
蔣南跟上。
等他們主僕走遠了,元雪陽才撥出一口氣,輕拍著自己的胸口唏噓不已:“這個男人好可怕……
噯,不對啊。我是來攔著他去找元月儀,再給他留下好印象的,
怎麼這就放人走了?!”
……
謝玄朗帶蔣南迴到宴中,冰冷視線四下掃射,
那視線如同冰箭,凡被他掃到的,都莫名背脊一緊,回頭與他目光一對,更身子僵硬,下意識自問是否得罪他。
“沒人了。”
謝玄朗陰沉至極地吐出三個字,壓抑的陰寒幾乎要把靠得近的人當場凍僵。
蔣南忙低聲:“長公主,想必是去休息了,此處人多,將軍還需穩一穩心情……咱們先到人少的地方,再從長計議。”
這是京中宴會又不是沙場練兵,
如此冰塊臭臉驚到了貴人可怎麼是好?
雖然,將軍如今的功勞、身份,他畏懼的貴人也沒幾個。
但保不齊有那膽小的,有病的,萬一被嚇破膽子,嚇得發了病,那真是難收場。
謝玄朗深深看了元月儀原本在的位置一眼,轉身。
袍擺隨他離去的步伐,劃出極其利落、冷酷的弧度。
御花園中靜了不知多久,
他的背影都看不到了,大家才一個、兩個回過神,拍著胸口安撫驚悸的心。
……
“就是她!”
一路帶著蔣南到了無人處,謝玄朗忽然停住腳步,盯著隨風盪漾波紋的水面,一個字一個字,說的極重。
這幾日他底下的人靠著畫像沒追查到那日城郊的小孩。
卻查到長公主元月儀五年前離京,
如今帶孩子回京,
方才又和元雪陽確定了時間。
現在他幾乎可以肯定,一月前城郊的女子是她,孩子是她兒子。
甚至,五年前宮中一夜的女子也可能是她!
“好,”
謝玄朗壓抑地吐出一個字,那負在身後的手也緩緩收緊,骨節用力到泛了白,手背上青筋鼓起,
隱隱滲出瘋狂,以及可怕到幾點的興奮。
“終於找到了,好的很。”
蔣南被他這模樣驚到,下意識往後退了兩步,“樣子,孩子,都對得上,但五年前的人……
屬下還是覺得,再確定一下的好。”
“要你教?”
謝玄朗側臉,眼角餘光刀子似的掃了蔣南一眼,“她住甚麼宮?”
“呃,應該是鳳華宮。”
“我要宮禁地圖,馬上。”
謝玄朗丟下一句話,甩袖離去,直接出宮。
……
鳳華宮裡,元月儀拆妝換衣,比穿的時候多用了半個時辰。
等一切結束,天都黑透了。
她跌倒床榻上喘粗氣,累的一點都不想動。
今日宴會沒和謝玄朗碰上面,母后氣的哭紅眼,說她故意不主動。
還好元寶是萬金油,一番又甜又奶的話,把皇后哄走了。
不然現在她還在元月儀床前罵。
“哎,”元月儀嘆口氣,“誰說我不主動?那被人截胡了啊”
五年前她冒出點兒想奉子成婚的念頭,那人跑了。
今日她想主動,那人又被元雪陽截胡。
說來說去就是沒緣分。
或許她可以重新選一個男人……權勢足夠和郭貴妃那邊抗衡,緣分好一點,然後家庭情況簡單一點的,
可……
這京城裡,能和郭貴妃抗衡的好像還真沒幾個。
更別說還得挑家庭情況簡單的。
能在這裡混的,哪有簡單的,
數來數去還是沒別的選擇。
元月儀又大嘆一聲,直接被子矇頭,飯也不想吃,只想睡覺。
而此時鳳華宮外,謝玄朗帶蔣南,主僕二人一身黑衣,已不知趴在暗處多久。
謝玄朗回去就等不及了。
看過地圖立即摸進宮中來。
可這鳳華宮,外面看著平平無奇,三兩宮人而已,那三兩宮人竟全是高手,如要靠近,定會被發現,
這個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