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靜姝的拳頭攥緊了。
徐春蘭的臉沉了下來，放下手裡的針線，就要往外走。
沈靜姝拉住她。
“娘，先別去。秀娥嫂子能處理。”
隔壁安靜了一瞬。
然後王秀娥的聲音響起來。
“娘，二丫是我閨女，她姓梁，是梁家的孩子。您要是不喜歡她，可以不看，可以不理。但您不能當著她的面說這種話。她是個人，不是東西，她聽得懂。”
老太太顯然沒想到兒媳婦敢頂嘴，愣了一下，隨即炸了。
“你說甚麼？你敢跟我頂嘴？勇超！你看看你媳婦兒！她就是這麼跟長輩說話的？”
梁勇超的聲音悶悶的。
“娘，大寶媽不是那個意思……”
“不是那個意思是甚麼意思？我大老遠跑來伺候你們，她倒好，給我臉色看！我養你這麼大有甚麼用？娶了媳婦忘了娘！”
老太太說著說著，就哭上了。
“我命苦啊！辛辛苦苦把兒子拉扯大，娶了媳婦就不認娘了！我活著還有甚麼意思……”
“娘你這是幹啥……秀娥要不你和娘認個錯……”
梁勇超最受不了他娘這一套。
王秀娥的聲音再次響起，依然冷靜。
“娘，您別哭。我沒有不讓您來，也沒有不認您。但二丫是我的孩子，我不能讓任何人傷害她。您要是好好說話，我敬您是長輩。您要是罵孩子，我不答應。”
老太太的哭聲停了一瞬，隨即更大聲了。
“反了反了！勇超，你聽見沒有？你媳婦兒要造反了！”
沈靜姝站在院子裡聽著隔壁那些聲音，心提到了嗓子眼。
徐春蘭在旁邊臉色鐵青，拳頭攥的緊緊的。
大寶和二丫的哭聲又傳過來了，細細的，委屈的。
王秀娥的聲音再次響起，這回更堅定了。
“娘，您要是來住，我們歡迎。您要是來找茬的，那您就回去。這是我的家，我得護著我閨女！至於勇超，大不了我和組織申請離婚！我就不信沒地方說理！”
安靜了。
徹底的安靜。
沈靜姝屏住呼吸，等著接下來的爆發。
但老太太沒有爆發。
她只是哼了一聲，轉身進了屋，砰的把門關上了。
梁勇超站在院子裡，看看這個，看看那個，不知道說甚麼好。
王秀娥蹲下來，抱住兩個孩子，輕輕拍著他們的背。
“不怕，有媽媽在。”
大寶抱著她的脖子，二丫把臉埋在她懷裡。
沈靜姝站在自家院子裡鬆了口氣。
徐春蘭嘆了口氣，低聲說。
“這閨女，是個有骨氣的。”
沈靜姝點點頭。
“秀娥嫂子不容易。”
徐春蘭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
“她婆婆要是再鬧，我就過去。我倒要看看，她還能翻了天不成？”
沈靜姝看著婆婆那副要上戰場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娘，您可真厲害。”
徐春蘭理直氣壯。
“那當然！你婆婆我，在村裡也是出了名的不好惹！”
……
晚上，孩子們終於睡著了。
王秀娥把大寶和二丫安頓好，輕輕帶上門，回到堂屋。
梁勇超正坐在桌邊抽菸。
煙霧繚繞中，他的臉顯的格外疲憊。
王秀娥沒理他，轉身去鋪床。
“秀娥。”
梁勇超聲音悶悶的。
“幹甚麼？”
梁勇超掐滅菸頭，走過來壓低聲音。
“我有話跟你說。”
王秀娥直起身，看著他。
結婚這麼多年，她太瞭解這個男人了。
他這副表情，這個語氣，接下來要說甚麼，她閉著眼睛都能猜到。
果然。
“秀娥，今天的事，你別往心裡去。我娘那個人就那樣，嘴不好，心不壞。她這輩子不容易，我爹走得早，她一個人把我拉扯大，吃了多少苦你知道的。你就當看在我的面子上，別跟她計較。有些話聽見了當沒聽見就好了。”
王秀娥看著他，忽然笑了。
可這笑容裡沒有溫度。
“梁勇超，你再說一遍。”
梁勇超被她的表情嚇了一跳，但還是硬著頭皮說。
“我說你讓著她點，她是我娘……”
“砰——”
王秀娥一腳踹在他腿上。
梁勇超沒站穩，一個趔趄，一屁股坐在地上，後腦勺磕在床沿上，疼的齜牙咧嘴。
“你瘋了？”
他捂著後腦勺，壓低聲音吼。
王秀娥站在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眶紅了。
“梁勇超，我問你。你娘不容易，那是誰造成的？是我嗎？她年輕守寡，一個人拉扯孩子，我同情她，我敬重她。但這不代表她可以欺負我閨女！”
梁勇超張了張嘴，想說甚麼。
王秀娥不給他機會。
“她罵我是賠錢貨，我忍了。她嫌我不會幹活，我忍了。她月子裡不給我做飯，我也忍了。但她罵二丫是丫頭片子，當著孩子的面說要把她送人！
梁勇超，你告訴我，我怎麼忍？”
梁勇超說不出話。
他也心疼閨女。
可是那畢竟是自己娘啊！
就當她是老糊塗了，忍一忍不行嗎！
再說了，他肯定不會把二丫送人！
王秀娥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但她沒擦，就那麼站著，任由眼淚往下淌。
“你讓我讓著她，我讓了這麼多年了，還要讓到甚麼時候？讓到她把我閨女罵得抬不起頭？讓到她把我閨女逼得不敢回家？梁勇超，那是你親閨女！你就這麼看著她被人欺負？”
梁勇超低下頭，不說話了。
王秀娥深吸一口氣，聲音更低了，卻更冷了。
“你要是覺得你娘對，覺得我小題大做，那你就跟你娘過去。我帶著大寶二丫走，不礙你們的眼。”
“你說甚麼胡話！”
梁勇超急了，從地上爬起來。
“我沒說胡話。”
王秀娥看著他，一字一句。
“二丫是我的命。誰動她，我跟誰拼命。你娘也不行。”
梁勇超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咽回去了。
他站在那裡，沉默了很久。
窗外月光照進來，照在他臉上，照出他眼裡的掙扎和疲憊。
最後，他嘆了口氣，彎腰撿起地上的枕頭，往地上一扔。
“你睡床，我睡地上。”
王秀娥沒理他，轉身躺下，背對著他。
梁勇超在地上鋪了張席子躺下來，翻來覆去睡不著。
月光從窗戶縫裡漏進來，照在屋頂上。
兩個人，一個床上，一個地上，各懷心事，一夜無眠。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老太太就起來了。
她的嗓門跟喇叭似的，一嗓子能把整排房子都喊醒。
“勇超！勇超！起來了嗎？我餓了！趕緊讓你媳婦兒做飯！”
梁勇超從地上爬起來，揉揉眼睛，去開了門。
老太太站在門口，穿著件灰撲撲的褂子，頭髮梳的一絲不苟，精神頭好得很。
她往屋裡瞟了一眼，看見王秀娥還在床上躺著，臉色就不好看了。
“這都幾點了？還睡著呢？當媳婦的哪有這麼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