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壯在京都待了兩天,一刻都沒閒著。
第一天被徐春蘭支使著把院子裡外收拾了一遍。
堂屋的門軸上了油,開關不再吱呀作響了。
灶屋那扇關不嚴的門拿刨子刨平了邊角,也能嚴絲合縫的合上了。
院牆根下那堆亂磚碼得整整齊齊,連帶來的雞籠子都刷得乾乾淨淨,在太陽底下泛著木頭的本色。
第二天一大早,天剛矇矇亮,林大壯就起來了。
先去供銷社買了一捆細鐵絲,把院牆上幾塊鬆動的磚一塊塊加固了。
徐春蘭說他閒不住,他嘿嘿笑。
“我明天就走了,能多幹點就多幹點。你一個人在這兒帶孩子,累著呢。趁我在,把該修的修了,該補的補了,你省點心。”
徐春蘭嘴上沒說甚麼,晚上回屋躺下,翻來覆去睡不著。
林大壯也睡不著,兩個人就躺著說話。
說的無非是孩子的事。
團團今天拉了幾次,圓圓喝奶乖不乖。
徐春蘭側過身,在黑暗裡看著老伴的側臉。
炕頭的小夜燈昏黃地亮著,照見他花白的鬢角和額頭上深深的皺紋。
“等孩子大點了,你就來,到時候咱倆一起帶。”
林大壯笑笑。
“行。”
第三天一早,林大壯要走了。
天還沒亮透他就起來了,輕手輕腳的穿好衣服,怕吵醒隔壁屋的孩子們。
林大壯收拾好東西,包袱捆的結結實實的。
沈靜姝已經起來了,披著衣服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一個信封。
“爹,這個您拿著。”
她把信封遞過去。
林大壯一看就知道里面是甚麼,連忙擺手,把手背在身後。
“不要不要,哪能花你們的錢?辦酒的錢我有,你娘給我了!”
“爹,這是我和定平的心意。”
沈靜姝把信封塞到他手裡。
“您回去張羅請酒,買菸買酒買菜,哪樣都要錢。村裡辦酒席,菸酒不能差,差了人家要說閒話的。您別推了。”
林大壯還要推,手伸出去又縮回來,臉上帶著為難。
徐春蘭從灶屋出來,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走過來把信封拿過去,翻開看了一眼。
裡面是嶄新的大團結,一沓子。
她眼眶熱了一下,把信封塞回兒媳婦手裡。
“老家請酒我和你爹出是應該的!京都這邊辦酒就你們小兩口出錢,靜姝你就別和爹孃客氣了!”
沈靜姝這才把錢收回來。
“靜姝,回頭辦完酒,份子錢收上來也一併都給你。你生孩子花錢的地方多,不能讓你貼。”
沈靜姝剛要開口,徐春蘭一擺手。
“聽孃的,這事就這麼定了。”
林定平從屋裡出來,手裡提著一個大包袱,鼓鼓囊囊的。
他把包袱遞給林大壯。
沈靜姝一樣一樣的交代。
“爹,這是茯苓餅,是稻香村的。這是烤鴨,真空包裝的,能放幾天呢,你拿回去切片配上蔥絲黃瓜絲蘸著甜麵醬,用薄餅一卷就能吃。”
“看看,還是咱靜姝最貼心了!”
徐春蘭笑著誇道。
沈靜姝在旁邊抿嘴笑,又補了一句。
“爹,那包點心是給李嬸家的,人家幫咱們照看院子,得謝謝人家。那包糖果是給村裡孩子們的,您散給大夥兒吃。”
林大壯接過包袱,掂了掂,份量不輕。
他看著沈靜姝心裡感動。
“靜姝,你費心了。好好養身子,別操心家裡的事。孩子有定平和你娘呢,你只管把自己養好。”
沈靜姝點點頭笑道。
“爹,您路上小心。到了給家裡拍個電報,省得我們惦記。”
林定平送他去火車站。
到了火車站,林大壯上了車,找到座位坐下,把包袱塞到行李架上。
他隔著窗戶衝林定平擺手。
“回去吧,別送了。跟你娘說,我到了就拍電報。”
林定平站在站臺上,雙手插在褲兜裡,點點頭。
火車開動了,況且況且的往前,林大壯的身影漸漸遠去。
他始終沒有坐下,就站在車窗邊,衝著兒子的方向擺手,直到站臺變成一條線,消失在視野裡。
林定平站在那裡,直到火車消失在軌道盡頭才轉身離開。
走出火車站,他沒有立刻回家,而是在門口的報攤前買了一份《京都晚報》和《半月談》。
回到家,他把報紙和雜誌遞給徐春蘭。
“娘,你待會兒拿給靜姝,她坐月子無聊看著打發時間,我去趟營裡。”
徐春蘭接過來翻了翻,大部分字不認識。
但有一頁彩色的廣告吸引了她。
上面畫著一口大鐵鍋,旁邊堆著金燦燦的花生瓜子,寫著“xx炒貨機械廠”幾個大字。
徐春蘭心裡一動。
徐春蘭是個閒不住的人。
老伴一走,她就開始琢磨那件事了。
下午趁團團和圓圓都睡著了,她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裡,一邊擇韭菜一邊想。
韭菜是林大壯臨走前從菜地裡割的,最後一茬了,嫩得很,一掐就出水。
徐春蘭一根一根的擇著,腦子卻沒停。
讓老頭子來京都種菜賣,靠不靠譜呢?
城郊的地怎麼租?
一畝地一年多少錢?
種甚麼菜好?
冬天種甚麼?
夏天種甚麼?
賣不賣得出去?
徐春蘭想了半天,覺得這事得先摸摸門路,不能貿然行事。
而且種菜這事不是一天兩天能成的,得等來年開春。
徐春蘭想了又想,韭菜擇完了,又去打了一盆水洗菜。
洗著洗著,忽然一拍大腿。
炒貨!
她年輕時候和林大壯一起都在生產隊食堂幹過,跟老師傅學過炒花生炒瓜子。
那時候食堂過年要炒年貨。
一大鍋花生,一大鍋瓜子。
站在灶臺前一炒就是一下午。
雖然手藝多年沒用了,但底子還在。
花生瓜子成本不高,如今家家戶戶都吃的起,逢年過節更是少不了。
要是炒得好,說不定比種菜還強。
徐春蘭越想越覺得靠譜,站起來就去灶屋翻東西。
林大壯帶來的花生還有半布袋,用繩子扎著口掛在灶屋的橫樑上,這是怕老鼠偷吃。
徐春蘭搬了個凳子踩上去,把布袋取下來。
解開繩子抓了一把花生在手裡。
花生是今年新收的,皮薄仁厚,一聞就知道香。
葵花籽家裡沒有,得去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