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辭也不需要她回答，他繼續往前走，腳下的雪被踩實後發出細碎的嘎吱聲。
寒風吹在身上，透過嚴嚴實實的衣服縫隙往裡鑽，但他覺得，自從恢復全部記憶以來，胸口那塊堵了很久的東西松了一點。
雖然只是一點，但足夠他繼續撐下去。
密集的餘震暫時停止，夜色降臨。
零下八十度的寒冬裡，夜晚比白晝更加無情，溫度直降零下一百多度。
人們撥出的氣息在離開嘴唇的瞬間就會凝成冰晶，落在衣領上，甚至連呼吸本身都變成了一種負擔，因為每一次吸氣都會讓鼻腔和氣管產生刺痛感，像在吸一把細碎的玻璃碴。
三四級列車的防護罩在黑暗中散發著微弱的淡藍色光暈。
這道光幕遠看像一層薄薄的肥皂泡，將總站的整棟小樓都籠罩在裡面。
但它的防護能力，足以抵禦A級以下異獸的正面衝擊。
在這道光幕內部，溫度比外面高出了大約十五度，再加上完全覆蓋所有房間的暖氣片，小樓內的溫度差不多在零下二十度左右。
加上保暖帳篷和睡袋之類的，至少不會在睡夢中凍死。
小樓內部被改造成了臨時的避難所。
傢俱全部收緊揹包，騰出了儘可能多的空間，地面上鋪著從物資庫裡搬來的所有能保暖的東西。
防風帳篷、棉被、保暖睡袋、防寒墊、甚至幾大卷工業用的保溫棉。
傷員被安置在二樓中部，最溫暖的幾間房子裡。
孟黎坐在自己的列車中。
車廂裡沒有開燈，只有防護罩的淡藍色光暈從窗戶透進來，將一切籠罩在半明半暗的交界裡。
她坐在一個靠窗的位置，溫暖的車廂內，戴著厚厚帽子的腦袋頂著冰冷的車窗玻璃上，眼睛半閉著，看上去像是睡著了。
列車操作螢幕亮著，上面是一張不斷重新整理的地圖。
地圖上標註著方圓數百公里內的玩家據點、野區分佈和地質活動資料。
螢幕上的紅色區域是地震受災的重災區。
她開啟了世界頻道。
世界頻道的訊息滾動速度，快到她幾乎看不清單條內容。
那些冰冷的黑色文字在螢幕上飛速掠過，每一行都像一把刀子，寫滿了在平常生活中無法想象的恐怖。
求救資訊像雪崩一樣湧來——
{世界：座標我們被埋在廢墟下面了，還有人活著嗎？還有人能看到這條訊息嗎？求求你們救救我們！}
{世界：地震把整個基地震塌了！我們三十多個人只有七個跑出來！七個！}
{世界：我是星火聯盟的，我們在北區據點，地震引發了雪崩，整個據點都被埋了，三十米深的雪，挖不開了，挖不開了}
{世界：有沒有人收到我們隊長的訊號？他帶著十幾個人去石油總站方向救援，地震後再也沒有回覆過通訊，他叫何老六，ID何老六，任何人看到他請聯絡我，求你們了}
{世界：死了好多人。死了好多好多人。我旁邊的街道裂開了一條縫，掉下去的人連叫聲都傳不回來}
孟黎的目光在那些不斷滾動的訊息上停留了很久。
她記得上一輪遊戲，這場地震的統計資料。
地震本身的震級是9.9級，這種幾乎能毀滅全物種的大地震，本身就已經十分可怕。
真正造成大規模傷亡的，還有地震引發的連鎖反應。
雪崩、低溫、建築坍塌。
在極寒環境下，救援的黃金視窗期被壓縮到了不到兩個小時。
兩小時之內沒能被挖出來的人，即使沒有當場死亡，也會在後續的低溫中緩慢失溫而死。
上一輪遊戲，這場地震帶走了至少三千萬名玩家的生命。
這一輪，這個數字只會多，不會少。
因為這一輪的室外氣溫更冷，比系統公佈的實際氣溫低了至少二十度！
一條訊息從頻道底部跳上來，短暫地打斷了求救資訊的洪流。
{世界-江城子：鐵鴉集安全區在地震中主體結構嚴重受損，防護罩能量核心受損率超過百分之四十，目前僅能維持最低階別的保溫和防護功能！鐵鴉集現存玩家約二百人，重傷員超過一百人，急救物資庫存已耗盡！現向所有能接收到此訊息的玩家發出緊急求援：我們需要急救物資、保暖裝備、能源核心維修材料，以及任何能提供醫療援助的玩家。座標已公開。重複，我們需要救援！}
孟黎將這條訊息反覆看了好幾遍。
倖存者二百人，重傷員就有一百……
在上一輪遊戲中，鐵鴉集是遊戲裡最大的玩家基地之一，名聲倒是不錯的。
如果連鐵鴉集都撐不住了，那些小型據點和散人玩家的處境只會更加慘烈。
頻道里的訊息還在滾動。
她親眼目睹了不同玩家的命運碎片，在眼前的虛擬螢幕上被拼湊成一幅慘烈的畫面。
一個叫“莫小北”的玩家發了條訊息，說她所在的據點在地震中塌了一半，她和幾個隊友正在用手刨廢墟，想挖出被埋在下面的同伴。
她的訊息間隔越來越長，最後一條寫著“我們挖到他的時候他的身體還是熱的”，然後再也沒有後續更新。
一個ID叫“老刀”的玩家在頻道里直播自己的逃難過程。
他一個人躲在自己的列車駕駛室裡，外面的溫度太低，自己庫存的燃料告急，除了保證溫度，哪裡都去不了。
他說他還有半瓶水和兩塊壓縮餅乾，能撐大概一天半。
如果有人能看到他的座標，他希望能搭個伴一起走。
過了大約半小時，他又發了一條訊息：“腳沒感覺了。”
又過了十分鐘：“困了，睡一會兒。”
然後這個ID，就再也沒有在世界頻道上出現過。
還有一個叫“趙鐵柱”的玩家，他的訊息是從一個坍塌的倉庫廢墟下面發出來的。
他的雙腿被混凝土梁壓住了，整個人完全動不了。
{世界-趙鐵柱：有沒有人在石油總站附近？我女朋友在石油總站，地震前她跟我說那邊到了一批救援物資，如果有人在她那邊，幫我跟她說一聲，我沒事，讓她別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