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別廣清山
一直以來,虞從蟄雖然算不得與世無爭,但主動招惹強敵的習慣也是沒有的。這麼多年來,修行之路上的運氣也算是不錯,只是沒想到運氣太好也是有副作用的。
對於修仙大能來說,奪捨本來就是一件被逼無奈的事,往往是事發突然,有一具身軀將就著也就罷了。可若是提前有了準備,那就會認真挑選,並且一旦認定,輕易不會改變。
虞從蟄在自己完全不知道的情況下,已經招惹了意想不到的敵人。她看著溫同秋,忍不住傳音問道:“那人究竟是何修為?還請溫道友賜教。”
話都說到這些份上,溫同秋肯定是知道很多秘密,沒有道理繼續捂著。
溫同秋傳音回答道:“那人乃是合體期大修士,因為不方便過來,所以才派遣館離尊者以仙盟名義過來盯著。不過虞道友也不必太過焦急,合體期修士壽命極長,就算是那位突破無望,短時間內也不至於找道友麻煩。”
說到這裡,溫同秋停頓片刻,“其實合體期修士的手段很多,奪舍之軀未必就是唯一的解決辦法。倒是虞道友既然知曉此事,不知將來打算如何?”
只是一個好問題。
當時,虞從蟄只是一個元嬰修士,作為廣清山三大元嬰修士之一,就已經有不自在的地方,主動出走也是有避嫌的意思,因此還承受了“忘恩負義”的責難。
現在,整個廣清山上下,就只有虞從蟄一個化神期修士,徹底打破了實力平衡。她若是繼續留在這裡,溫同秋等人要如何自處?
所以,溫同秋給虞從蟄帶來這個訊息,也可以說是故意的。如果虞從蟄執意不肯離開,說不定就會引來仙盟的人。
當然,到了這個境界,威脅的話用不著說那麼明白,這樣大家都有臺階可下。
虞從蟄環視眾人,在場的都是溫同秋同輩的元嬰修士,安水喬修為仍然是金丹期,並未在場。年輕一代不在,當年那些外門的同道也不在。
說起來,當真是隻有她一個外人而已。
“我既然已經見識到外面天地之廣闊,自然不會繼續留在此地。”這句話,虞從蟄沒有用傳音,而是直接對著眾人說了出來。
剛才眾人便已經猜到虞從蟄跟溫同秋是在傳音交流,不過突然聽到這個結局,何見祈還是忍不住說道:“虞道友這一路雖有奇遇,畢竟危險,此後,究竟是打算繼續向南,重複上一次的行程,還是要一路向北,前往仙盟的地盤?”
何見祈此話來自真心關切,她獨自一人休息鬼修之道已久,沒有虞從蟄,此時恐怕還被困在那不見天日之地,一時也就沒有考慮那麼多。
虞從蟄聞言只是苦笑,本來她倒是有一路向北去往仙盟地盤的打算,再加上有池鳳餘這個往來兩地的例子,繼續留在廣清山也不是不可以。可是現在,這條路也不是明智之舉。
於是,她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說道:“我之前在別的地方看到一個說法,說是中州大陸這塊地方,之所以靈氣稀薄,是因為作為空間壁壘薄弱之處,可能遭遇魔界入侵。上古修士早就做好了打算,萬一事情不妙,就以整個中州大陸作為封印基石。只是,究竟有甚麼好東西,能讓上古修士忍受風險,也要留著它?”
眾人面面相覷,這時候,池鳳餘說道:“我倒是僥倖見過某個古修洞府流出來的典籍,上面說,中州大陸此處空間壁壘薄弱,因此存在可以通向其他地方的空間通道。此等通道珍貴無比,或許正是這個緣故。”
池鳳餘對於虞從蟄的說法並無驚訝之意,說明她在外面接觸的資訊也不少。而溫同秋和溫脂岄也是如此,只有剛剛出來的何見祈有些詫異,因為她才是真的第一次聽到。
虞從蟄忽然就明白溫同秋為甚麼要把池鳳餘請回來了,明明之前那麼忌憚人家的存在。看來,溫同秋現在也知道中州大陸的修行上限並不高,就連帶著廣清山的將來也堪憂。
何見祈驚訝地說道:“我們剛才出來的地方,是鮫人洞,難道指的就是此處?”
溫脂岄忽然說道:“倘若真是此地,恐怕在座的諸位要以道心立誓,不得洩露此秘密。”
虞從蟄聞言不動聲色地看了溫脂岄一眼,心想就算是廣清山想有所隱瞞,估計也就是瞞住少數人。對於那些處於頂層的修士來說,恐怕早就知道了。
中州大陸上的空間節點,恐怕也不僅僅只是鮫人洞一個。
於是,虞從蟄也不管旁人的態度,便直接說道:“倘若可以,我打算藉助鮫人洞,離開此地。在離開之前,還有些因果要了斷。”
說完,虞從蟄便拿出幾瓶丹藥和一份玉簡,“這裡的丹藥對於元嬰修士突破瓶頸大有益處,玉簡中則是關於元嬰高階化神的心得,諸位拿去吧。”
這是對眾人有極大好處的東西,只客套幾句,她們便收下了。
“這幾日,我再見見故人。”虞從蟄這麼說,在場的元嬰修士自然不會有甚麼意見。
很快,虞從蟄便回到小寰洲,開啟曾經的洞府。這麼多年過去,洞府之內法陣仍然在運轉,靈氣流轉也沒有停下,當年作為觀賞植物的靈草的確達到可入藥的價值。
但,也就僅此而已。
以廣清山現在的靈氣,這些靈草還要過個幾千年才能真正派上用場。到那個時候,廣清山還在不在,中州大陸還在不在,都是未知數。
可若是放在風乘大陸,哪怕不在天冀城,僅僅是在橫崖山脈外圍,幾百年的時間,說不定就可以用了。
這就是靈氣對修士對靈草的影響。
“主人,你看起來很是感傷。”多寶在一旁說道。
“偶爾而已。”虞從蟄這次沒有否認,她看向身邊已經長大的招財和多寶,“我是在這廣清山上才遇到你們,這一次離開,恐怕很難再回來。你們呢?是否要留下來?”
