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丹後期
崔妱坐在樹下,跟一隻大灰耗子和一隻黃貍花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起來。
有時候也不需要特別有邏輯,這個話題開心,就多說幾句。那個話題說著說著沒意思了,就不說了。或者,大灰耗子和黃貍花忽然想起甚麼有意思的經歷,大家就朝那個方向說說。
不用擔心說錯話,不用擔心隔牆有耳,有些話說了就忘了,那種開心的感覺卻能記得很久很久。
崔妱的心情莫名地好了起來。
虞從蟄的閉關還沒有結束,崔妱卻告辭離開了。臨走前,她留下一道傳音,算是交代今天的來意,還有離開的緣由。
也沒有甚麼特別的。
招財望著崔妱離開的背影,直到對方徹底消失在它的視線之中,這才收回目光,看一旁的黃貍花。
黃貍花站在一塊大石頭上,翹首遠眺的樣子,莫名多了幾分大型貓科動物的威嚴。
招財這個角度是從側面看去,那一刻,忍不住心頭生出幾分異樣。
“你說,主人這一次閉關,會持續多久?”黃貍花忽然沒來由地發問。
“嗯?”招財微微一愣,隨後反應過來,歪著頭說:“不知道啊。可能會久一點吧。”
這只是招財的猜測而已。
黃貍花回頭看向洞府方向,一時間也摸不準虞從蟄的打算了。
……
廣清山205年,虞從蟄高階金丹後期。
這一年,距離她高階金丹中期已經過去了三十年,距離加入廣清山已經過去了八十年。
八十年,是多少凡人的一輩子。而虞從蟄望著鏡子裡依舊年輕的容顏,不由產生了些許恍惚。
她這個修煉速度,於她自己而言,多少有些漫長了。可是對於這個世界絕大多數修行者而言,卻又是天才修士的水平。
當然,廣清山的年輕一代或許會有更出色的。這樣一來,就能將那些可能放在虞從蟄身上的注意力分散。
話又說回來,虞從蟄此次高階金丹後期,著實有些巧合。
她在閉關修行的過程中,無意之間產生了一個大膽的想法:即直接吸收畫中世界的靈氣,為己所用。
一開始只是簡單嘗試,在嚐到甜頭之後,選擇繼續進行。腦海中一直有一個聲音告訴她:過一會兒就停下來。
可是隨著體內精純靈氣的不斷彙集,那隱約可見的瓶頸居然開始鬆動,此時若是再停下來,便是一件違背本能的事。
於是,在虞從蟄突破瓶頸高階金丹後期的那一瞬,畫中世界的靈氣也消耗殆盡。
最終,畫中世界不復存在,那幅四尺四開的朝硯山圖,真的就變成了一副只能掛在牆上供人觀賞的畫。
虞從蟄嘗試了很多辦法,都未能將之修復,只好放棄。
損失一件寶物,換取一個小境界的提升,這終究是值得還是不值得,虞從蟄心中矛盾,實在難以做下定論。
畫中世界的秘密還沒研究明白呢。
高階之時,虞從蟄未能全部呼叫畫中世界的靈氣,其中大部分是散溢了。這些靈氣究竟是消失了?還是回歸天地之間?也不知道。
一段時間的糾結之後,虞從蟄暫時放下了這個問題。
高階金丹後期是個喜訊,自然要告知廣清山高層。於是,在整理好心情之後,虞從蟄將這個訊息傳遞出去。
自然地,登門道喜的,託人送禮的,代表山主過來賜下寶物的,總之熱鬧了好幾天。招財和黃貍花也收到了許多小禮物,很是開心。
這一天,榮汲善也來了。
“拜見虞長老。”
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大禮,榮汲善抬眸時,那不卑不亢的神情中,金丹修士的氣息並未隱藏。
“恭喜啊。”
虞從蟄真心道賀,她知道以榮汲善的情況,要走到這一步並不是那麼容易。而今,廣清山年輕一代高階金丹期的人也越來越多了,這無形中會令虞從蟄的高階不再那麼顯眼。
這是好事。
榮汲善送上一份禮物,是一種罕見的修煉材料,可以載入符籙的特製墨水裡,能夠增加威力。這份禮物,自然是用心了的。
虞從蟄沒有推辭,接過來之後,隨手又送了榮汲善一張替命符。這東西的珍貴价值,不需要言語講明。
“多謝虞長老。”
榮汲善也給招財和黃貍花帶了禮物,都是滋養靈氣輔助修行一類的丹藥。自然地,也是適合兩小隻需要的寶物。
接著,榮汲善便簡要說起她這些年的經歷。榮氏家族在她手下,已經出了築基修士,不但恢復了從前榮光,甚至更進一步。
至於榮汲善本人,她這次高階金丹,是得到姜逍邇的幫助。而姜逍邇作為副山主的繼承人,手頭上所擁有的修煉資源,肯定也不是常人可以比較的。
虞從蟄目光微動,從對方的敘述中,她可以明顯感受到,榮汲善等於是已經跟姜逍邇捆綁在一起了。這原本不是稀罕的事,尤其是考慮到榮汲善的出身,天然就能跟同樣從外門弟子走出來的姜逍邇親近。
只是,在這種時候,此事便微妙的很。
