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春蘭抬起頭，看了她一眼，手裡的針線沒停。
“梁嫂子來了？坐。”
徐春蘭還算給她面子，語氣客氣，但不算熱絡。
梁母卻不覺得，自己搬了把椅子坐下來，目光在院子裡轉了一圈，落在那片菜地上。
“喲，還種了菜呢？這城裡地方金貴，種這點菜夠幹甚麼的？塞牙縫都不夠。”
徐春蘭淡淡道。
“給我家兒媳婦吃的，新鮮，放心。”
梁母哦了一聲，目光又轉到沈靜姝身上，在她高高隆起的肚子上停了停。
“雙胞胎？那可金貴。不過話說回來，這生孩子啊，還得看命。有的女人，生一個兩個都費勁，有的女人，生起來跟下蛋似的。”
沈靜姝笑了笑，沒接話。
她不想搭理這種人，於是起身回屋看書去了。
梁母見沒人理她，又開口了。
“春蘭妹子，你這兒媳婦看著文文靜靜的，好相處不？”
徐春蘭手裡的針頓了頓，抬起頭。
“好相處，跟親閨女一樣。”
“那是你命好。”
梁母嘆了口氣，一副過來人的樣子。
“我就不行了，攤上那麼個兒媳婦。你是不知道，又犟又不懂事，我說她兩句，她就跟我頂嘴。勇超也是，娶了媳婦忘了娘，現在都不向著我了。”
她說著，抹了抹眼角。
沈靜姝坐在窗前聽見這話再也看不進去書了。
她看了婆婆一眼，徐春蘭微微搖頭，示意她別說話。
梁母見沒人接話，自己又接上了。
“不過話說回來，勇超對我還是好的。這次來接我，花了多少錢不說，還特意給我收拾了一間屋，朝陽的，亮堂。我說不用，他非說不行，說我苦了一輩子，得住好點。”
她說著，臉上又浮起得意的笑。
“春蘭妹子，你家定平對你咋樣？孝順不？”
徐春蘭放下針線，看著她。
“定平那孩子，從小就知道疼人。如今有了媳婦兒，更是知道心疼人了。他不光心疼媳婦兒，還知道惦記我。這次讓我來，就是怕他媳婦兒一個人在家沒人照顧。你說這孩子，心多細。”
梁母的笑容僵了一下。
徐春蘭繼續說。
“不過話說回來，這孩子孝順是孝順，但我這當孃的也不能啥都讓他幹。他工作忙，任務重，我不能給他添麻煩。他能把媳婦兒照顧好，把工作幹好，我就知足了。”
她頓了頓，看著梁母，意味深長的說道。
“當孃的，不能光想著自己。孩子大了，有家有口的，咱得替他著想，不能給他添亂。你說是不是？”
梁母的臉色變了一瞬。
她乾笑兩聲。
“那是，那是。不過我家勇超不一樣，他就樂意孝順我。我說不用，他非要……”
“梁嫂子，”
徐春蘭打斷她，語氣還是淡淡的，但話鋒已經變了。
“你家勇超孝順，那是好事。但你有沒有想過，他夾在你和媳婦兒中間，有多為難？”
梁母一愣。
徐春蘭繼續說。
“你兒媳婦秀娥，我來這裡時間不久都知道她是個好閨女。能幹，利落，一個人拉扯兩個孩子，把家裡收拾得妥妥當當。勇超出任務一走幾個月，她從來沒抱怨過。這樣的媳婦兒，打著燈籠都難找。”
梁母的嘴張了張，想說甚麼。
徐春蘭沒給她機會。
“可你呢？來了三天，罵了她三天。她做飯你說不好吃，她收拾屋子你說不乾淨，她帶孩子你說不會教。
連二丫吃個雞蛋你都要管，說丫頭片子不配吃！
梁嫂子，你自個兒不是女人？你娘不是女人？”
徐春蘭越說越來氣，說到後面聲音都大了許多。
梁母的臉漲紅了。
“你、你這話說的……”
“我說的不對？”
徐春蘭看著她，一字一句清楚的很。
“秀娥是你兒媳婦，不是你丫鬟。二丫是你親孫女，不是你仇人！你要是真心來幫忙的，你家兒媳婦肯定好好孝順你，你要是來找茬的，那別說你家兒媳婦，就我們這些鄰居，還有這個家屬院都不歡迎你。”
梁母騰的站起來，臉漲的通紅。
“你、你算老幾？我家的事，輪得到你管？”
徐春蘭也站起來，腰板挺得直直的。
“你家的事我管不著！但秀娥是我兒媳婦的朋友，你欺負她，我就看不過眼。”
她往前走了一步，梁母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比起徐春蘭的人高馬大，梁母這小個子還真是弱小了許多。
徐春蘭繼續說道。
“梁嫂子你聽我一句勸吧，家和萬事興。你兒子好不容易有了家，有了孩子，你該替他高興，替他守住這個家，不是替他拆了這個家。你要是再這麼鬧下去，你兒子在中間受夾板氣，你兒媳婦寒了心，兩個孩子也跟著遭罪。到時候，這個家散了，你圖甚麼？”
梁母的嘴唇哆嗦著，想反駁，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站在那裡，臉一陣紅一陣白，像被人當眾扇了幾巴掌。
沈靜姝坐在旁邊，看著婆婆那副不怒自威的樣子心裡又佩服又感動。
她從前還以為和北方農村的婆婆會有代溝。
梁母站了好一會兒，終於憋出一句話。
“你、你管好你自己家的事就行了！”
說完，轉身就走。
走了兩步，又回頭準備開口罵，但對上徐春蘭的目光，她又咽回去了。
她加快腳步，幾乎是逃一樣的出了院門。
沈靜姝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忍不住笑出了聲。
“娘，您太厲害了。”
徐春蘭拍拍手，坐下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這種人就欠懟。你越客氣她越來勁，你把話說開了，她反而老實了。”
沈靜姝笑著點頭，心裡暖洋洋的。
有這樣一個婆婆，真好。
沒過多久，王秀娥來了。
“嬸子，我聽說了。您替我出了口氣。”
徐春蘭拉著她坐下，認真道。
“閨女，記住嬸子的話。她鬧，你別跟她吵。但你該做的事做，該說的話說。讓你男人知道，你不是不孝順，是她太過分。”
王秀娥點點頭。
“還有，”
徐春蘭又說。
“別因為她跟勇超置氣。他是她兒子，夾在中間不容易。你多跟他溝通，少吵架。只要你們兩口子一條心，她就翻不了天。”
王秀娥用力點頭。
“嬸子，我記住了。”
徐春蘭拍拍她的手，笑了。
“行了！晚上帶孩子來家裡吃飯，嬸子做紅燒肉。”
王秀娥破涕為笑。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