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富翁的嘴唇開開合合，頂得面罩不停起伏，卻發不出聲音，像一條被撈上岸的魚。
鐵牙沒有看那把鎖。
他在聽對講機裡的聲音，同時用餘光鎖定天花板上那團黑色的東西。
它還在緩緩挪動。
沿著管道緩慢地向生鮮冷凍區深處移動，移動的方向恰好是鐵牙和大富翁藏身的那兩臺冰櫃。
“啊，它發現你們動了呢。”
孟黎的聲音從對講機裡傳來。
“你們隱藏得還不錯，它是怎麼發現的呢？”
鐵牙一把捂住大富翁的口鼻，強迫他放慢呼吸。
他自己的呼吸也在刻意壓緩，胸膛的起伏降到最低。
天花板上的那團東西停下了。
它懸在管道上，那些手指一樣的東西向外伸展開，像一朵正在綻放的畸形的花。
每一根手指都在空氣中緩慢擺動，然後一點點收攏，重新縮回一團，沿著管道向倉庫的方向移動，很快消失在管道彎折處的陰影裡。
良久，鐵牙緩緩鬆開捂住大富翁的手。
他的手心全是汗，都被手套吸收。
大富翁的面罩是也全是溼乎乎的水汽，被捂出了一層溼漉漉的汗漬，冷冰冰的。
對講機裡孟黎的聲音再度響起，涼絲絲的，慢條斯理。
“所以，你們七個現在的目標還是伏擊我嗎？
哦不對，現在是你們六個。”
鐵牙的手指在對講機外殼上收緊，指節發白。
他當然聽得懂這句話的意思。
阿坤死了，剩下的活人是大富翁、他自己、方旭、趙老七和張默。
活人有六個，而怪物有七隻，如果阿離這個女人沒撒謊的話。
就算她願意暫時放下立場，人類一起團結努力，一人對付一隻這種怪物依舊夠嗆。
更何況，看這女人的樣子，是絕對不會與他們合作的。
他們這些聚集在一起的人，一定會是怪物的優先目標。
“你想幹甚麼？”鐵牙問。
這一次，對講機裡沉默的時間更長。
然後，女人的聲音最後一次響起：
“我想看看，是你們先撐不住，還是怪物先吃飽。”
對講機裡傳來一聲輕微的咔噠。
她關掉了阿坤的對講機。
生鮮冷凍區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頭頂管道里偶爾傳來的冰層開裂聲，和冷庫深處某種極其遙遠、極其低沉的震動。
像是甚麼很大的東西在翻身。
*
收銀臺方向傳來一聲槍響。
然後是第二聲。
接著就是趙老七的慘叫。
那聲慘叫很短促，只持續了不到一秒就戛然而止，像是被甚麼東西從中間掐斷了。
收銀臺區域緊接著傳來一陣劇烈的貨架倒塌聲，金屬框架扭曲變形的聲音在空曠的商超裡迴盪，像是有人在用巨大的力量拆掉這座建築。
鐵牙和大富翁同時看向收銀臺的方向。
生鮮冷凍區在商超最深處，收銀臺在主入口，中間隔著速食區、日用百貨區和好幾道牆。
他們甚麼看不到，但那聲音穿透了所有這些障礙，清清楚楚地傳進他們的耳朵裡。
倒塌聲停了。
然後是方旭的聲音從對講機裡炸響。
“老七！老七被、被拖走了！我操他媽的有東西！天花板上真的有東西！”
方旭喊聲破音，那是恐懼到極致喊出的嘶啞聲音。
背景音裡能聽到他的腳步聲，跑得很急，鞋底踩在碎玻璃和碎冰上發出刺耳的嘎吱聲。
“鐵牙！鐵牙你聽到了嗎！那東西從貨架頂上撲下來的！有三隻！不對四隻！我操他媽的我分不清！”
鐵牙按下通話鍵：“方旭，冷靜！你現在在哪？”
“我在我在、日用品區！我看到張默了！張默在我前面！”
張默的聲音緊跟著插進來，同樣氣喘吁吁：“我在速食區和日用品的交界！方旭你往我這邊跑！別回頭！”
然後對講機裡傳來一聲張默的悶哼。
像是被甚麼東西重重撞在胸口上，肺裡的空氣被一次性全部擠出來，發出一聲短促而沉悶的“唔”。
重物倒地，緊接著是甚麼東西在地面上拖行的聲音。
速度很快。
像一條巨大的蛇在瓷磚上高速滑行，帶著一種溼漉漉的摩擦聲。
那個聲音從對講機的背景音裡掠過，然後迅速變遠。
方旭的聲音徹底崩潰了。
“張默！張默被拖走了！那東西從速食區的天花板上下來的！一下子就把張默捲走了！我看到了！我看到了！那玩意兒不是一隻！是一堆！黑的！全是黑的！像一大堆手指頭捆在一起！”
鐵牙閉上眼睛。
他們來個足足五個人！
張默被拖走，生死不明。
方旭聽上去快嚇崩潰了。
阿坤和趙老七已確認死亡。
現在這片生鮮區，只剩下他和大富翁。
距離那個女人用阿坤的對講機說出第一句話，才過去了不到十五分鐘。
四個點位，已經被撕開了三個。
“方旭，往生鮮冷凍區跑。”
鐵牙的聲音壓得很低，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一邊說一邊警惕地盯著四周。
“不要跑直線，繞著貨架跑！它們在天花板上移動比地面上快，你跑直線等於送。”
方旭沒有回答。
對講機裡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聲和凌亂的腳步聲。
鐵牙死死握著對講機，心臟跳動一下重過一下，血液在耳邊奔湧沖刷，耳鳴陣陣。
腳步聲越來越近。
然後，一聲尖銳的慘叫聲劃破緊繃的空氣。
就像老式水壺中的水燒開了，發出尖利的哨聲，短短的急促一聲。
腳步聲戛然而止。
喘息聲也消失不見。
對講機裡安靜了好幾秒。
“沙——沙——”
拖動重物的聲音慢悠悠響起。
硬塑膠物件“咔噠”掉落在地上，“咔噠噠”滾出去老遠，這是方旭的對講機裡傳來的最後聲音。
然後是漫長的、徹底的沉默。
鐵牙慢慢放下對講機。
他的眼睛裡，有甚麼東西正在以一種不可逆轉的方式碎裂開來。
大富翁縮在兩臺冰櫃之間的夾縫裡，整個人蜷成一團，膝蓋頂著胸口，雙手抱著後腦勺，像一隻遇到危險就把自己捲起來的穿山甲。
他的眼睛睜得極大，瞳孔在眼眶裡快速顫動，嘴唇不停地翕動，在重複著同一句話。
聲音太小，鐵牙一開始沒聽清。
他蹲下來，湊近了才聽到大富翁在說甚麼。
? ?上班摸魚來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