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趕緊回去休息吧,今天太冷了,注意保暖”
聞朝從昏沉的睡意中悠悠轉醒,胳膊因為長時間的壓迫,傳來一陣綿綿的痠麻。
她蹙了蹙眉頭,伸出另一隻手緩慢地揉捏著,指尖按壓的力道透過薄薄的衣料一點點地化開了僵澀的痠麻。
恰在此時機艙裡響起了空乘人員溫和的播報聲,中英法文依次流淌而過,“女生們先生們,本次航班即將到達終點站,巴黎戴高樂機場,請整理好隨身物品,做好下機準備。”
聞朝側頭,將視線投向了旁邊的舷窗,這才發現不知何時,細細的雨絲順著玻璃蜿蜒滑落,把窗外的世界遮掩得朦朧迷糊。
甚麼也瞧不真切,她靜靜地看了片刻,終究還是收回了目光。
推著行李箱走出機場的時候,外面依舊下著雨。
亂風裹挾著稀碎的雨撲面撲來,沾溼了她的髮絲和衣領。在一月,這著實不是一個好的天氣。
計程車在暮色和雨幕中穿行了一個多小時,抵達酒店門前的時候,雨卻早已悄無聲息地停了。空氣中瀰漫著溼漉漉的清新,混雜著旁邊咖啡店飄出的香氣。
酒店大廳燈火通明,排隊辦理入住的人並不少,隊伍不算短。人們低語討論,大部分都是為了即將開幕的時裝週而來的。
聞朝並不著急,只是安靜地站在隊尾排隊,目光落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發著呆。
突然一陣喧譁和騷動聲傳來,她下意識抬眸望去,眼神卻在觸及到被人群簇擁的那道頎長身影的時候,不由得愣了愣神。
身旁有壓低了的興奮女聲響起,“快看,那是不是明星?”
下一秒她的手臂被人輕輕碰了碰,一位外國女士湊近,用並不流利的中文問道:“你好,冒昧問一下,那個是你們中國的明星嗎?”
聞朝的目光在那道身影上停留了片刻,在聽到那位女士詢問的時候,才不著痕跡的收回視線。
她只是對那位外國女士極輕地點了點頭,喉間溢位了一個短促的音節:“嗯。”她的聲音平靜無波,彷彿只是確認了一個與自己沒有關係的事實。
拿到房卡走進房間之後,她將行李箱擱在了牆角,並沒有立即開始收拾,只是褪下了外套,走到落地窗旁邊的躺椅坐下。
窗外便是聞名遐邇的香榭麗舍大街。
天色尚早,房間的隔音很好,只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她覺得有些無聊,決定出去走走。
巴士晃晃悠悠地載著她穿過巴黎的街巷,最終停在了塞納河附近。
剛下車的時候,她忽然想到了周杰倫有一首歌《告白氣球》是這樣唱的:“塞納河畔,左岸的咖啡,我手一杯,品嚐你的美……”
在沒有真真切切來到塞納河畔的之前,她對塞納河的想象只是侷限於歌詞裡的意象:左岸的咖啡店、花店的嬌豔玫瑰、以及帶著兩人的誓言搖搖晃晃升空的氣球。
然而真實的塞納河畔,在臨近傍晚的時候總是熱鬧而慵懶的。風帶來了河水微腥的氣息,而一生浪漫的法國人,也總是伴著流浪藝人斷斷續續的手風琴聲,旁若無人地在塞納河畔擁吻。
不知何時,空中又飄起零星的雨點,起初只是三兩滴,但很快便細密地下了起來。
聞朝小跑躲進了岸邊的一家咖啡店,口中忍不住嘟囔:“巴黎的天氣還真奇怪。”
她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點了一杯熱拿鐵。
玻璃窗上很快凝起了一層白濛濛的水汽,她用指尖無意識地劃開一道,透過那片刻的清晰,望向窗外。
雨下的越來越大了,河畔旁的人們也早早尋了店鋪躲了進去,
“Puis-je vous aider”(需要幫忙嗎?)一道陌生卻溫和的男聲響起,帶著法語特有的柔軟腔調。
她下意識回頭,一位金髮碧眼的侍者站在她身側,手裡還拿著點單的平板,正笑著看著她。
她這才意識到自己對著窗外發了許久的呆,面前的咖啡都快涼了。她抱歉地笑了笑,搖了搖頭,“Non, merci. Je regarde juste la pluie.”(不用,謝謝。我只是在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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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裝週場地外圍,天空飄起了細細密密的雨絲,風大得嚇人,幾乎所有人都凍得瑟瑟發抖。
可那片藍色的區域,大家還是義無反顧地堅持站在這裡,手裡緊緊攥著藍色的應援物,目光殷切地望著紅毯的方向。
她們在等待那個讓她們魂牽夢縈的人。
有不少是在巴黎當地留學的粉絲,當然,也有不遠萬里特意從國內趕到這裡的。