這裡沒有旁人,虞從蟄的詢問也是認真的。
多寶毫不猶豫地說道:“我跟著主人,主人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招財甚至埋怨起來,“主人真是奇怪,怎麼反覆問這個?當初我們都是互相選擇的,這會子你要反悔嗎?”
虞從蟄笑道:“沒有那個意思,只是想著多問幾句。這次離開,此處洞府就無需留下了。”
說罷,虞從蟄施法解除了洞府的法陣禁制,除去了自己留下的痕跡。她在藏經閣管事多年,也留下些批註甚麼的,那倒是不要緊了。
洞府的事只是抬手就解決,隨後,虞從蟄直接飛到小寰洲最高處,從這裡可以看到島上如今植被茂盛,風景也好。
她想起很多往事,臉上出現回憶的表情。歲月如同厚厚的書頁,而記憶便是這書頁上的一行行文字。有時候記不大清了,翻開書頁,漸漸就能想起到底是在哪一齣留下的印記,當時的心情又是如何。
最初的時候,虞從蟄是真心想要找到一個宗門傍身的。可人怎麼能長久地依託外物呢?最終都是要回到依靠自己這個法子上來。
招財和多寶也都在回憶著,不過她們的注意力很快就落在虞從蟄身上。或許是因為從很早的時候就跟在虞從蟄身邊,直到今天也是這樣,反而沒有那種愁緒。
聽到風聲的人,大多都很好奇虞從蟄這位曾經的元嬰長老、如今的化神期修士是甚麼樣子,但是敢上前來拜見的卻沒有幾個。
第一個來的人,是崔妱。
“見過前輩。”崔妱看起來比從前更穩重了,這是長期掌權帶來的。不過,她至今沒有高階元嬰,此事如同心魔一般,早就成了甩不脫的心病。
虞從蟄心中感慨,心想崔妱繼續這麼拖延下去,之後恐怕要受到壽元困擾。她對此人多有好感,隨手送了對高階元嬰有好處的丹藥,後者是化逸上人所留,虞從蟄這會子也用不上了。
“有一句話說的是天大地大,何處去不得?你踏上修行之路,為的是掌管宗門,還是長生之道?違背本心的話可以說出來,違背本心的事還要去做,只是在折磨自己罷了。”
說完這些,虞從蟄也就擺手送客。
榮汲善也來了,她的狀態要比崔妱好很多,不過看樣子也是卡在瓶頸期,想要高階元嬰不是那麼容易的。
虞從蟄照例送了丹藥,看見榮汲善在陣法方面沒有放棄繼續專研,又送了一本陣法相關的書籍,是從天冀城得到的。
粟錦千也來了,虞從蟄送了她可以延壽的丹藥,又幫著她看中的後輩挑選了一部適合的功法。
虞從蟄當年在廣清山待了那麼久,按理說故人遍地。這次回來,儘管有不少人已經坐化,而堪稱“故人”的,卻絕對不止能到她眼前這些。
更多的人,是不敢直面化神修士的威壓。
這在虞從蟄的預料之中,要是面對的人實在是太熱情,她倒是還要為難。如今這樣,也算是道別了。
解決這件事後,虞從蟄抽空去了一趟朝硯山,回來以後便將注意力投向鮫人洞。她所猜測的沒錯,以如今化神期的修為,果然找到了鮫人洞的一絲破綻,只是不知通向何處而已。
“還要有勞何道友幫忙。”
“沒事沒事,既然我能幫的上你,沒有道理說推辭的。”
何見祈的鬼修之軀,似乎對鮫人洞的空間節點有特殊的感應,正好能幫助虞從蟄,她倒是很樂意。
“何道友不考慮外面的世界嗎?”虞從蟄忍不住問出了這句話,她是認真的。鬼修之道在中州大陸幾乎找不到相關的功法,何見祈留在這裡很難說會有多好的前程。
“池師姐也是這麼勸我。”何見祈微微一笑,“等這裡安頓好了,到時候再去看看吧。我跟道友不同,道友的牽掛可以帶在身邊,我卻不行。”
虞從蟄知道她的意思,這些年何見祈不在廣清山,何見祈的勢力卻在繼承人姜逍邇身上得以發揚光大。如今池鳳餘又回來,這廣清山內部的權力之爭得上升到新的高度。
“我這裡有些丹藥,送給何道友,用來賞賜晚輩也是不錯的。”虞從蟄想起姜逍邇,她對這人的印象說不上太好,太壞呢,也不至於。
“多謝。”何見祈收下了丹藥。
一切準備妥當。
虞從蟄進入鮫人洞之前,廣清山意外地下起了大雪。白茫茫的天地之間,她看到了一個漂亮的小女孩,正是當年那雪妖化形,如今學著人的樣子作揖道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