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講機裡沉默了兩秒。
那兩秒被拉得極長,長到足以讓生鮮冷凍區的空氣凝成一塊固體。
鐵牙握對講機的手僵在半空。
大富翁僵立在原地,眼中的震驚濃郁到眼珠子都要瞪出來。
面罩下,他的嘴微微張著,喉嚨裡醞釀著一句“你是誰”,但這句話在舌尖上滾了一圈,最終沒有出口。
不需要問。
能在這個時間、這個地點,用阿坤的對講機說話的,只可能是那個人。
她已經進來了!
而且她站在阿坤的位置上。
意識到這個事實,讓他的後背滲出一層薄汗,被防寒服的內襯吸收,變成一種冰涼黏膩的觸感。
“次啦。”
對講機又響了。
那個清凌凌的女聲再次傳出來,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聊天氣:
“生鮮冷凍區的那位,你頭頂三點鐘方向,天花板的管道彎折處,有一團黑色的東西在動哦……
別抬頭,抬頭可就深情對視了。”
鐵牙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強忍著,沒有抬頭。
但他的眼球不受控制地向上翻了一下。
只這一下,餘光裡就捕捉到了那個東西。
生鮮冷凍區的天花板上,管道的彎折處,一團黑色的絮狀物正在極其緩慢地蠕動。
它的邊緣在微微變化,像一團被揉捏的麵糰。
如果不是刻意去看,在這樣昏暗的光線里根本不可能察覺。
那東西一直在他頭頂!
從他和大富翁踏進這個區域開始,從阿坤還活著的時候開始,也許從更早的時候開始……
大富翁沒有鐵牙的自制力。
孟黎話音未落,他已經是條件反射地仰起了脖子。
然後,他果真與一個東西四目相對。
那團黑色的東西表面浮現出幾根長長的、像手指一樣的結構,末端正勾住管道邊緣,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速度調整著位置。
在它調整的間隙裡,一滴黏液從那些手指一樣的末端滲出,拉出一道細長的絲線,無聲地墜落。
落在大富翁左肩不到半米處的地面上。
他的腿軟了。
大腿前側的肌肉突然失去了所有力量,膝蓋向內側一折,整個人往下墜了一截,不得不用手撐住旁邊的冰櫃才沒有一屁股坐在地上。
“操……操……”他的聲音壓在喉嚨裡,像一隻被踩住脖子的雞。
鐵牙一把扯住他的後領,將他拽到兩臺冰櫃之間的夾縫裡。
這個夾縫上方恰好有一塊塌下來的天花板石膏板斜搭著,形成了一個視線上的遮蔽。
從管道彎折處的角度,看不到這個位置。
“別出聲。”鐵牙的聲音壓到了最低,嘴唇幾乎貼著大富翁的耳朵,“一個字、都、別、出。”
大富翁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
對講機裡,孟黎的聲音再次響起。
“反應不錯。”
她的聲音裡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不像嘲諷,自然更不是讚許,只是冷靜的。
“那隻在天花板上盤了大概有二十分鐘了,你們居然都沒發現?
阿坤被拖走的時候它動了一下,之後就一直在等。
哎呀,在等甚麼呢?好難猜呀……你們說,是不是在等你們兩個分開?”
鐵牙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她在看著他們?
不,不對。
她說她在倉庫方向,從倉庫到生鮮冷凍區中間隔著速食區和日用百貨區,中間那麼多貨架和牆壁,她不可能直接看到生鮮冷凍區天花板上的情況。
除非,除非……
鐵牙的目光掃向生鮮冷凍區的天花板。
管道上滿是破洞,數不清的縫隙大大小小,幾乎沒有了管道的樣子。
商超的老舊結構讓各個區域的天花板並不完全獨立,管道穿牆而過的位置會留下空隙。
如果角度合適,從倉庫的某個位置確實可能透過這些空隙觀察到生鮮冷凍區的一部分天花板。
但那個角度一定極其刁鑽。
從這個女人潛入這座商超的第一秒起,她就在尋找最佳的觀察位置。
鐵牙的心中湧起緊迫的危機感。
他是一個常年混跡在國際戰場的僱傭兵,甚麼人沒見過,但是這個女人,讓他感覺到了難得的壓迫感。
“你到底是甚麼人?”鐵牙按下對講機的通話鍵,聲音壓得很低,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重。
對講機沉默了幾秒。
鐵牙幾乎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然後那個女聲再次響起,這一次聲音裡的溫度似乎又降了一度:
“債主咯。
說實話我的目標只有大富翁,如果你們願意現在立刻離開還來得及,否則……
這裡面的怪物可不會挑人下手哦。”
大富翁猛地搶過對講機,嘴唇發白,聲音又尖又碎:
“我給你雙倍!
不,三倍!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得罪你的,以前在世界頻道抹黑你是我不對,我把我所有的核心點都給你……”
“你現在剩下的核心點,不夠買你自己的命。”
孟黎的聲音切斷了他的話。
“而且……你現在的麻煩不是我呢。”
對講機裡傳來一聲輕微的電流雜音。
“為了讓你死得明白,我可以大發慈悲地告訴你,這棟樓裡一共有七隻那種東西。
倉庫巷道里有兩隻,就是拖走阿坤的那兩隻。
生鮮冷凍區的天花板,也就是你腦袋上有一隻。
速食區天花板有一隻。
收銀臺背後的貨架頂上有一隻。
員工通道的管道井裡有一隻。”
她的聲音頓了一下。
“還有一隻,在你們腳下的冷庫裡面。”
大富翁下意識地低頭看向腳下的地面。
鐵牙下意識反問:“你怎麼會知道得這麼清楚?你在我們之前就進來了?”
孟黎哼笑:“你猜?”
生鮮冷凍區的地面鋪著白色的瓷磚,許多地方已經開裂。
瓷磚下面是混凝土樓板,再往下,就是這座商超的冷庫。
那種真正的大型冷庫,用來儲存凍肉和海鮮的,入口在生鮮冷凍區最深處的一扇金屬門後面。
那扇門現在關著。
門上掛著一把生鏽的掛鎖。
但掛鎖的鎖梁是斷的。
不知道斷了多久。
大富翁盯著那把斷鎖,瞳孔裡的恐懼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擴散開來。
? ?阿離:獵殺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