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手……”
林定平瞥了一眼手背,不在意的說道。
“訓練時擦傷的,沒事。”
車內陷入了沉默。
沈靜姝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
灰色的樓房,騎著腳踏車的人群,牆上的標語,一切都是陌生的。
這座北方的城市和她熟悉的南方完全不同,乾燥,遼闊,帶著一種肅穆的氣質。
林定平突然開口,聲音乾澀的問道。
“孩子五個月了?”
說起孩子,沈靜姝的手下意識的撫上腹部,低頭笑了。
“是,預產期在九月初。”
又是一陣沉默。
林定平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
“為甚麼不早點告訴我?”
“我也是一個月前才知道的。”
沈靜姝小聲解釋。
“在雲省暈倒了,老師送我去醫院檢查才發現的。之前我一直以為只是月經不調。”
她說這話時語氣平靜。
但林定平卻聽出了背後的艱辛。
一個年輕的女醫生在疫區連續工作,累到連自己懷孕四個月都沒察覺。
他心裡突然湧上一股複雜的情緒,有愧疚,有心疼,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惱怒。
惱怒沈靜姝的不顧一切,也惱怒自己的缺席。
“老師前幾天打電話到部隊時,我剛好出任務回來。”
林定平的聲音低沉繼續說道。
“領導批了我半個月的假,讓我先安頓好你。”
靜姝驚訝的轉頭看他。
“沒關係的,我可以照顧好自己。”
“先安頓好你再說。”
林定平的語氣不容置疑.
“你在雲省累壞了,需要好好休息。”
沈靜姝張了張嘴,想說自己沒事。
她那些資料還沒整理完呢,各忙各的工作挺好的。
但看著林定平緊繃的側臉,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吉普車駛進一個大院,在一棟獨立小院前停下。
林定平提著行李,領她進了屋子。
“本來是個小房子,但領導知道你懷孕了就專門特批了這個大點的小院給我們。”
院子雖然不大,可卻有三個房間,還有獨立的廁所和廚房。
家裡收拾得乾淨整潔。
客廳裡擺著簡單的木質傢俱,牆上掛著幾張地圖和一幅主席像。
最讓沈靜姝驚訝的是,朝南的那間臥室裡,已經擺好了一張雙人床,床上鋪著嶄新的紅色床單,窗臺上甚至放著一盆小小的綠植。
“我昨天收拾的。”
林定平有些不自然的說道。
“不知道你喜歡甚麼,就簡單佈置了一下。”
沈靜姝站在門口,看著那盆在陽光下舒展葉子的綠植,突然覺得鼻子有些發酸。
這五個月來,她住過臨時帳篷,睡過醫院值班室。
她已經很久沒有過一個像樣的家了。
“謝謝。”
她輕聲說。
林定平看著她微微泛紅的眼眶,突然有些手足無措。
他放下行李,輕咳一聲。
“你先休息,我去食堂打飯。”
“我幫你……”
“坐著。”
林定平按住她的肩膀,語氣又變得強硬。
“你現在需要休息。”
沈靜姝只好在沙發上坐下。
林定平轉身出門。
沈靜姝環顧這個家,手不自覺又撫上隆起的腹部。
孩子似乎感受到了母親情緒的變化,輕輕動了一下。
“寶寶,我們到爸爸這裡了哦。”
話音未落,院子外突然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緊接著是敲門聲。
“林同志在家嗎?!”
沈靜姝愣了一下,起身去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三十來歲的女人,圓圓的臉蛋,梳著兩條粗粗的麻花辮,手裡提著一小籃雞蛋。
她看見沈靜姝,眼睛一亮。
“哎喲,你就是林同志的愛人吧?長得可真俊!”
沈靜姝有些不知所措,只能禮貌地微笑。
“你好,我是沈靜姝。林定平他出去打飯了。”
“我知道我知道,剛在路口碰見了!”
女人自來熟地走進院子,把雞蛋籃子放在院裡的石桌上。
“我叫王秀娥,住隔壁院子。我愛人是教導員,跟林同志一個團的。”
王秀娥一邊說一邊打量著沈靜姝,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腹部時,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了。
“這都有五六個月了吧?林同志可真能瞞,院裡誰都不知道他愛人懷孕了!”
沈靜姝的臉微微發紅。
“我們也是剛知道不久。”
“理解理解,你們軍醫同志工作忙。”
王秀娥拉著她在院子裡的凳子上坐下。
“妹子,你這一路辛苦了吧?從哪兒來的呀?”
“從雲省過來的。”
沈靜姝輕聲回答。
“雲省?那麼遠!”
王秀娥瞪大了眼睛。
“你一個人挺著大肚子坐火車?林同志怎麼不去接你?”
沈靜姝正要解釋,院子外又傳來一個聲音,尖細而誇張。
“喲,這就是林同志藏了這麼久的小媳婦兒?”
沈靜姝轉過頭,看見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站在院門口。
女人燙著時興的捲髮穿著鮮豔的紅色外套。
臉上還抹著厚厚的雪花膏。
整個人看起來和樸素的大院格格不入。
王秀娥的臉色變了變,壓低聲音對沈靜姝說。
“這是劉翠花,住前面那排平房的。她愛人原本有望升職,但林同志提得比他快,她就一直耿耿於懷。”
劉翠花已經自顧自走進院子,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在沈靜姝身上掃過,最後定格在她肚子上。
“這肚子不小啊,幾個月了?”
“五個多月。”
沈靜姝平靜的回答道。
“五個多月?”
劉翠花誇張的提高聲音。
“我看著可不像!我懷我家老大時,五個月肚子還沒顯呢。你這肚子,說七八個月都有人信!”
王秀娥立刻站起來打圓場。
“劉嫂子,每個人體質不一樣,顯懷程度也不一樣嘛。”
“也是,”
劉翠花皮笑肉不笑。
“不過林同志他們結婚才五個月吧?這時間算的可真巧。”
這話裡的暗示再明顯不過了。
王秀娥臉色一沉。
“劉翠花,你胡說八道甚麼!”
“我怎麼胡說了?”
劉翠花聲音更大,帶著得理不饒人的囂張。
引來了不少軍屬來圍觀。
“大家評評理,五個月的肚子能有這麼大?我生了三個孩子我能不知道?這明顯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