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淮時,明年見
劇組放假前的聚餐,選在了一傢俬密性很好的中式餐廳。
陳序包下了一個寬敞的雅間,紅木圓桌,暖黃的燈光,將連日拍攝的疲憊與即將放假的欣喜都柔和地包裹了起來。
聞朝到的時候,桑華已經坐在座位上,低頭擺弄著手機,看到她立刻招手示意,“朝朝,這兒。”
聞朝走過去脫下羽絨服,搭在椅背上。她今天穿了一件奶黃色的毛衣,頭髮慵懶地紮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她沒有化妝,素著一張臉,反而顯出了幾分學生氣的青澀。
“你怎麼來這麼早?”聞朝坐下,接過桑華遞來的熱茶。
“反正在酒店也沒甚麼事。”桑華突然環顧一下四周,湊近她壓低聲音,“你聽說了沒,燈光組的組長和那個誰……”
她的話還沒說完,門就又被開啟了,導演陳序和沈淮時一起走了進來。
包廂突然死寂了一秒,又熱鬧了起來。
陳序揮手示意大家隨意,等所有人都入座之後,就開始吩咐服務員上菜。
菜餚很豐盛,熱氣與香氣氤氳著。
聞朝和桑華挨著坐,兩個腦袋幾乎湊在一起,自成一方竊竊私語的小天地。
酒過三巡,氣氛愈加熱絡,大家互相敬酒,說著感謝和祝福的話。
聞朝的筷子無意識地撥弄著碗裡的一顆翡翠蝦仁,蝦仁裹著薄薄的芡汁,在燈光的照耀下泛著微光。她聽著桑華壓低了聲音,跟她分享不知道從哪裡聽來的、關於劇組某個工作人員的趣聞。
桑華講得眉飛色舞,聞朝也配合地笑著,眼睛彎成月牙。但她的餘光,總是不由自主地,如同被磁石牽引般,悄悄飄向圓桌對面那個安靜的身影。
沈淮時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羊絨衫,襯的膚色愈發冷白。他坐在導演旁邊,話不多,只是偶爾在別人提起他時偶爾微微頷首,唇邊噙著一抹很淡的、禮節性的笑意。
“然後呢?”桑華用肩膀撞了撞她,“你在聽我說話嗎?”
“啊?抱歉我剛剛不小心發呆了。”聞朝這才回過神,將目光落在身旁的桑華身上,真誠道歉。
“我說場務小張好像跟攝影組的小林在一起了。”桑華眼中閃耀著八卦的光芒,“你魂兒飛誰身上了?!”
聞朝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沒回答。
桑華絮絮叨叨的八卦告一段落,忽然嘆了口氣,聲音裡透出真切的不捨,“哎,說起來……真快啊。感覺昨天才進組,今天就要放假。”她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聞朝,“朝朝,你會想我們吧?特別是……”
她促狹地眨眨眼,目光意有所指地飄向對面。
聞朝臉頰微熱,輕輕推了她一下,“別瞎說。咱們假期又不長,春節之後就又來了。”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像是說給桑華聽,也像是說給自己聽,“就是覺得……有點空落落的。”
她說完之後低下頭也不說話,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茶杯壁。
這次分開還有下次見。
那殺青之後呢?
殺青之後還有機會再遇見嗎?
這個問題像一根細小的刺,紮在她心裡。不疼,卻拔不出來。
聚餐接近尾聲時,氣氛變得愈發熱烈。有人在角落裡斷斷續續地唱著歌,唱著新年快樂。
不知道過了多久,陳序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做了最後的致辭。他的聲音有些沙啞,眼眶也有些紅,“感謝大家的辛苦付出,預祝我們拍攝順利早日完工。同樣也祝福大家新春快樂,來年更好。”
掌聲響起,夾雜著些許感性的唏噓。
眾人紛紛起身,準備散去。包廂裡頓時充滿了椅腿摩擦地面的聲音、衣料的窸窣聲、以及更加高漲的、臨別前最後的寒暄。
“不去跟他道個別嗎?”桑華碰了碰聞朝的手臂,湊近她低聲提議。
聞朝隔著攢動的人群看他,他站在那裡身姿挺拔,正在和導演說著甚麼。明明距離不遠,可她卻覺得跟他隔著一整個銀河。
桑華在她耳邊小聲催促:“去啊,再不去就真沒機會了!”
聞朝的手指蜷了蜷,掌心有些潮溼。她終於鼓起勇氣,朝他走去。
沈淮時恰好與導演說完話,轉過身,似乎正要離開。一抬眼,便看見聞朝站在面前,微微仰著臉看他。
包廂裡略顯嘈雜的背景音彷彿瞬間被調低了音量,聞朝只聽得見自己鼓譟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而響亮。
“沈老師……”她的聲音比想象中要乾澀一些,急忙清了清嗓子。
沈淮時停下腳步,目光落在她臉上。他的眼神很溫和,帶著一絲詢問的意味,“嗯?”
