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子對孟黎他們的快遞奉上了長達三百字的讚美私聊,一直寫到字數上限才作罷。
孟黎看到自己螢幕中,半天沒拉到頭的文字,轉頭問管辭:
“你倆平時的交流一定特別深刻吧?”
管辭大驚失色,連連搖頭:“我沒有我們不是你別瞎說!”
孟黎挑眉:“哦?”
金剛哈哈大笑,上前一步胳膊大大咧咧搭在管辭的肩膀上,調侃:“別緊張好兄弟!”
管辭狐疑:“你這個話真的沒有別的意思嗎?”
他說著往旁邊走了兩步,像是要跟金剛拉開距離,然後身形像掉幀一樣,眾目睽睽之下,閃了閃,消失在眾人眼前。
金剛:“???”
牧師:“又來?!”
幾人面面相覷。
孟黎伸出拳頭:“根據遊戲的尿性,這個副本一定會有更難的改動,加油活下來各位。”
眾人互相碰拳,這才不慌不忙依次走向剛才管辭消失的位置。
*
天色未明,吉祥村裹在齊膝深的積雪中。
村口老槐樹上的紅布條凍成了冰棒,風過時互相敲擊,發出像骨頭碰撞的細碎聲響。
神樹的枝幹遮蔽了大半個村子,光禿禿的枝條在灰白的天幕下伸展開來,像一隻從地下伸出的巨手。
何賴子跌跌撞撞地撞開祠堂的門,膝蓋在門檻上磕出沉悶的聲響。
“老太……”他上氣不接下氣,嘴裡噴出的白霧在煤油燈下像一縷遊魂,“生了,是個、是個……是個女娃。”
林老太端坐在祠堂正中的太師椅上,椅背上雕著的送子觀音在她身後投下巨大的影子。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何賴子跪在地上開始發抖。
然後她終於開口。
聲音拖得長長的,好像每一個字之後就會嚥氣了,祠堂裡的每一個人還是聽得清清楚楚,語氣森冷得像是從冰窖裡剛爬出來。
“除夕頭胎,生了個女娃……”
所有人噤若寒蟬,沒人敢說話。
“晦氣!這是晦氣中最晦氣的大忌!
她是來佔路的,往後一年,天上的女胎都會跟著她來!
這是要斷我們吉祥村的香火!”
她顫悠悠站起來。
七十二歲的身體在這個動作裡發出了膝蓋骨摩擦的聲響,但她的腰桿筆直,像一把被歲月磨利的老刀。
“入夜之前舉辦祭祀,把這女娃獻祭了。
好讓天上排隊的女娃們看看清楚,我們吉祥村,以後還是別來為妙。”
她的目光轉向跪在地上的何賴子,垂眼,深深嘆息。
“把翠芳……吊上神樹吧,我們需要神來判決她的罪過。”
何賴子連忙點頭:
“對對對,老太安排得是,理應如此!
翠芳這個婊子,居然敢在除夕給咱們吉祥村招惹晦氣,就該讓她好好洗洗!”
村長站在祠堂門邊,沉默地聽著。
他在這類事務上的角色一向如此,不主動提議,但也不阻止。
當林老太說完,村長微微點頭,只是簡單補充了一些關於執行順序的吩咐。
先處理翠芳,再獻祭女娃,兩樁事都要在日落前辦完。
他的語氣像在安排春耕的活計,沒有任何起伏,彷彿被輕描淡寫處理掉的不是兩條鮮活的人命。
林耀宗站在他身後,心思根本不在這場獻祭上。
他正在盤算新房窗花貼幾張才夠喜慶,但聽到“女娃”兩個字時,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攥了一下。
他想起了那個被關在柴房裡的姑娘。
林耀祖應得最乾脆,帶著兩個年輕後生往神樹那邊去了,準備繩子和滑輪。
小小的女娃被從何賴子家抱出來的時候,天剛矇矇亮。
穩婆蔡嬸用襁褓裹著那個剛出生不到一個時辰的嬰兒,抱在懷裡,跟在林老太身後走向村口的神樹。
她走得很穩,村裡的路況其實並不好,只是年年在這路上奔波,她已經很熟悉了。
只是今天,她的手心一直在出汗,把襁褓的邊角洇溼了一小塊。
她低頭看了一眼懷裡那團溫熱,女娃的眼睛還沒睜開,嘴唇在微微翕動,在做吃奶的夢。
雜貨鋪馮老闆站在自己的雜貨鋪門口,看著隊伍從門前經過。
她的手裡還拿著今早剛拆封的一捆麻繩,那是林耀祖昨晚訂的,天不亮就讓學徒來取。
學徒說“二少爺急用”,也沒說幹啥用途。
她從來都不問顧客買貨的用途。
她把麻繩遞出去的時候,還習慣性地說了句“慢走”。
神樹下方的空地上積著成年不化的堅冰。
歷代獻祭留下的炭黑滲進冰層,一層疊一層,已經看不清有多少層了。
女嬰被從襁褓中取出來。
寒冷在幾秒之內,就讓她的哭聲從尖銳變成微弱。
她被放在神樹下方的石臺上,襁褓微微晃動,是小嬰兒在下意識掙動手腳。
但是她太小了,連粗布襁褓都沒有碰得散亂。
火堆被點燃的時候,林老太站在最前面,她渾濁的老眼就那麼盯著火堆,一眨不眨。
林耀宗不耐煩,盯著樹上的繩釦琢磨,可以給柴房裡那個女人整一個回去裝飾衣裳。
村長低聲吩咐身邊的人控制火勢,蒼老的聲音很平靜。
林耀祖把火把插進柴堆底部的縫隙裡,動作幹錯利索。
穩婆蔡嬸站在人群中,手裡還攥著那條接生擦洗後染血的粗布,手指攥得太緊,指節發白。
馮老闆站在雜貨鋪門口遠遠地看著,手裡還拿著昨日沒有對賬的麻繩賬本。
翠芳被從屋裡拖出來。
這個剛生完孩子不到一個時辰的女人赤著腳,身上只穿著生產時的單衣。
她掙扎著,但手腳被綁住,根本無濟於事。
她張嘴想喊,但嗓子已經啞了,發出的聲音像一根被拉到了極限的弦,隨時會斷。
她的腳在雪地上拖出兩道長長的溝壑,翻出的泥土是黑色的。
何賴子站在自家門口看著這一切,臉上的表情不是悲痛,而是一種卑順的恐懼。
他在恐懼自己的妻子生下了女兒這件事,可能會帶來的所謂的晦氣。
翠芳被吊上神樹。
滑輪嘎吱嘎吱地響,繩索繃直,她的身體被緩緩拉離地面。
神樹的樹冠擋住了從天空落下的微光,她被懸在樹冠與地面之間的半空中,像一枚被遺忘的果子。
沒有人說話。
全村人都站在樹下,仰頭看著。
寒冷的冰霜緩緩在她身上凝結,又被微弱的體溫融化成水珠,順著她的面板緩緩滑落。
翠芳起初還在掙扎,繩索隨著她的動作晃動,在滑輪上磨出刺耳的聲響。
後來,她不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