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的晨光透過豬圈的木板縫隙照進來的時候,沈繡娘正用凍僵的手指在一塊破布上繡一個全新的符號。
十九年了,自從她頭胎生下了女兒林秀娘,她的臥房就被搬進了這個豬圈。
一半給豬睡,一半鋪這褥子,是她的床鋪。
她在這豬圈裡繡了數不清的布片,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隻有她自己能看懂的圖案。
彎的像月牙,尖的像針尖,圓的像眼睛。
這是她在十九年的黑暗裡為自己創造的語言。
昨天翠芳死了,她便在布上新增了一個符號。
一個躺倒的人,旁邊加一橫。
那是翠芳。
她其實只見過翠芳幾面,但她要替翠芳記住這個日子。
豬圈外,村子還在沉睡。
但孟黎已經醒了。
她在祠堂後院的房間裡坐了一夜。
面前的桌子上攤開著林家的族譜,線裝的冊子,是牛皮封面。
男丁的名字墨跡飽滿,媳婦均以“某氏”記錄,且墨淡字小,生女大多隻記“夭”。
看到這個“夭”字,她不由又想起傍晚的那一幕,鼻端似乎又瀰漫起熟肉的味道,頓時猛烈乾嘔一聲。
她看著那個代表自己的三個字——林沈氏。
墨跡很淡了,淡得快要消失。
她看了它幾十年,此時卻抬筆,重重劃去了這三個字。
不是的。
她不是沈氏。
她不是這個村子裡惡毒的林老太,她叫孟黎,是一個在城市裡讀過書的文明社會的年輕女人。
她是孟黎!
她不是林老太!
她不是!!!
孟黎懵地站起來,蒼老的身體在這一瞬間再也沒有了年齡的桎梏,靈敏得不可思議。
她憤怒地撕碎了眼前的族譜。
*
村長一早獨自去神樹下檢視。
日光下,神樹沐浴著陽光,光點從層層縫隙落下,神聖得彷彿散發出聖光。
但樹下雪地裡的炭黑痕跡依舊清晰。
他蹲下,伸手撥開表層積雪,底下好幾層都是炭。
昨夜的、去歲的、十年前、三十年前……
每一層炭對應一次獻祭。
他撥雪的手停了下來。
他一瞬間有點恍惚:翠芳是第幾個?
他當了三十三年村長,他應該知道的。
但他在腦子裡數了一下,發現數不出來。
那一瞬間,他感覺到了某種像小針一樣的刺痛,極輕極細微,但還是刺了一下。
不知不覺,他的膝蓋在炭灰上壓出兩個深深的印子。
*
穩婆蔡嬸一大早就在河邊石板上,搓洗獻祭後殘留的痕跡。
她的視線落點只在盆中衣物上,腦子裡似乎甚麼都沒想。
水面倒映出一張佈滿皺紋的臉,她略低下頭,與水中倒影直直對視。
直到某個角度,她的動作僵住。
水裡倒影的臉忽然扭曲了一瞬,皺紋像是被水波衝開,露出下面另一張截然不同的面孔。
太過年輕,太過陌生。
她猛地把手從水裡抽出來,水花濺到石板上。
等她再低頭時,水面已經恢復如常,還是那張老臉。
老臉順著水紋擴散,昨天傍晚的熊熊火焰躍然水上,恍惚間,嬰兒虛弱的哭聲好像近在耳邊。
她的心臟猛然抽搐。
沒由來的,她生出強烈的悔恨。
恨不得時間回到前一天,她一定要剁了自己將嬰兒當上烤架的那雙手!
離她幾丈遠的老槐樹上有隻老鴰忽然叫了一聲,驚得她猛然回神。
她溼著手站了很久,淚水洶湧而出。
*
林耀宗在村口遇到了後山看守的村民老六。
老六剛從山上換崗下來,鞋面上的雪還沒化,嘴裡罵罵咧咧。
“你那個新娘子,昨天又鬧。
拿頭撞牆,撞得滿臉血,現在綁在床上還能罵人。”
林耀宗本該應聲的。
往常他聽到這種事都會罵回去,不管柴房裡那女人對不對,得先護著自家的媳婦兒不是。
但今天他沒能張開嘴。
他腦海裡反覆出現昨天黃昏的畫面,他站在柴房外面,聽到裡面傳來的歌聲。
他現在知道了,那是裡面的女人在唱她老家的歌。
他站在路邊,手裡捏著一塊準備帶回家的年糕,捏得粉碎。
碎渣落進雪地,讓原本潔淨的雪地一片狼藉。
*
午後的村巷裡,林耀祖剛轉過拐角,就與一個背柴女孩撞了個滿懷。
女孩跌坐在地,柴火散了一地。
牧師還沒開口,她已經用手肘飛快地把柴往路邊攏,嘴裡小聲飛快地說:“對不起對不起是我的錯我沒看到……”
林耀祖站在原地低頭看著這個瘦小的女孩兒,她只是攏柴,一句不敢多說,甚至不敢哭。
林耀祖不知道怎麼想的,回過神,發現自己居然已經蹲了下來,在幫這個小女孩兒撿柴。
他的嘴像是不聽使喚,溫聲說:“不是你的錯,是我沒看清。”
這句話在冷空氣中凝成白霧。
他愣住了,女孩也愣了。
兩個人都被這句話嚇到。
女孩抱起柴,沿著牆根飛快跑了,踩得積雪咯吱作響。
林耀祖蹲在雪地裡,感覺自己心底像是裂開了,露出的黑暗中,像是有一隻陌生的手,沿著裂縫用力撕裂。
*
馮老闆在雜貨鋪後倉庫理貨,翻到一個積滿灰的鐵盒。
她的手指微頓。
這個鐵盒,她已經無數次告訴自己它不存在。
此刻,鐵盒冰涼地硌著她的手心,她蹲在倉庫的灰塵裡,很久沒有站起來。
終於,她還是慢慢開啟盒子。
裡面是泛黃的紙片、煙殼背面的炭筆字跡、包裝紙、貨運單存根。
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日期和貨物名稱。
“臘月十九,林耀宗訂紅綢。”
“冬月初三,村長要麻繩一根。”
“臘月初八,林耀祖訂麻繩一根、麻袋一條、封箱膠帶一卷。”
每一筆,全是鎖鏈。
她跪在倉庫的積灰裡捧著鐵盒,感覺整個世界在往她臉上扇巴掌,一下一下,緩慢而沉重。
不知道為甚麼,看著每一項記賬,她眼前浮現出的畫面,是被綁著拜堂的女人、被吊上神樹的女人、被拴住脖子綁在豬圈門口的女人……
畫面最終落在翠芳的屍體,和在她屍體邊灼烤著的她的女兒……
洶湧的憤怒沒有由來湧起,強烈的想將所有人都殺了的憤怒衝上頭頂。
要是在她那邊,所有人都是殺人犯!死罪!
她溼潤的雙眼突然茫然。
? ?寫不下去了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