壓力給姜逍邇
有的人一輩子也想不通某一件事,有的人明明已經想通了無數遍,事到臨頭又犯起了糊塗。說到底,都是人性罷了。
其實也沒必要苛責甚麼,哪怕是在這個修仙世界,也沒有真的拿出前世今生的明證來。人還是隻有這一生一世,還是隻能在自己這輩子上邊增加點長度寬度。
所以,虞從蟄也不去問崔妱的心魔到底是甚麼,儘管她也猜的差不多了。她只是想在這個時候,在這個崔妱主動尋求幫助的時候,有人心軟,有人迷茫,於是多說幾句閒話罷了。
崔妱聽進去了是好事,虞從蟄要擔著因果。崔妱沒有聽進去,或許虞從蟄反而沒有必要擔著任何因果了。但人吶,可不就是這麼婆婆媽媽?
“多謝虞長老。”
崔妱離開的時候,整個人已經恢復了精神,就連那背影都帶著幾分青年人特有的神采。
虞從蟄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她其實還挺羨慕這種年輕狀態的,畢竟在山上呆久了,總覺得自己也老了。
建造飛舟的工作並未停歇,只是所需要的珍貴材料偶爾有缺,所以得去籌集。這樣一來,進度難免受到影響。好在第一架飛舟已經成了,後續的也不至於催促那麼緊。
忙裡偷閒,虞從蟄回到小寰洲洞府,檢查兩小隻的修行狀態。
洞府裡有靜室,營造了一個適合修煉的特殊環境。當然,它並不是與世隔絕的。招財和黃貍花分別處在不同的靜室之中,按照遠近距離,虞從蟄先觀察了招財的情況。
回想起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那時候的招財可沒這麼活潑。不過此時進入修煉的狀態,倒也有模有樣。就是大灰耗子就大灰耗子好了,幹甚麼非得學習人類打坐修煉的姿勢呢?
沒必要啊。
虞從蟄兀自搖搖頭,又過去觀察黃貍花的情況。
黃貍花原本就是當地土生土長的小貓,因為吸收天地靈氣方才誕生靈智,擁有了如今比凡人還長的壽命。這傢伙平時也喜歡人里人氣的,此時倒是乖乖地像一隻貓那樣坐在石床上修煉。
這本身就代表著不同的修行選擇。
虞從蟄越看越覺得有趣,她心裡隱約認同這兩小隻已經選擇了不同修行之路的想法,甚至化形之事,恐怕也在眼前了。如此一來,倒是令人期待。
宗門庶務和打坐修煉總是有所衝突的,所以很多人才會以閉關的方式作為回應。虞從蟄思緒亂飛,一時間也坐不住,不知不覺就到了別的山頭。
雲霧繚繞,山林之間錯落有致的建築若隱若現,偶爾可以看見飛來飛去的修行者,這很符合大家對修仙世界的想象。
虞從蟄看向某處,如果沒記錯的話,那裡是副山主何見祈的洞府。自從這位宣佈閉生死關之後,至今也有七八十年了。
對於一個高階元嬰期失敗、且傷了根本的修士而言,往後餘生恐怕也不會有甚麼好日子。而這位副山主一直沒有出來,廣清山一直並未對外宣稱她的死訊,是否活著,就成了一件玄學的事。
也不知為何,虞從蟄忽然就想過去看看。此念頭一出現,她隨即動身前往。
副山主何見祈的洞府原本就是山上靈氣比較充沛的地方,經過後來的改造,自然與眾不同。此時洞府外面靈植生長茂盛,法陣禁制一應俱全,沒有遭到破壞的痕跡。
仔細辨認之下,甚至能確認:禁制依舊是當年的禁制,那扇封閉的大門自從關閉之後,便再未開啟。
洞府前面有一處青石板鋪就的空地,能容得下幾十人同時站立。如今,它們乾淨整潔,像是有人經常過來打掃一般。
虞從蟄感受到了石板空地上輕微的靈氣波動,那自然是修行者的手筆。何見祈雖然閉關,她在閉關之前收的那些弟子卻是很爭氣,自然會有念舊的。
往事浮上心頭,虞從蟄一時竟也無法平靜。
只要那扇大門不開啟,廣清山副山主何見祈便還活著,她留下的姜逍邇等人便不至於過的太辛苦。至於為甚麼會走到這一步,還不是修行方面的問題嘛。
虞從蟄也能安慰自己,修行的事順其自然罷了,她不是那種很卷的人。可是在這裡,她忍不住想到一個可怕的後果:倘若她沒有繼續向前,而是壽元耗盡,那麼兩小隻又該如何呢?
