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嬰失敗
粟錦千總是扮演訊息靈通的角色,只是這訊息不能隨意傳播,於是便常常到虞從蟄這裡說上一句兩句。
“內門那邊,已經準備給崔妱高階元嬰的事了。”粟錦千壓低聲音,這裡是小寰洲虞從蟄洞府的客廳,其實大可不必作出如此姿態。
不過,正是如此才有了說悄悄話的感覺,平添隱秘之感。
虞從蟄從容喝著靈茶,臉上表情沒甚麼變化,那樣子倒是正在傾聽的意思。
粟錦千便又說道:“要說金丹後期修為穩固能夠高階元嬰的,這山上,別的地方不說,便是在眼前,也有兩位了。”
她說的是自己和虞從蟄,二人的的確確都已經是金丹後期修為。雖然金丹後期能夠高階元嬰的機率不是百分之一百,但水又願意放棄這個機會呢?
虞從蟄覺得自己有必要說點甚麼,她想了想,才說:“粟長老,你知道的,這個決定也是人之常情。”
粟錦千當然知道!可她就是心裡頭有怨氣,誰會眼睜睜看著擺在面前的機會又跑掉了呢?
見狀,虞從蟄便提醒道:“在這廣清山上,你我也得了不少東西,此事若是你們都覺得不滿意,那麼旁人,又該作何感想?”
粟錦千神色一凜,她自然不是個糊塗的。
遙想當年,大家不過是築基期修為,上了山,所求也不過是高階金丹,能夠活的更長久些罷了。就是為此,還是弄了不少手段。可時移世易,如今滿心滿眼想的竟然是高階元嬰的事了。
可見人心不足蛇吞象這句話是有道理的。
虞從蟄心中輕輕嘆了口氣,說道:“不久之前,我還想著怎麼找一個理由外出遊歷,尋找高階元嬰的途徑。如今,這路忽然放在腳下,換作是誰也無法平靜。”
粟錦千抬眸,看了過來。目光交匯之時,她發現虞從蟄眼中格外平靜,並沒有那種利益燻心。
或許正是如此,虞從蟄的運氣看起來比尋常人更好一些吧。
就在粟錦千胡思亂想的時候,對面的虞從蟄再次開口。
“虛粼峰那邊做甚麼決定,不是我們能干涉的。說到底,這廣清山終究是有主的。這個道理,難道粟長老不明白?”
“……”
粟錦千怎麼能不明白呢,只是不甘心罷了。
若是崔妱此次順利高階,那就說明廣清山在高階元嬰這條道路上已經相當成熟,自然可以更多地惠澤門人弟子。若是不成,那隨之而來的,便不好想象了。
粟錦千常年管著外門庶務,想的自然更多一些。很多事情沒有固定答案,在它發生之前,當然得多多推理,省得到時候手忙腳亂,反而無法應付了。
……
朝硯山。
這裡經過多次大事件,早就變成了一塊極為尋常的土地。雖然還有修士在此地鎮守,那不過是為了證明廣清山對此地的管轄權罷了。
當然,朝硯宗當年留下的建築群和數量眾多的洞府也需要照看。那些朝硯宗的故人,也需要有一個去處。
那麼,在這個基礎之上,崔妱選擇此地作為高階元嬰的渡劫之所,也就算不得甚麼了。
前期的準備,各種修煉心得的學習,只要是能做的,能想到的,都已經認認真真地辦了。餘下的,便是崔妱自己的造化。
廣清山的兩位元嬰期親自擔任護法,如此一來,倒是不需要那麼多金丹期過來湊熱鬧了。
崔妱將狀態調整到最佳,這時候,她腦海中突然出現了山主溫同秋的傳音。
“你是為師選中的繼承人,自然是天資卓越,無可挑剔。此次渡劫,也不過是修行之路上一件尋常事,希望你能用平常心對待。”
短暫的停頓之後,溫同秋的聲音再次傳來。
“便是有個萬一,為師要的是你好好活著,一時的勝負,反倒是其次。”
“多謝師尊,弟子謹記在心。”
崔妱同樣以傳音作為回應。
其實這次的決定對崔妱來說意味著多大的壓力,她本人是清楚知道的。作為廣清山下一代山主的人選,她必須得承受這樣的壓力,這本來也沒甚麼好說的。
但是,師尊的話傳入耳中,崔妱反而沒有想象中的平靜。她的內心,起了波瀾。
……
崔妱高階失敗的訊息傳回來,已經是好幾個月之後的事情了。
虞從蟄忙於飛舟的建造,招財和黃貍花又都難得開始認真修煉,因此她的訊息顯得落後且閉塞。幸好,有個按捺不住分享欲的粟錦千,於是虞從蟄知曉這個訊息的時間,也不算太滯後。
“究竟是怎麼回事?”四下無人之時,虞從蟄忍不住詢問道。她對於這個結果還是感到驚訝,免不了又想起當年雲琇生的事。
“事關個人修煉核心秘密,具體怎麼回事,我也不知道。”粟錦千停頓片刻,眼睛裡閃著精光,“不過,根據最近所見所聞,我倒是猜出了一個可能,至少有八成把握。”
那便是十成把握了,虞從蟄給出粟錦千想要的表情,追問道:“是甚麼?”
粟錦千想要賣關子,神秘一笑,隨後卻是果斷地吐出兩個字:“心魔。”
“心魔?”
