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下幾十度的露水開始在她身上凝結,先是指尖,然後是手臂,然後是那張失去血色的臉上。
她的睫毛上結了一層白霜,遠遠看去,像一個被凍住的、沒有眼淚的哭泣。
村長站在樹下,抬頭看著,面無表情。
林耀宗蹲在樹根上,低著頭戳著地上的冰碴子,小聲抱怨:
“這有啥好看的啊?老子喜宴在即,著急回去佈置呢!”
他的弟弟林耀祖靠在樹幹上,雙臂交叉抱在胸前,表情看不出任何波動。
穩婆蔡嬸站在人群最外圍,她仰頭看著翠芳漸漸不動了,搖頭嘆氣:“哎,偏偏是今天生了個女娃……”
馮老闆在自己的鋪子裡,轉身回去了。
*
日落時分,翠芳被放下來。
她的身體僵硬得像一塊木頭,落在雪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低響。
村長上前探了探鼻息,然後直起腰,對林老太搖了搖頭。
林老太站在神樹下,看著地上屍體的那雙凍得發青的赤腳。
“看來神不願意原諒冒犯祂的女人。”
蒼老的聲音沉沉的,語氣傲慢至極。
這句話音剛落,林老太的舌頭僵直一瞬。
她的耳朵,突然從剛才那句話中聽到了重疊聲音。
就像是自己被套在一個蒼老的腔子裡,被迫說出來那句話,整個身體完全不受自己的控制。
她的大腦好像也瞬間一分為二,就好像新生的那個自己,突然站在了第三者的視角,審視“自己”從來沒有在一個女人死後感到任何不適。
就在她察覺到這一點是,她的心臟跳了一下。
十分用力的,像在胸腔裡用力錘擊一樣的猛烈跳動。
這一跳不屬於林老太這個腔子,屬於這個新生的她自己。
她低頭看著自己佈滿老年斑的手背。
這雙手在幾乎同時毫不猶豫地指著翠芳的屍體,嘴巴不受控制說:“丟給豬吧。”
話音未落,她狠狠咬住自己的舌尖,一股血腥味兒瞬間瀰漫在整個口腔。
沒有人注意到她突然僵直的動作。
但她知道,這具衰老的軀殼深處,另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意識正在黑暗中睜開眼睛。
那是一個不屬於這座村子的意識,一個不屬於這個時代的聲音,很多記憶還在混沌中,但它已經開始微微探頭。
林秀娘站在人群的邊緣,沒有人注意到她偷偷溜出來。
她的手指在寒風中顫抖,被凍得青紫。
她看著翠芳的屍體被拖走,看著那兩行被赤足犁開的雪痕,嘴唇無聲地翕動。
她在計算翠芳的年齡。
翠芳今年十九歲,和她被關進柴房的日子一樣久。
村子裡的未生養的女人,幾乎都關在柴房。
生了兒子住臥房,生了女兒住豬圈。
村長低頭看著雪地上的拖痕,臉上沒有表情。
他當了三十三年村長,這種場面經歷了無數次。
他的腳尖踢了踢翠芳遺落在樹下的一隻草鞋,示意旁邊的後生,撿起來一併扔了。
他的動作忽然停了一下。
村長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視線順著鞋尖看向那隻草鞋。
他覺得自己似乎不該做出剛才那樣無禮的舉動。
但“不該”這個詞,從來不屬於村長的思維。
身邊的後生上前一步,低聲提醒:“爹,時間差不多了。”
村長回神,揚聲唱喝:
“時——辰——到——祭祀開始!”
“轟——”
幾人在燃燒許久的火堆上加進一把柴火,火焰猛然竄高。
穩婆蔡嬸顫抖著手,抱起地上早已氣息微弱的嬰兒,送到了架子上的平臺。
幾秒鐘後,微弱的嬰兒哭聲響了幾聲,再也沒了聲息。
怎麼能這樣……
林老太死死盯著火焰,大喊一聲:“停下!”
但是她的耳朵裡沒有聽到任何的聲音。
她所在的這個腔子沒有發出任何她想喊的聲音,嘴巴就像是被黏住了一樣。
這是不對的……
她的思想完全裂開了,原本的思想理想當然看著這一切發生,想到自己一連生了三個兒子,在這個吉祥村裡才能當上最有話語權的女人。
在除夕當天這樣的好日子,生下個女娃已經是天大的罪過,還是頭胎女人!
這怎麼行?萬一以後一連好幾胎女娃,那何賴子不就絕後了?
這肯定不行!
她也在想,這肯定不行!
那可是一個活生生的生命啊!
才剛出生的嬰兒,那麼小小的一點,都沒來得及睜開眼睛看看這個世界,就要被這麼殘忍地殺死嗎?
這是不對的!!!
她想衝上前去搶救下那個可憐的嬰兒,但是這個蒼老的軀體完全不聽使喚,腳下一點都沒有要挪動的意思。
她急得渾身出汗,死死咬牙的力道已經讓整個腦袋都嗡嗡發疼。
動啊……
快點動一動啊!
這死腿!!!
熟肉的味道漸漸瀰漫開來,她覺得淚眼遮擋了眼眶,胃裡酸液翻湧,恨不得張嘴把所有東西都全部吐出來!
原來,原來所謂的祭祀,是這麼慘絕人寰的手段!
她的意識恍惚一瞬。
甚麼意思?
難道她以前就聽說過這個祭祀嗎?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大腦中的嗡鳴越來越劇烈,終於,她整個人都意識瞬間輕鬆,完全飛了起來。
朦朧的聽覺之外,男人們驚慌的喊聲亂起來:
“老太暈倒了!”
“快來人!怎麼回事?!大夫!叫大夫!”
世界徹底陷入一片寂靜的黑暗。
她感覺自己像一縷遊魂,飄蕩在虛無中。
隱隱約約,有男男女女絮絮叨叨的聲音遠遠近近高低起伏。
“祖宗保佑我們吉祥村來年風調雨順,人丁興旺……願不詳之女的魂靈能平息祖宗們的怒火……”
“祖宗保佑……”
“獻祭了就好了,我們吉祥村一向是最富饒的,多虧了祖宗保佑……”
小孩兒歌唱的清脆聲音忽遠忽近。
“守歲燭淚冷,剪紙影成雙。
爆竹驚祟散,元宵照井寒。
團圓終是夢,孤獨作年餐。
莫問歸何處,紅梅雪中看……”
她猛地睜開眼睛坐起來。
窗外,夜色降臨。
獻祭已經結束了。
翠芳的屍體被拖去了後山豬圈的方向,那個女嬰被草草埋在了神樹下方的凍土裡。
村口的神樹在夜風中搖晃著枝條,那些紅布條在黑暗中互相碰撞,發出沙沙的聲響,像一群被掐住喉嚨的女人們在竊竊私語。
祠堂的燈籠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