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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你是不認識自己丈夫了?”

一九八零年,四月。

綠皮火車在鐵軌上哐當作響,車廂裡混雜著汗味、菸草味和腳臭味。

靠窗的位置,一個年輕女子靜靜坐著。

口罩遮住了她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清澈卻帶著疲憊的杏眼。

她的雙手輕輕搭在明顯凸起的腹部,指尖偶爾會隨著肚子裡孩子的動靜微微顫動。

“姑娘,看你臉色不好,是不是暈車?我這兒有清涼油。”

對面的大嬸關切的遞過來一個小鐵盒。

沈靜姝搖搖頭,口罩後的聲音有些發悶。

“謝謝,我沒事。”

她低頭從帆布包裡取出一個牛皮封面的筆記本,翻開到最新的一頁。

本子裡夾著幾張已經有些磨損的防疫資料表格,鋼筆在指尖轉了一圈,最終落筆。

“4月12日,赴京隨軍養胎。”

筆尖頓了頓,又添了三個字:

“林定平。”

這三個字寫得有些潦草,像是帶著某種不確定的情緒。

她盯著名字看了幾秒,輕輕合上本子,目光轉向窗外飛逝而過的田野。

五個月前,她和林定平在雙方領導和老師的見證下領證結了婚。

簡單到幾乎倉促的儀式後,他接到緊急任務連夜離開,而她次日清晨就隨醫療隊南下支援雲省的鼠疫防治。

五個月的婚姻,他們只相處了一夜。

她是一個月前在雲省縣城臨時醫療點暈倒後才得知自己懷孕的。

那時她已經在疫區連續工作了近四個月,累到經期紊亂都未曾察覺。

知道她懷孕後,老師又氣又急。

當即聯絡了林定平所在的隊伍。

於是沈靜姝才有了這趟北上之旅。

“各位旅客,前方到站京都站,請帶好隨身物品有序下車……”

廣播響起時,沈靜姝正看著窗外發呆。

肚子裡的孩子踢了一下,彷彿在提醒她即將面對的現實。

她深吸一口氣,將筆記本仔細收好,拎起那個帆布行李袋。

沈靜姝隨著人流擠下火車,站臺上的喧囂撲面而來。

四月的京都,空氣中還帶著料峭的寒意,混著煤煙和人群的氣息。

沈靜姝下意識護住肚子,在人群中緩慢移動。

她腦子裡還在盤算那些未整理完的疫情資料。

哪種抗生素組合對當地鼠疫桿菌最有效,隔離區的設定是否存在漏洞,村民的衛生教育材料還需要補充哪些內容……

“沈靜姝!”

一道聲音穿透嘈雜的人聲。

沈靜姝腳步頓了頓,茫然地抬起頭。

目光在一張張陌生的面孔上掃過,最後落在不遠處那個高大的身影上。

男人穿著筆挺的軍裝,沒戴帽子,短髮整齊利落。

他站得筆直,在擁擠的站臺上像一棵白楊樹。

四月的陽光透過車站玻璃頂棚灑在他肩上,肩章反射出淡淡的光。

沈靜眨了眨眼,覺得這人有些眼熟。

想著或許是之前在哪個軍區醫院交流時見過的同行。

於是她禮貌性點點頭,嘴角扯出一個淺淡的微笑。

“真巧!”

打過招呼後沈靜姝繼續隨著人流往前走。

剛邁出兩步,一隻溫熱有力的大手突然握住了她的胳膊。

“沈靜姝,你要去哪?”

男人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火氣還有一股委屈!

沈靜姝嚇了一跳,她疑惑的轉過頭去。

這下她看清楚了。

面前這男人麥色面板,劍眉星目,鼻樑高挺,緊抿的薄唇微微向下壓著,下頜線繃得緊緊的。

他看起來二十五六歲,肩寬腿長,軍裝穿得一絲不苟。

“同志,你……”

沈靜姝皺眉,試圖抽回手臂。

這人真是奇怪,就算長得好看也不能胡亂拉女同志胳膊吧!

“請你放手。”

“你是不認識自己丈夫了?!”

男人幾乎是咬著牙說出這句話的,聲音裡那股委屈更明顯了。

沈靜姝怔住了。

丈夫。

這個詞彙像一把鑰匙,突然開啟了記憶深處那扇塵封的門。

五個月前那個短暫的夜晚重新浮現。

簡陋的新房,紅雙喜字。

同樣緊繃的下頜線,和那雙在昏暗燈光下的好像在發亮的眼睛。

那晚他們說的話不超過十句,大部分時間都在沉默中度過。

天不亮他就走了,而她也在黎明時分踏上了南下的列車。

“是你?!”

沈靜姝瞪大眼睛有些訝異。

她終於摘下口罩,露出一張清麗卻蒼白的臉。

五官精緻的有些不真實,面板白皙眼下卻有明顯的青黑,是長途奔波和孕期不適共同作用的結果。

此刻她睜圓了眼睛,像一隻受驚的小鹿。

這模樣讓林定平心裡那股憋了五個月的氣,突然就消散了大半。

他深吸一口氣,接過她手中的行李袋。

帆布袋很輕,輕的讓他皺眉。

這就是她全部的家當?

這一路長途,她該怎麼度過的?

“沈靜姝同志,你可算想起來我了?”

沈靜姝的臉一下子紅了,從耳根紅到脖頸。

她有些慌亂的避開他的視線,心虛。

“對不起…我剛才有點走神了。”

“走神到連自己丈夫都認不出來?”

林定平挑眉,語氣裡多了幾分無奈的笑意。

沈靜姝更窘了,不知該如何解釋。

她總不能說,這五個月裡她滿腦子都是鼠疫桿菌、隔離方案和藥品配額,關於丈夫的記憶早已被擠壓到大腦最偏僻的角落。

林定平看著她低垂的頭和泛紅的耳尖,心頭突然軟了一塊。

他不再追問,而是輕輕握住她的手腕。

這一次動作輕柔了許多。

“這裡人多,我們先回家。”

“好。”

沈靜姝乖乖點頭任由林定平牽著自己穿過擁擠的人群。

他的手很大,掌心有粗糙的繭。

溫度透過面板傳來,莫名讓人安心。

走出車站,四月的風迎面撲來,帶著北方特有的乾燥和涼意。

沈靜姝縮了縮肩膀。

下一秒,一件還帶著體溫的外套披在了她身上。

“不用,我不冷……”

她下意識的推拒。

“穿著。”

林定平簡短的說道,耳根卻泛起了可疑的紅暈。

這個細節讓沈靜姝心頭微微一顫。

她想起新婚那晚,當林定平笨拙的解開自己衣襟第一顆紐扣時,耳朵也是這樣紅透了。

那一晚他們都很生澀,像兩個完成任務的學生,但黑暗中他滾燙的耳廓卻給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車在那邊。”

林定平指向不遠處停著的一輛綠色吉普車。

他替她拉開車門,手掌紳士的護在沈靜姝頭頂。

沈靜姝坐進副駕駛座,林定平將行李放在後座,然後繞到駕駛室。

車子發動時,沈靜姝忍不住偷看他側臉。

和五個月前相比。

他好像黑了些,也瘦了些,下頜線更加分明瞭。

握著方向盤的雙手骨節分明,手背上有幾道新鮮的傷痕。

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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