虞從蟄不是那位副山主,位高權重,還有同門師姐妹幫忙照看。虞從蟄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修士,有一技之長,但是沒有自己的勢力範圍。一旦她有個萬一,招財和黃貍花的命運就很難說了。
按照慣例,有發展前途的靈獸當然會得到大宗門的照看,而這種照看是需要回報的。比如,成為護宗神獸,那便這一輩子不得自由了。哪裡還能像是在虞從蟄身邊一般,想修煉就修煉,不想修煉就出去玩,躺著睡大覺打發時間呢?
人一旦有了牽掛,就忍不住多想。
就在虞從蟄想入非非的時候,有人來了。
來人也不算意外,因為這人正是副山主何見祈閉關前指定的傳承人姜逍邇。
“虞長老。”姜逍邇不卑不亢地率先開口,這聲招呼不是晚輩對前輩,也不是平輩相交,實際上情緒並不明顯,尊重還是能聽出來一點。
虞從蟄微笑著頷首回應,這不是她託大,而是沒想好在這個時候要說甚麼話。
“難得您還記得家師。”姜逍邇停頓片刻,眼中情緒微妙,目光飄向遠處,“這山上,很多人已經忘掉家師的存在了。”
這話有很好的反駁方式,從虞從蟄方才的思緒中隨便撈取一兩句便足矣。當然,虞從蟄不走尋常路,她連話都沒接。
姜逍邇也不管虞從蟄今日在場,便兀自朝那洞府方向拜了拜。從動作上來說,是拜活人的手法,因為她嘴裡還說著:“師尊,弟子姜逍邇來給您請安了。”
自然地,除了山上的風聲,沒有任何回應。
虞從蟄悄悄觀察著姜逍邇的表情,從這個角度看到的是側臉。簡單來說,姜逍邇已經習慣這種情況了,不過她臉上那細微的表情變化,還是跟以往不同。
這些年,隨著修為的提升,姜逍邇實際上正在變得越來越強勢,而她身邊聚集的人也越來越多。上位者的姿態一旦形成,是很難流露出柔軟狀態的。可是剛才的姜逍邇,分明在某個瞬間變成了一個需要師尊安慰的小徒弟。
人總有脆弱的時候,像姜逍邇這樣的人出現這種情況,恐怕是遇到極為難以決斷的大事了吧。
眼下的姜逍邇風頭正盛,搞不好要蓋過那位山主繼承人崔妱去,還有甚麼事能令她憂傷呢?而且,居然不用避著虞從蟄就展示這種情緒。
當真令人多想。
虞從蟄已經開導過崔妱,此時對姜逍邇卻沒有這般想法,於是她打算尋個理由走開,不料此時卻被對方叫住。
“虞長老,您覺得我師尊是否還活著?”
“……”
這是一個令人為難的問題,虞從蟄不好回答,只好駐足。
果然,姜逍邇立刻就丟擲了下一句,她說:“家師閉關之後,就再也沒有回應過外界。”
這是個令人悲傷的訊息,但姜逍邇居然對虞從蟄直接說了出來。有時候這並不代表著信任,它還可以有別的意思。
虞從蟄心裡居然冒出一個“節哀”的念頭,她趕緊將這個念頭壓了下去。
姜逍邇倒是饒有興致地繼續說著:“倘若我這次高階元嬰,便可以完完整整繼承家師這一脈,甚至連副山主這個職位,也可以一併繼承。”
虞從蟄立刻就明白了另外一件事:為甚麼在崔妱之後,高階元嬰的機會給了姜逍邇,這當然是因為姜逍邇在下一任山主的爭奪大戰中已經出局。
試想一下,如果高階元嬰就意味著繼承副山主何見祈的全部,那麼姜逍邇憑甚麼還能夠競爭山主之位?她到了這個時候,是等於在廣清山內門另外開啟了一個流派啊。
這個所謂的“流派”,自然是以第一代山主的親傳弟子為核心,如今是第二代山主溫同秋、元嬰期長老溫脂岄、金丹期長老安水喬、閉關的副山主何見祈四人為首腦。大家都各自的傳承,也收了不少徒弟,圍繞在身邊的人也早就成了氣候。
虞從蟄忽又覺得悲哀,說來說去,她這樣半路上山的,到底是外人罷了。來自廣清山的重視她的確體驗過,可那也不過是權宜之計。“自己人”三個字有多重要,她怎麼會不明白呢?
姜逍邇不是無緣無故說這些話的,她自然也在觀察虞從蟄的表情。只可惜,她到底沒有從虞從蟄臉上看到太多情緒變化,想象中那種大喊大叫更是沒有。
這位長期執掌藏經閣的長老,又怎麼會是尋常人呢?
姜逍邇還是想要拉攏虞從蟄,只不過這次換了一種說法,而且的確叫人挑不出毛病。
“我許久不曾見到副山主,倘若這石門有開啟的一天,望道友知會一聲,我無論身在何方,都會趕過來。”
虞從蟄這話說的,也是情真意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