就是這一個簡單的音節,給了聞朝一點點勇氣。
“沒甚麼特別的事……”她開口,語速不自覺地有點快,“就是……就是想跟你說一聲,這段日子,跟你合作特別愉快,學到了很多。”
沈淮時微微頷首,唇邊的弧度似乎柔和了那很多,“你也很好,很優秀。”
他的肯定像一顆小小的蜜糖,化在聞朝心尖,甜了一下,卻更催生了那份不捨。真正想說的話堵在喉嚨口,不上不下。
周圍的人還在走動,時間不多了。
聞朝又吸了一口氣,這次,她抬起眼,直接迎上了沈淮時的目光。他的眼睛很好看,瞳孔的顏色偏深,像深夜的海。
“然後……祝你一切順利,”她的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周遭的道別聲、笑語聲彷彿成了模糊遙遠的背景音樂,“沈淮時,我們……明年見。”
最後三個字,她說得很輕,卻很清晰,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期盼,和孤注一擲的勇氣。
說完,她立刻垂下眼簾,濃密的睫毛像蝶翼般輕顫了一下,不敢再看他的反應,掌心又泛起潮溼了。
沈淮時頓了頓,他聽懂了這句話背後暗含的隱喻,他沉默了片刻,望著她的眸中閃過一絲複雜。
那長達幾秒鐘的寂靜,在聞朝的等待中被拉得無比漫長。她幾乎要後悔自己的唐突了。
然後,她聽見他開口,聲音不大,卻穩穩地穿過細微的嘈雜,落到她耳中。
“好。”他應了一聲,依舊是簡潔的,但聲音低沉而清晰,語調平和,卻像給那句“明年見”蓋上了一個確定的印章。
“明年見。”
聞朝倏地抬起眼。
沈淮時看著她,那雙沉靜的眼眸裡,似乎掠過一絲很淡的笑意,快得讓人抓不住,卻真實地存在過。他沒有再多說甚麼,只是又對她微微點了一下頭,便轉身,走出了包廂的門。
他的身影消失在門口,帶走了那抹清爽的氣息。
聞朝卻還站在原地,半晌沒有動。他的那句“明年見”,似乎混合著自己劇烈的心跳在包廂內迴盪。
桑華不知何時湊了過來,一臉興奮地摟住她的肩膀,“說了?他怎麼說?‘明年見’?”
聞朝這才回過神來,臉頰後知後覺地發燙。她沒有回答桑華連珠炮似的問題,只是忍不住,朝著已經空蕩蕩的門口,又望了一眼。
“明年見。”
她在心裡,輕輕地,又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
剛才那一刻的緊張、忐忑、鼓起勇氣的瞬間,以及他最後那聲平穩的回應,此刻都化作了胸腔裡一種飽脹的、酸澀又甘甜的情緒。
包廂裡服務員已經開始收拾,杯盤相撞發出清脆的碰撞聲。殘羹冷炙被撤下,桌布被更換,彷彿要抹去剛才所有發生過的痕跡。
真正的散場到了。
桑華拉著她朝外走,途中還碰到了劇組的幾個熟人。在抵達酒店之後,桑華立刻就開始收拾行李,她叫了車去機場。
臨上車前,她又伸出手抱了抱聞朝,“新年快樂,年後見。”
“嗯,年後見。”
桑華上了車,車子匯入車流。
聞朝轉身回了酒店,躺在床上的時候,她開啟手機,在備忘錄裡寫下今天的日期,然後備註三個字“他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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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
沈淮時在聚餐剛一結束的時候便趕往機場,他有個巴黎時裝週的行程需要趕。
助理許安已經在車上等著了,見他出來,立刻開啟車門。
“老闆,時間有點緊。”許安小聲提醒。
沈淮時點了點頭,沒說話。
車子開始駛向機場,窗外的燈光匯成一條光河。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疲憊感這才湧上心頭。
在候機的時候,他的指尖落在手機邊緣上,無意識地輕叩了一下。
VIP候機室很安靜,只有輕柔的背景音樂和遠端偶爾傳來的航班廣播。他閉上眼,靠在椅背上,腦海中卻浮現了剛才的那一幕:
她緊張地站在自己面前,手指無意識的揪著衣角,臉頰有些紅,不知道是因為酒精還是因為緊張。
她說“明年見”。
莽撞、青澀,卻帶著孤注一擲的真誠。
這麼多年他見過太多精心設計的搭訕、含蓄曖昧的暗示、利益交換的邀約。可像她這般近乎笨拙的告別,卻是第一次見。
不繞彎子,不找藉口,就這麼直白地說出來,然後低著頭,沉默地等著回應。
明年見。
他在心裡無聲地重複了這三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