虞從蟄有一種感覺,如果廣清山和朝硯山這種雙足並立的局面持續下去,廣清山內部的分裂或許會加快速度到來。
這是一個令人頭大的問題。
榮汲善此行,很難說不是為了這件事而來。
果然,榮汲善很快便說道:“虞長老在朝硯山這些年,廣清山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尤其是在朝硯宗覆滅之後,數不清的苗子到了廣清山。或許用不了多少年,廣清山也能出現上百金丹的盛況。”
說到這裡,她頓了頓,“可是,廣清山至今並無第二位活著的元嬰長老坐鎮。如此一來,恐怕還是不夠穩妥。”
虞從蟄打量眼前之人,臉還是那張臉,依稀能同從前的少女聯絡起來。可是,時間和實力增長帶來的變化,已經刻下了深深的痕跡。
今時今日,儘管榮汲善仍然對虞從蟄保持尊重,然而若是要從修為上來說,平輩相交也不是不可以。
當然,虞從蟄不會主動提出這種帶著試探的噁心人話題。其實她對於這段緣分也沒有特別放在心上,能幫一把的時候就幫一把,哪一天若是淡了,越走越遠,那也是人之常情。
“是啊,廣清山若是再多幾個元嬰期就好了。”虞從蟄感嘆了一句,她說這話並沒有特別的意思,就是覺得應該如此而已。
“如果——”榮汲善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態,停頓片刻,還是壓低聲音,說出了後面的話,“如果那個元嬰期是虞長老,榮汲善真心為您感到高興。”
“我倒是希望呢。”虞從蟄應了一聲,隨即語氣冷了幾分,“可若是這樣,內門一個元嬰期,外門一個元嬰期,不久亂了套了嗎?修行之事,終究不可強求。”
“虞長老教訓的是,榮汲善明白了。”榮汲善垂眸,語氣依舊恭敬。
其實大家都明白的,目前廣清山只有山主一個元嬰期,是維持內部權力平衡的最好方式。如果出現一個新的元嬰期,需要考慮的事情就多了。但是,偏偏又不能不去想這件事。
況且,隨著金丹修士的增加,那些個金丹後期是很有希望高階元嬰期的。單單只是這個希望,就足以令很多人眼紅眼熱了。
虞從蟄決定以閉關作為回應。
這一次閉關沒有對外說明時間,對內,虞從蟄也沒有長時間打坐修煉。她閉門不見客,卻看著招財和黃貍花的修煉。
“呼——”
黃貍花張口一吐,便是一丈高的火焰。其威力不俗,對上一個尋常的築基修士,能打個來回了。
“好厲害好厲害!”
招財把兩隻爪子當成人手一般故障,可惜沒有那種熱烈的聲音,倒是臉上的表情足夠了。
黃貍花假裝沒聽見招財的歡呼,只把眼睛瞧著虞從蟄,希望得到這位主人的認可。
“嗯,不錯。”虞從蟄知道,哪怕只是這樣的鼓勵,也能讓黃貍花很開心了。她看著黃貍花陡然便亮的眼睛,忍不住微微笑了起來。
“那我呢?”招財見狀,立刻就丟擲自己的問題。
“你也很好。”虞從蟄笑著說道。
“主人敷衍。”招財說話一點兒也不客氣,那氣鼓鼓的樣子,像是生氣,又像是故意的。
“好吧。”虞從蟄只是笑,她這麼一說,倒是讓招財愣住了。
“我跟你練練。”黃貍花一臉嚴肅地看著招財,發出了邀請。
“好啊。”招財一口應承下來。
虞從蟄樂的當個觀眾。
招財這些年始終在“隱匿之術”這個方向發展,而黃貍花的吐火之術可攻可守,二者聯手效果奇佳。若是成為對手,那就很有看頭了。
先是招財以隱匿之術潛伏在暗處,黃貍花一邊防備著偷襲,一邊準備發起攻擊。這一輪,還是招財佔據上風。
接著,就是黃貍花以純粹的防守姿態,等待招財的進攻。這一回合,由於黃貍花有法陣禁制作為防禦,前期佔據上風。不過百密一疏,後來在招財的持續偷襲之下,疲於奔命,終於露出破綻。
末了,還是虞從蟄做的總結。
“我看啊,這世上就沒有絕對的事。比如招財你的隱匿之術,用於偷襲固然很好用。可若是遇到一個比你強大很多的對手,這一招就沒有多大用處。不過強大就一定能贏得弱小嗎?那也不一定。”
虞從蟄腦海中浮現出一些久遠的畫面,“別的不說,比如我之前跟那些人下棋,其實我的棋藝也不怎麼樣,所以一開始總是輸。可最後一局,我贏了,為甚麼?因為對方驕傲了,忽視了我的小小伎倆。”
說著,虞從蟄就笑了起來,“這些事,終究是落在人身上。人從前不是完美的,所以人做的事,也不會完美。至於眼前之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招財點點頭,隨後又搖搖頭,“主人說的對,但是主人你太消極了,是最近被嚇到了嗎?”
黃貍花在一旁說道:“主人這是深謀遠慮,你這耗子在想甚麼呢?”
招財一副不想認同但又不得不附和黃貍花的樣子。
虞從蟄忍不住笑出聲,“其實也算是吧。就是說,我這個人膽子小,怕麻煩了。”