“對,就是心魔。”
虞從蟄只覺得心跳都快了幾分,這兩個字對修士來說可不是甚麼好事。於是,她趕緊又問:“那人呢?崔妱怎麼樣了?”
粟錦千搖搖頭,“這個我也不清楚具體的,應該沒有生命危險。不過將來如何,還是得看她的造化了。”
這樣的描述,當然不是甚麼好的說法。
虞從蟄有一種想要立刻去見崔妱的衝動,但很快心頭就有一盆涼水澆下來——她是甚麼身份?憑甚麼這個時候去見崔妱?就是去見了,又能如何?
是能為崔妱解憂,還是能為山主分憂呢?都不能,只是等於告訴人家訊息擴散的速度罷了。
虞從蟄終於還是冷靜下來。
根據她接觸到的古籍,修士的每一次大境界突破,都是九死一生的局面。而突破的機率,也是隨著境界提升而不斷減少的過程。只是廣清山的兩位元嬰期高階過於順利,以至於叫人產生了錯覺。
以崔妱的年紀,只要沒有傷及根本,下一次嘗試自然會到來。甚至,她可以有多次嘗試的機會,這也是壽命延長的好處。
若是放寬心,其實也沒甚麼好擔心。
一次就定終身,那不是修仙世界給人的感覺。
果然,在虞從蟄聽到這個訊息之後不久,崔妱便出現在了公開場合,仍然是代替山主處理宗門事務。乍一看,只是受到了些許挫折,但並不影響根本罷了。
如此一來,流言便漸漸沉了下去。
等到第二年春天的時候,內門那邊又傳來訊息,說是準備給姜逍邇高階元嬰了。這個訊息,倒是比當初那個更刺激一些。
姜逍邇身份特殊,她出身外門弟子,換算一下,資歷也夠得上半個元老級人物。而她以外門弟子的身份成了副山主何見祈的關門弟子,又算是得到了內門傳承,這些年頗有人望。
如果說崔妱的山主之路誰是最大的競爭對手,姜逍邇便可算作一個。
若是姜逍邇在崔妱之前高階元嬰,立時就能對崔妱的地位產生直接挑戰,這也是從前種種忌諱的原因。但現在,顯然已經有人不在意這件事了。
除了山主寬宏大度之外,指不定還有甚麼沒想到的事。
可巧,就在這個訊息散出來的時候,崔妱過來檢視飛舟建造的進度。她是一個人來的,並沒有前呼後擁裡三層外三層,見到虞從蟄的時候也不避諱外人目光。
虞從蟄看到崔妱對那些刻畫在飛舟表面的符文很感興趣,於是就認真地給崔妱講解起來。
崔妱聽的很認真,若非事先知道她並不擅長此道,恐怕會要誤以為她是一個符籙方面的天才呢。
“虞長老真是一點兒也不藏私,居然連這些也肯對我說,可見真心。”崔妱說這話的時候,附近就只有二人。
“我需要有人幫忙刻畫符文,自然得先把人教會了。”虞從蟄淡淡一笑,“當然,很多時候也只是把對方教到一知半解的程度,不影響符文的刻畫罷了。”
這是事實,沒有一句假話,而且情真意切,令人挑不出毛病。
崔妱也不是來挑毛病的,她跟著嘆了口氣,“我便是那個只能學到一知半解的逆徒罷了,辜負了師尊厚望。”
虞從蟄安慰道:“機緣機緣,相逢便是緣,可是要得到前面那個‘機’字,卻是不容易。我看你心事重重,想要的東西恐怕沒那麼容易得到。”
崔妱聞言,陡然望著虞從蟄,旋即卻是發出一聲沉重嘆息,“道理都是明白的,可事到臨頭,居然又是另一回事……”
她的情緒快速顯出低落模樣,不像剛來的時候那樣藏著掖著。
虞從蟄幽幽道:“事到臨頭不相信,那是因為你從心底就沒有認可這個道理。說到底,也只是人云亦云罷了。”
最後一句,虞從蟄又覺得像是在說自己,心中不禁覺得好笑。
崔妱卻是微微一愣,思緒幾經轉變,卻是陷入沉默。
虞從蟄瞧著眼前之人,雖然彼此可以說是修為相當,平輩相交也不為過。可她畢竟是看著崔妱入門的,於是心裡上便有了前輩晚輩的區別,再加上崔妱在虞從蟄面前一直都是以晚輩自居,這層關係就沒有發生大的變化。
所以,虞從蟄也想著要怎麼安慰崔妱才好。因為心魔而失去了一次高階的機會,可不能因為心魔而葬送了整個仙途啊。
飛舟的建造場所是露天的,周圍用法陣保護,既能規避窺視的目光,也能躲避風雨,其實跟在室內差不多。但是呢,人身出其中,又能看到日升日落,心情自然不同。
今天沒有大太陽,天上是厚厚的雲層,想要下雨卻還沒有積蓄足夠的能量,於是那雨便不曾下來。
“世人對我們這些人的稱呼有很多,修士,修行者,修仙者,意思都差不多。而我們所做之事,也都是以修行為重。”
虞從蟄頓了頓,看著崔妱,儘管這語言已經組織過了,但似乎沒有達到想要的完美。不過,那也沒關係了。
她繼續說道:“走到外面,我們的一層身份就是修行者,這是跟凡人的區別。至於山主,山主繼承人身份,長老甚麼的,反倒是其次。”
每次嘗試說服別人的時候,虞從蟄也在下意識地說服自己。
對面的崔妱眼中閃過一縷光,看樣子是被說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