聞朝也在其中,她默默地裹緊身上的外套,又把厚厚的羊絨圍巾往上拉了拉,幾乎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沉靜的眼睛。
紅毯上的儀式已經開始了,遠處的閃光燈明明滅滅,偶爾有明星撐著傘從鋪的紅毯上走過。
她們所站的位置實在不是好位置,甚至有些偏僻,並非紅毯的必經之路。
蟹鉗草似乎都一個勁地執拗,任憑風吹雨打,依舊憑欄遠眺。
“來了來了。”不知是誰低呼了一聲,原本寂靜的人群瞬間被驚醒,翻起一陣漣漪。
原本不少坐下休息的女孩當即站了起來,高高地舉著手裡的燈牌、手幅和應援棒。她們用力揮舞著,試圖用那一片匯聚在一起的藍海告訴他:你看,我們在這裡,只為你而來。
“沈淮時!沈淮時!”呼喊他名字的應援聲穿透了雨幕,在異國他鄉的天空下響起,整齊而熱烈。
他果然出現了。
隔著一段距離也能讓她們看清他今日穿的極為單薄。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色中山裝襯得他身姿如竹,透著一股中式的清雋與貴氣。風很大,把他的頭髮吹得亂蓬蓬的。
聞朝聽到身側有兩個女生帶著心疼,竊竊私語:
“他穿得好薄啊,肯定很冷。”
“快點走完流程進去吧,他千萬別凍感冒了。”
沈淮時似乎遠遠地就看見那抹亮眼卻執拗的藍色。他正和幾位同行簡短寒暄,眸光卻時不時飄向那邊。
雨下的的確不大,但冷風裹挾著溼冷,有些許難熬。
他忽然微微側身,靠近身旁為他打著傘的助理許安,低聲說了句甚麼。
許安面容上閃過一絲疑惑,卻還是依言,將手中原本為他遮雨的黑色長傘收了起來,拿在手裡。
沈淮時朝主道上等候他到來的負責人微微頷首,腳步一轉,沒有半分猶豫地偏離了通往室內的主路,他徑直朝那方偏僻的角落走去。
那方藍色的人群因為他的靠近爆發出更加猛烈的歡呼和尖叫聲。
沈淮時走到欄杆邊,停下了腳步。
因著距離的拉近,聞朝清晰地看出了他被雨絲打溼的睫毛,以及隱含在他眼底深處的心疼和不贊同。
他朝那群女孩招手,微微提高了一下音量,語氣中帶有幾分關切和心疼,“快點回去吧,天太冷了,注意保暖。”
聲音透過潮溼的空氣傳來,落在每個人耳中,溫和而清晰。
他的目光掃過一張又一張被風凍得有些通紅的年輕面龐,說完,又朝她們擺了擺手示意她們早點回去。在轉身離開的時候,他一次又一次地回頭,用眼神和動作示意她們散去。
就在最後一次回眸的時候,他的目光措不及防地和聞朝未曾閃躲的視線撞個正著。隔著飄飛的雨絲、晃動的應援物以及嘈雜的人群,那剎那的四目相對,短的像是錯覺。
但聞朝清晰地看出了他眼中那閃爍著的片刻的真實訝異。他並沒有片刻停留,他的工作還在繼續,助理和工作人員已經圍到他身邊。
她看到那道身影被人群簇擁著,他微微低頭和身邊的工作人員說著甚麼。
很快,他的身影消失在了嘈雜的會場入口。
只有他留下的那句話,混合著雨聲和風聲,似乎依舊縈繞在久久不曾離去的人群中。
這場雨並沒有停下,反而在暮色將起中更加細密冰冷,方才短暫的交匯顯得彌足珍貴。
周圍的人群並沒有完全散去,嘈雜響起的討論聲和欣喜交織。那句來自他的關切讓這些女孩異常興奮。
雨更大了些,人群也開始逐漸散去。
聞朝握緊傘柄,指尖微微陷入掌心,她緩緩轉身,背影消失在模糊的雨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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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回國的前一天,聞朝忽然心血來潮,想去看看巴黎的海。這念頭來得突兀,卻又異常堅定。
在網上做了攻略之後,她獨自搭乘列車,去了北部的港口小城勒阿弗爾。
當她站在堤岸上,恰逢日落時分。深藍色的海面被橘紅色的夕陽摻雜著,界限模糊一片,被渲染成了一幅油墨畫。海風很大,帶著鹹澀的自由氣息,捲起了她的長髮和衣角。
她靜立在那裡,一時無言,只是看著那無垠的海天相接處發呆。她忽然想起,那雙對望過的眼眸中,可藏著幾句未說出口的話語?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巴黎酸澀的雨、塞納浪漫的風、場外執拗的藍,以及這片寂寥的海,隨著海鷗悠長的鳴叫聲,在她心底緩緩沉澱。
不知過了多久,她才移開腳步,轉身,朝著來時的路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